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這樣問,一來是因為不管什么原因叫自己占據(jù)了這具身體,總是多有了一次活下去的機會。他剛剛跟賈赦說的夢到了張氏,其實也并不是全然的胡扯,在賈璉身上醒來的時候,迷迷蒙蒙中他是真的看到了白霧之中靜靜站立的一個女子。那女子周身縈繞霧氣,看不清面容,當然也并沒有教訓他,只是對著他盈盈一禮。身姿儀態(tài),與他從前拍的那些古裝影視劇里的女孩子們大不一樣,端莊而古雅。她一言不發(fā),只轉(zhuǎn)身靜靜離去。似乎,一手尚且牽著一個孩子。
賈璉不知道這是不是張氏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在與自己告別。但是他自覺既然用了人家兒子的身體,就有些義務(wù)去為張氏做些什么。
二來嘛……
賈璉不知道原主掉到水里是不是有人刻意為之。但他清楚,榮禧堂和二房表面上對他是不錯,錦衣玉食,但真正的貴族公子該有的教導半分也沒有,很有些捧殺的意味。如果他不想和從前的賈璉一樣,成為她們手里的傀儡,恐怕捧殺就要變成了棒殺。賈赦就不同了,他是賈家正統(tǒng)的繼承人,名聲再不好,也是賈璉親爹,總不會算計這唯一的兒子。
兩下里權(quán)衡,站在哪一邊,賈璉根本不用想。
賈赦瞇起了眼,盯著賈璉的臉,細細審視。
“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么?”
半晌,他才問出了這么一句。
賈璉搖頭,“需要說嗎?一切都太巧了?!?br/>
先是賈瑚的死,然后就是張氏。唯一慶幸的,就是張氏出身將門,身上有著一般女子沒有的堅韌,哪怕失去了長子痛徹心扉,然而還是掙扎著生下了賈璉,才撒手人寰。如果是一般女子,孕期里眼睜睜看著兒子死在自己的面前,大慟之下一尸兩命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里如果說沒有賈史氏或者王氏的手筆,至少賈璉是不信的。他還相信,賈赦也不會相信。
賈赦垂下了眼,沉默。但賈璉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賈赦的氣息明顯粗重了起來,身體也有些發(fā)抖。是痛苦,還是在憤怒?
他也不說話,等著賈赦給出答案。
“這件事,我也曾懷疑,不,就是篤定了的。但查到了一半,被你祖父接手了。最后的結(jié)果……”
賈赦努力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發(fā)顫。
他一直就知道父親偏心,但是沒有想到過,他會偏心到那個地步!嫡子長媳,長房嫡孫,兩條人命都不及什么國公府的臉面!
屁的臉面!
“他出手壓下去,你就算了?”賈璉不可置信地看著賈赦,這還算個男人?老婆兒子被后媽害死了,還能沒事兒似的?不不不,算上那個自盡的祖母,賈赦這一脈,三代人!
“我能有什么辦法?”賈赦眼圈紅了,低聲吼道,“你個小崽子懂個屁!天地孝道,他是我親爹,叫我去死我都得屁顛屁顛的去!”
“愚孝!”
“你放屁!”
賈璉嘲諷,賈赦跳腳。
再一次過來回話的林之孝站在書房門口,目瞪口呆地聽著里頭爺倆兒對罵,間或還有瓷器碎裂的聲音,提心吊膽地琢磨著,該不會是璉二爺被什么東西沖了,要弒父吧?往常大老爺罵他的時候多了去了,也沒見還嘴?。∵@,這怎么還鬧起來了呢?
幸而,書房這邊服侍的人都是賈赦的心腹。林之孝揮揮手,叫院子里的幾個小廝都出去了,覺得很有必要求菩薩保佑一下璉二爺。大老爺性子算不上好,憋屈了,拿旁人沒轍,打兒子還不是手到擒來?
