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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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嗎……”程漢儒捻著下巴上那幾根寸許長的短須合計了老半天,才頗為為難的說道,“老太太,表小姐醫(yī)術(shù)高明,在下哪里敢忝為人師?您休要拿在下玩笑了?!?br/>
他嘴里這么說著,黝黑面龐上的那雙小三角眼卻在偷偷觀察王氏的反應(yīng)。
王氏將心里的火氣壓了又壓,才努力笑道:“程神醫(yī)言重了,這孩子才有多大,就敢妄稱醫(yī)術(shù)高明?她不過是從小跟在她爹身邊,背下來幾個藥方,瞎貓碰上個死耗子罷了——話說回來,這孩子倒是喜歡學(xué)醫(yī),只要您肯調(diào)教,定然不會給春濟堂丟人的。”
程漢儒咧嘴笑了起來:“既然如此,便讓表小姐先去春濟堂做一個月的學(xué)徒,讓在下瞧瞧他的天分——老太太圣明,定然明白在下雖然鄙陋,卻不敢隨意收徒,但倘若收了,也必像金澤一樣,當親生兒女來對待教導(dǎo)。”
“我懂得?!蓖跏暇o繃的后背這才稍稍舒緩下來,“小魚,還不快謝過程神醫(yī)?”
小魚才要上前,便被程漢儒攔住:“等等,在下還有話沒說完——人都說先君子后小人,在下也是這個毛病,所以,有些話,必須早早的說出來,免得老太太說在下不厚道?!?br/>
“神醫(yī)請說?!蓖跏陷p輕吐出這四個字,心里頭卻已經(jīng)明白程漢儒接下來要說什么了——她和程漢儒認識多年,哪里不知道他的毛???只是此刻為了讓小魚進閑悅山莊,為楊家報仇雪恨,洗清冤屈,便顧不得這些了。
程漢儒顯然已經(jīng)看出王氏讓小魚拜在自己門下勢在必得,所以原本那么驕傲強硬的一個人都會跟自己說軟話,于是他捻著短須,搖頭晃腦的說道,“表小姐去春濟堂學(xué)徒,不但沒有工錢,還要貴府出五百費——下個月的今日,若表小姐表現(xiàn)良好,在下便賣楊府和薛府一個人情,收這孩子為徒,這拜師費、每月的孝敬全看孩子的心意,我不再單收學(xué)費,也沒辦法給一文錢工錢——您可以問問金澤,金澤從小在春濟堂長大,可是一文錢都不曾跟我拿過的。”
“應(yīng)該的,”王氏早就做好了程漢儒獅子大開口的心理準備,咬牙道,“孩子們?nèi)ゴ簼脤W(xué)本事,您肯教已經(jīng)很是不錯了,哪能再跟磕過頭認過親的師父要工錢?程神醫(yī)莫在拿我們孤兒寡母取笑了?!?br/>
說到“孤兒寡母”這四個字,王氏的鼻子都酸了一酸,連忙接著喝茶將尷尬掩飾過去。
程漢儒高高興興的點頭稱是,隨后起身跟眾人告辭,只留金澤在這兒收診金、藥費,臨走前還拉過金澤叮囑了一番。
薛達不等王氏說話,便問好了金澤價錢,并從那錢袋子里取出銀子給他,并道:“小金大夫,你當初拜在程神醫(yī)門下時,孝敬了多少拜師費?每月又給程神醫(yī)多少孝敬?我們不懂,想比著你的樣子學(xué)學(xué)。”
金澤臉色微紅,卻挺直了腰板,滿臉都是凡人不理的高傲:“我打記事起就跟師父在一起,說是師徒,也是父子,哪里用得著拜師費和孝敬?”
薛達還要說話,卻被楊雪晴一把拉住。
她帶著淚痕向金澤賠笑道:“有勞小金大夫帶著我弟弟楊沖去春濟堂揀藥,這大半夜的,您不必再費心送過來了,讓楊沖帶回來便可?!?br/>
金澤也不答話,只轉(zhuǎn)頭看了楊沖一眼,見楊沖走到自己身前,也不跟楊沖說話,轉(zhuǎn)頭便走了出去。
薛達見他們走遠了,才對楊雪晴低聲道:“這孩子跟他師父一路貨色!”
楊雪晴連忙安撫他:“我知道你是替楊家鳴不平,但你這樣就有用了?小魚以后還要去那里做學(xué)徒,你此刻把人得罪了,以后他們欺負小魚可怎么得了?只怕我爹醒了也要埋怨你我了。”說到楊孝亭,楊雪晴又低頭拭淚。
王氏知道薛達做這些只是在向楊雪晴示好,哪里管小魚以后怎樣,楊孝亭醒來后怎樣?都說一個女婿半個兒,這孫女婿又值多少?無非只要面上好看罷了。
她這樣想著,心里頭便有些煩躁,揮手對楊雪晴道:“夜了,你們小兩口就在客房睡下,明早再回薛府吧——雪婷,你也去睡吧,小魚留下便可?!?br/>
楊雪婷正要爭辯,卻被楊雪晴一把拉住,背著人偷偷掐了她一把,才跟王氏告退,再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這屋里頭只剩下王氏主仆和小魚主仆,素娘知道王氏的心思,引著朱雀去外屋候著,只留王氏和小魚祖孫在里屋說話。
人都退干凈了,王氏卻只是低頭看著已然熟睡的楊孝亭,面無表情,一言不發(fā),小魚知道她心里頭定然在想楊孝亭的事兒,便不去打擾。
過了半刻鐘,王氏才忽然問小魚:“我讓你去春濟堂受委屈,你可怨我?”
