?p>第三章

    一

    白鶴林坐落在一個小山堡上，據(jù)說這一片區(qū)域曾經(jīng)林木茂密，每天都有數(shù)不清的白鶴聚集林中。00每逢刮大風(fēng)下大雨，都會有許多白鶴的幼崽從樹上掉下來摔死，人們曾用籮筐撿拾摔死的幼崽，那些年月，人和白鶴和諧相處。

    如今林木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集裝箱樣式的平頂水泥建筑，水泥建筑四周沒有窗戶，只在離地面很高的地方，有幾條狹長的窗洞，窗洞上還安裝有鐵條，這里就是關(guān)押在押犯人的監(jiān)獄。

    林嫻英和景細(xì)美從來沒有來過這里，詢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尋到這個地方。林嫻英沒有進(jìn)過監(jiān)獄，也沒有來過這關(guān)押人的地方，只見四周都被高墻圍著，圍墻周邊還有崗?fù)?，崗?fù)ど线€站立著持槍的解放軍戰(zhàn)士，只看那情景就有點讓人望而生畏。

    林嫻英是存心去見傅筱聲最后一面的，不但帶上孩子去照了一張照片，還去鄉(xiāng)場買了幾個雞蛋煮熟了帶上。那年月，雞蛋可不好買，病號和特殊人群，才有可能買得到幾個。偏遠(yuǎn)農(nóng)村的自由市場，也有農(nóng)民悄悄的賣。如果交易時被抓住，買家和賣家都要受罰?；貋淼穆飞线€有檢查站，如果被查獲，雞蛋的數(shù)量超過了規(guī)定，不但雞蛋要被沒收，人還有可能被當(dāng)成投機倒把份子羈押。林嫻英為了去看摩登，費了恁么多的心思，景細(xì)美覺得，這女人對摩登真的是動了真情。

    臨出門，林嫻英還要帶上孩子一路隨行，景細(xì)美不由得說：“又不是去走親戚，你帶上孩子干啥？”林嫻英黯然說：“陳老五不是說了嗎，摩登這一回肯定死定了，我想把孩子帶去，讓他們見最后一面，他被關(guān)在監(jiān)獄里，不知道哪一天就活不成了?！本凹?xì)美隨口問說：“你的兒子真的是摩登的？”林嫻英說：“沒嫁人以前，不知道男人的那東西長的什么樣，嫁給湯錄紋發(fā)覺他的鴨兒丁丁長點，以為所有男人的鴨兒長的都是一樣的。后來聽人喊摩登長鴨兒，也不以為意。不料一次路過養(yǎng)豬場，看見摩登在那兒大便，才曉得男人的鴨兒各有不同。后來在枸樹林里，才曉得了男人和女人是怎么做那事兒的。湯錄紋的鴨兒，只能在屙尿那點摩擦幾下，根本進(jìn)不了里面去，我嫁給湯錄紋兩年多了，一直都沒有生育，如果不是在枸樹林里和摩登搞了幾回，哪里會有娃兒？這娃兒不是摩登的你說是誰的？只可惜我娃兒的老漢活不成了，我覺得該帶他去見一面?！?br/>
    一條土公路連接著監(jiān)獄的大門，大門內(nèi)有一片空地，空地的周圍都是那集裝箱樣式的水泥建筑。大門內(nèi)緊挨著圍墻有幾間平房，平房里有穿著便衣的人進(jìn)進(jìn)出出。