哎呦喂,林之孝生怕這書房里真的上演父子相殘的戲碼,心一橫,拍了一把大腿,急吼吼就去推書房的門。
偏就在這個時候,門開了。林之孝的手險些推到了賈赦的心口。
賈赦沒想到他在外頭,想想方才老沒面子地跟兒子吵架,還沒吵過,那小崽子也不見多氣憤,偏生說出來的話要多戳人心就有戳人心……狠狠瞪了林之孝一眼,“去給小崽……給璉兒挑幾個機靈得用的人,從丫頭到小廝,外頭的長隨,一應(yīng)都要。”
“是?!?br/>
“哼!”
最后這一聲哼給了賈璉,賈赦一甩袖子走了。
林之孝愕然,能把大老爺氣成這樣,除了榮禧堂那位,簡直就再沒有別人了啊!二爺,了不得!
回頭瞧瞧書房中站在狼藉里,一派云淡風輕,甚至還伸手撣了撣衣襟的璉二爺,林之孝在心里默默為賈璉豎了豎大拇指。
“叫人收拾了吧,我去小祠堂里。”
賈璉邁步走出書房,頭也不回地順著游廊出去了。
這父子倆走的都很利落,但留下的林之孝就沒那么輕松了。瞧瞧書房里,林管家哎呦了一聲——瞧瞧那邊兒,碎了一地的是大老爺心愛的蓮花粉兒大花插吧?,那邊兒,那邊兒靠墻掉在了地上的,是大老爺托了人才買來的前朝大家的《秋山行旅圖》吧?還有倒了的玫瑰透雕的椅子,幸虧這沒砸在了二爺頭上,這可是紅木的……
大管家欲哭無淚了。
大老爺砸的痛快,回過神來心疼了,還不是要罵他們這些做下人的?
抹了抹眼睛,林大管家喚了倆小廝進來收拾了書房,自己遠遠躲開了替賈璉安排住處人手去了。
原本以為這父子倆吵了一場,起碼三天不說話了,沒成想,中午的時候賈赦賈璉沒事兒人似的又都聚到了書房里。賈赦甚至吩咐人擺飯,留賈璉一起用膳。
這,就叫很多人都不大明白了。什么時候,大老爺和璉二爺,這般親近了呢?
父子倆面對面坐著,當?shù)囊豢谝豢诤染?,賈璉一口一口吃菜,雖然是素席,不過也是放了不少的葷油的,醒來兩天一直清湯寡水的賈璉吃著還覺得是香甜得很。
“璉兒,你決定好了?就不過去那邊住著了?”
“嗯?!?br/>
賈璉放下筷子,“我仔細理了一下,我住的那個院子,都是榮慶堂榮禧堂的人,懶得應(yīng)付。況且我今年十歲了,繼續(xù)住在內(nèi)院本來就不合適。我記得賈珠六七歲的時候就有了自己的院子里?!?br/>
“那好,府里的院子你隨便挑?!?br/>
“最好是能出入自在的,梨香院?”
榮國府占地不小,院落極多,不過獨立的院子大多是在內(nèi)院之中。能夠出入自在的,梨香院是一處。賈璉記得原著中,梨香院后來是叫來投奔親戚的薛家住著?與其這樣,不如自己拿來住,他大概記得梨香院外頭就是大街。
“胡說!”不想賈赦眼睛一瞪,“什么梨香院?那邊兒是你祖父暮年時候養(yǎng)著一班小戲子的地方,也是你住得的?沒的丟了身份!”
想了一想,“我記得西南角處有個院子,叫挽翠什么的,是個獨立的院子,二十來間屋子呢。東邊有道小門,開了就能往榮禧堂去,關(guān)了就兩不相干。院子西邊臨街,出去了轉(zhuǎn)個彎就是寧榮街。話又說回來,你找個臨街的院子做什么?敢學著人家出去胡鬧,仔細我打斷你的腿!”
自覺從此要做嚴父的賈赦板起了臉。
“知道知道,絕對不會出去鬼混的?!辟Z璉連忙岔開話題,“父親,您說,今兒個老太太和二老爺他們出了那么大的丑,回頭不會找到咱們身上吧?”
賈赦笑了,“到不了晚飯時候,必然要找上的?!?br/>
這么多年了,哪回不如意,不是叫自己去出氣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