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煜的生活中, 似乎從來沒有少去謝弈的身影, 可仔細算來,自謝弈將元徹派往開封后, 宋煜便沒有與謝弈說過一句話。
即使不久之前謝弈命人刺殺元徹, 宋煜氣極,卻也沒有去與謝弈理論。
不想見謝弈, 也沒有必要見謝弈。
只不過今日...
宋煜抬頭,目光落在謝弈身上。
看來即使不想見去,卻是逃不掉。
適才的這場爭論,謝弈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 這樣的謝弈, 比宋煜想象中緘默了太多。宋煜原以為通過這個提議,定是十分困難,謝弈定會竭盡全力阻止元徹回平城。
可謝弈只是提了一句, 然后再也沒有反對。
就連宋煜,一時間也想不通謝弈是為了什么。
實則很簡單, 謝弈只是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一個事實。
他殺不了元徹。
元徹身邊有當(dāng)初鮮卑王所賜的高手保護, 元徹自己更是功夫驚人的好, 更何況元徹此人十分奸猾,從不會讓謝弈捉到他的把柄, 所以在上一世,謝弈可以想辦法將元徹扣留在洛陽三年之久, 卻始終沒有辦法除掉元徹。
謝弈發(fā)現(xiàn), 有些事情, 就算重活一世,他始終無法改變。
既然除不掉元徹,所剩的只有兩條路,讓元徹離開,或者讓元徹留在洛陽。
上一世謝弈敢將元徹扣留在洛陽,這一世他卻不敢。
因為宋煜。
宋煜的重生,決定了謝弈與宋煜之間走上了與上一世完全不同的道路,宋煜再也不是那個滿心只有他的單純姑娘,甚至,她對元徹動了心。
如果與上一世一樣再留元徹三年,宋煜與元徹之間的羈絆會不會越來越深在,最后剪也剪不斷,也許有一天,宋煜會真的嫁給元徹,從此之后,謝弈這個名字,與宋煜便再無干系。
謝弈只消一想,便不敢再想下去。
既然不能讓元徹留下來,所剩的不過一條路,讓元徹離開。
這也是宋煜想看到的結(jié)果。
他知道宋煜今天這一番話,最后的目的只不過是為了讓元徹回到平城,謝弈承認自己嫉妒的發(fā)瘋,可面容卻依舊鎮(zhèn)定看不出絲毫端倪,語氣溫柔的與宋煜說著話。
他瞧了一眼宋煜身上的衣衫,專注的看著她道,“春寒料峭,當(dāng)心著涼?!?br/>
這與宋煜所想的爭鋒相對完全不同,導(dǎo)致宋煜一時間有些錯愕。
謝弈將宋煜的驚訝看在眼里,笑了笑道,“很意外嗎?”
宋煜看著他點點頭,“我以為你會極力反對。”
“可是我若是反對,你會不喜歡”,謝弈認真的看著她,“你想做的,我自會幫你達成?!?br/>
宋煜微微蹙眉,“可你前幾日甚至想殺了他?!?br/>
謝弈極其不喜歡宋煜直接用“他”字來稱呼元徹,可卻依舊保持著笑容,像是不曾覺得這個字眼刺耳一般道,“明玉,我控制不住,我知道他留在公主府整整一晚,你離他那么近我受不了,我只是...只是想逼你離他遠一些罷了?!?br/>
謝弈靜靜的看著她,“明玉,你是不是對塌動了心?!?br/>
元徹的模樣浮現(xiàn)在眼前,宋煜心頭一跳,隱在袖中的手驟然緊縮。
可宋煜還是搖了搖頭,甚至攜著幾分輕快的笑意道,“不是。”
今天的謝弈與往日完全不同,不同于以往總是與她爭鋒相對,在宋煜看來,謝弈此刻的模樣,甚至攜帶著幾分示弱與討好的可憐。
宋煜不相信謝弈放走元徹是為了達成她的心愿,謝弈此人心眼太多,謝弈此刻的不同尋常,在宋煜看來更像是一種試探。
試探什么?
試探元徹在她心中的位置,以決定要不要徹底鏟除元徹?
宋煜心頭驀的一緊。
她越是在意元徹,謝弈就會越針對元徹,事到關(guān)頭,宋煜必須想辦法打消謝弈的懷疑。
宋煜坐在謝弈一旁的石凳上,纖長的睫毛遮住眼中的神采,道,
“那日元將軍醉了酒,誤入了公主府,我留他在客房住了一晚而已,別無其他?!?br/>
“謝弈,你實在無需在乎元將軍,當(dāng)初借兵借糧與他,并非對他有情,只是不想他因為我而命喪他鄉(xiāng),元將軍對我本有救命之恩,若因為而死,我一輩子也無法原諒自己?!?br/>
宋煜覺得自己的心跳很正常,沒有因為這句并不發(fā)自內(nèi)心的話而加快。
謝弈試圖在宋煜面上找出欺騙他的痕跡,直直的看著她,“你對他無意,你可知他對你卻是有意?”
“知道”,宋煜看著謝弈,笑了笑,“這也是今日我要幫他的原因?!?br/>
謝弈瞳孔驟縮。
宋煜舒了口氣,盡量讓面部表情更加自然。
“你可知我如何得知元將軍對我有意?太原王手下左將軍任坤,對我懷有齷齪心思,因任坤私下言語辱我,元將軍忍無可忍除掉了任坤,后來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聲來保全我。他因我落在這個地步,就算我對他無意,可我卻欠了他,我必須還他?!?br/>
“所以,謝弈”,宋煜抬起頭,“你若是心里還有我,就放他離開吧,我不想懷著愧疚過一輩子?!?br/>
這是自重生以來,宋煜對他最心平氣和的一次,沒有發(fā)怒也沒有埋怨,就像朋友之間的傾訴。
這樣溫柔的宋煜,謝弈心頭甚至有些發(fā)酸。
回去的路上,宋煜靠在車壁上,她想起最后與謝弈的一句話。
她說她始終會留在洛陽,而元徹會回到平城,自此也許一輩子再也不會相見。
以后他們將再也沒有交集的人生,這座繁華的城池再也看不見元徹的身影,失落在頃刻間涌上了心頭。
其實大抵還是會相見的,也許是在多年之后,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二十年,元徹終于羽翼豐滿,就如夢中一般,在一個風(fēng)雪天踏破洛陽的城門。
那時她還是可以再次看見元徹。
只不過...
宋煜笑了笑,那時的她,那時的元徹,那時的天下,又該是怎么樣的光景。
如何處理平城鮮卑,朝廷終于有了法子,天子下令,命鮮卑世子元徹,三日后率領(lǐng)一千部眾返回平城,繼承大統(tǒng)。
元徹周圍的眾將聞言狂喜,他們等了這么多年,終于可以回到平城。
元徹覺得自己也該歡喜的,他終于可以回去,可以去見母親,可心頭卻是壓不住的怒火。
他聽說這是長公主的想法,是宋煜讓他回去。
元徹坐在冷風(fēng)中,不知過了多久,驟然起身,去了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