小魚心里頭想,誰讓誰受委屈,這哪里說得準?嘴上卻只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應(yīng)承:“小魚也想早日幫舅舅洗清冤屈,揭破徐發(fā)、徐兆亮等人的面皮,將外祖父辛苦掙下的家業(yè)一毫不差的討回來——又怎會覺得委屈?更不會埋怨外祖母?!?br/>
王氏聽到小魚提到楊老爺子,一時忍耐不住,急忙轉(zhuǎn)過頭去背對著小魚,只有脊背在微微發(fā)抖。
小魚輕輕嘆息了一聲:“求外祖母饒恕,小魚說錯話了——我爹嗜醫(yī)如命,小魚也是如此,見人家會醫(yī)術(shù),總想一分不差的學(xué)過來,就算不說為了您和舅舅,也愿去程神醫(yī)門下求學(xué),真的不怨您。”
“他那點醫(yī)術(shù)算什么!”王氏那邊早已擦干了眼淚,冷著臉轉(zhuǎn)過頭來,“都是些雕蟲小技罷了,哪里比得上你外祖父分毫?!”
小魚的心怦怦直跳。
她從剛才提到外祖父,就是盼著王氏想起百草書屋里的那些醫(yī)書來,如今幾乎說到了正題上……她哪能放過這樣的天賜良機?
“?。?!”她做出一臉驚訝和羨慕,隨后才是萬分失落,“可惜外祖父已經(jīng)做古……否則,小魚一定跪在地上三天三夜,只求外祖父教我醫(yī)術(shù)!”
“行醫(yī)有什么好?治好了人也倒罷了,若治不好,連命都要丟了!”王氏似乎想起了什么,原本攤在腿上的右手緊握成拳,恨聲道,“有時候還要被人誣陷利用,明明開對了方子,人家隨便在藥里頭做些手腳,便是這做大夫的背黑鍋!要按我說,做什么都比行醫(yī)好!”
小魚心道,難道外祖父當年就是被人誣陷利用了?
那些都是從前的事兒,和小魚無關(guān),所以她只是那么一閃念,便撇開不理,只道:“若是碰見了齷齪小人,做什么都要被誣陷利用——就像舅舅,只是種個草藥,便被人暗算成這樣……”她邊說邊偷眼看王氏的反應(yīng),見王氏雖然咬牙切齒,卻并沒生自己的氣,才大著膽子繼續(xù)說下去,“要想過好日子,只有一條路好走,那便是做人上之人,任誰都不敢隨意誣陷利用!”
王氏微微一愣,轉(zhuǎn)頭認真的看著小魚。
小魚知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便在王氏面前燃起了最后的一把火:“外祖母,小魚雖然愚笨,也愿用盡全力做那人上之人,護楊家上下周全!”
這話說得雖然稚氣十足,卻也情真意切,連王氏都有些動容——小魚有根底、有天賦,這毋庸置疑,若自個兒真的幫著她些,讓她成了那所謂的“人上之人”,幫著護著楊家,豈不大善?就算她真的遭了難,只要撇清關(guān)系,說她根本就是女兒女婿的養(yǎng)女,對楊家又有什么損失?只要楊家的人遵從楊老爺子的遺訓(xùn),不去學(xué)習醫(yī)術(shù)也就罷了。
王氏越想身上越有力氣,連忙坐直了身子,招手讓小魚坐在自己身邊,把小魚的一雙小手捧在自己的手心里,柔聲說道:“好孩子,難得你小小年紀便有這樣的志氣!好,外祖母幫你!我這后院有一間百草書屋,里面都是你外祖父行醫(yī)多年的藏書、行醫(yī)筆記,從今日開始,你可以隨意去看!搬家之后,這些書也只放在你房里,你小心妥善的保護著——對了,看書前須凈面凈手,切莫弄臟一頁!那些都是外祖母的命!”
小魚目的達到,心情大好,王氏不論說什么,她都乖巧的一一應(yīng)承下來。
祖孫倆正說得投機,楊沖便帶著幾包大續(xù)命散回來了,跟王氏請示之后,便把六包留在楊孝亭床頭,自己拿出一包去小廚房熬藥。
“外祖母,我也同表哥去!”小魚忙道。
王氏方才跟小魚說得高興,又知道她對楊沖只有兄妹之情,自是放下了心防,溫柔揮手道:“去吧,去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