    大門外有一個崗?fù)?，崗?fù)づ赃呎玖⒅鴥晌槐硺尩慕夥跑娛勘?。景?xì)美和林嫻英還沒有走攏大鐵門，一位解放軍大聲問：“干啥子的？”景細(xì)美說：“來看守所找一個人?！薄澳銈兪悄睦飦淼模沂裁慈?？”林嫻英說：“找摩登?！苯夥跑姴唤獾溃骸笆裁茨Φ?？”景細(xì)美說：“我們來找一個叫傅筱聲的人，聽說關(guān)在你們這里了。”解放軍問：“你們有介紹信嗎？”景細(xì)美說：“我們就是楊公橋地區(qū)的人，隔這兒并不遠(yuǎn)，就是這個公社的社員，我們生產(chǎn)隊的一個社員，名字叫傅筱聲，沙區(qū)分局的人說送到你們這里來了，我們來看他是不是被關(guān)在這里?！苯夥跑娬f：“這里只是臨時羈押的人犯，判了徒刑的都不在這里，你們是來探視還是外調(diào)人員來調(diào)查？”停了一會又說：“看你們也不像外調(diào)人員，如果來探視要有公安局出具的通知，而且還要你們公社的介紹信，還得有你們公社公安組的證明，沒有這些東西，你們怎么來探視，誰知道你們叫什么姓什么？誰能證明你們的身份？我們也不知道你們想找的人在不在這里，看你兩個女娃，大的莫過二十來歲，小的也就十七八歲吧，什么也不懂就來探監(jiān)，還是各人回去吧?！?br/>
    那時候的農(nóng)民，不但沒有身份證，連戶口本都沒有，一般的農(nóng)民除了買米賣菜，也沒有多少社交往來，農(nóng)民要外出探親或做什么事，還只有去公社開介紹信，林嫻英和景細(xì)美，什么也不懂，只給站崗的哨兵說來看什么人，站崗的解放軍只叫倆人趕快離開。

    聽得解放軍如此說，林嫻英哇地一聲就哭了，那眼淚牽起線線往下流，牛高馬大的她，小孩似的哀求說：“解放軍叔叔，麻煩你進(jìn)去問一下吧，看傅筱聲是不是關(guān)在這里，行個方便讓我們見一下面吧?！碑?dāng)兵的不講情面，只將倆人往外趕，林嫻英不斷的說好話，只差沒有下跪磕頭了，解放軍還是四季豆不進(jìn)油鹽，只驅(qū)趕兩人離開。

    二

    林嫻英不厭其煩的哀求，解放軍不耐煩了，訓(xùn)斥吆喝說：“走不走！不走可別怪我們不客氣了！”林嫻英無計可施，只孩子似的嗚嗚的哭，景細(xì)美想勸她，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正這時，大門里出來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中年人打量了林嫻英好一會，才走上前來問：“你是不是姓林？”林嫻英轉(zhuǎn)臉看中年人，只覺得面生不認(rèn)識，但還是點了幾下頭，中年人說：“你認(rèn)識林銀木嗎？”林嫻英停住哭聲說：“他是我幺爸?！敝心耆苏f：“哎呀，總算碰上老林的家里人了，你們肯定還不知道吧，前兩天老林出事了，被抓了起來，讓我給你們帶個口信，可我和老林打交道幾年了，就不知道他家住在哪兒，只曉得是在師專學(xué)校后面的農(nóng)村，正想抽時間去農(nóng)村找尋。記得有一次你送蔬菜去陳家灣蔬菜公司，正巧遇上我請老林去喝酒，老林原本推辭，說他要買米回去，不然家里沒米下鍋要斷炊，遇上你讓你幫他把米帶回去，記得老林對我說，你是他的侄女，你是林銀木的侄女嗎？”

    林嫻英不由得問：“幺爸出了啥子事呀？”中年人說：“說起來也氣人，一個農(nóng)民，來肉店割肉，要肥的，老林還專門去給他選了半邊豬肉來，說那豬肉有四指寬的膘。這崽兒割了六斤肉，割都割好提起走了的，可那崽兒又返回來，讓老林分兩半給他劃一刀，老林就那么隨手一刀，給他把豬肉切成了兩塊，誰也沒有想到豬肉下面有一張報紙，老林那一刀把豬肉下面的報紙劃破了，報紙上是老人家接見紅衛(wèi)兵的照片，那破口正從頸子處破開了，這下老林脫不到手了。”景細(xì)美驚呼說：“林伯伯把領(lǐng)袖的腦袋切掉了？”中年人說：“老林就這樣被抓了起來，你回去給你幺嬸說，喊她來一趟，來了找我，我姓范，你就說來找我老范。我和老林相交多年了，只是沒有到你們家去過，真沒有想到會出這種事情?！彪S即他疑惑的問：“你們不是來看老林的吧？”林嫻英說：“幺爸的事情我們曉都不曉得。”老范說：“公安局也被奪權(quán)了，辦事情的人都不怎么認(rèn)真負(fù)責(zé)。如今人被抓了，只要不去抄家，家屬都還不曉得人到哪兒去了?！崩戏墩f著還嘆了一口氣。“來都來了，我去想辦法，讓你們見上一面，老林是好人，我們所里老人生病，婦女坐月子，豬肝邊油都是我去老林哪兒開的后門?？词厮锏娜?，有幾個沒有去肉店挵過豬腳桿豬腦殼的，這兩樣?xùn)|西一斤肉票是可以買兩斤的，不是熟人誰賣給你。那些豬身上緊俏的東西，光有肉票沒有熟人，你想吃也是吃不成的……”

    三

    林銀木沒有想到侄女會來看他。兩天不見，林銀木蒼老了許多，頭發(fā)不見了，腦袋被剃成了光頭，神色有些憔悴，見了林嫻英只說：“你幺嬸知道這件事不？是湯錄紋跟你說的嗎？這也怪不得誰，怎么曉得會出這種事呢？幸好我們單位沒得人來整我，許多人都知道我是無心之過，誰都知道我忠于領(lǐng)袖，只要沒得人上綱上線的分析，我的事情就沒得啥子問題，挵的不好也許會判幾年徒刑，挵的好也許我過不了多久就能回來的，如果你幺嬸不曉得，你就不要告訴她，就說我出外搞調(diào)查去了，免得她曉得了著急……”林嫻英著急的問：“朗格會把報紙劃破呢？是那個害的你哦？”林銀木愣怔了一下，原以為是湯矮子報的信，如今看來不是的，不由得掃了一眼老范。林嫻英說：“范叔叔都跟我講了，是一個農(nóng)民害的你，怎么會挵成這樣子呢？”

    林銀木也不敢斷定是不是湯錄紋陷害的他，也許是湊巧那張報紙原本就是破的，只說：“也許讓我劃肉的人，也不是故意害我，幸好我的事情不嚴(yán)重，這里面我熟人多，都曉得我不是故意的，沒誰為難我的，”老范說：“幸好你這個人肯幫忙，這些年我們所里的干部家屬，來你這里買只有特供票才賣的，你都悄悄的賣給他們，加上你我這層關(guān)系，只要你們單位不來人催案，只要你們單位沒有人把你整成反革命，你的問題就輕松得多?！绷帚y木說：“虧得麻煩你。”老范說：“你我哥子兄弟，沒得話說，我會幫你把這件事情按平?！?br/>
    老范是悄悄把林銀木帶來的接待室，不能耽誤久了，幾句至關(guān)重要的事情交代了，自然催促快點回去，以免節(jié)外生枝引來后患。林銀木臨走時說：“聽說傅筱聲把黃鸝媛殺了？真有這回事嗎？如今他被關(guān)在監(jiān)獄里，腳鐐手銬都戴上了，我看這傅筱聲很有可能就活不成了，你們回去給他家里人說一聲，也許……”

    老范催促林銀木離開，說“各人的稀飯都吹不攏，還去吹別人的湯圓，你管那殺人犯干啥？如果你們單位有人裝蟲，把你的事情上綱上線的分析，不槍斃你也要關(guān)你十年八年，你還是少管閑事為妙哦?！绷帚y木嘆了一口氣，自回監(jiān)舍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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