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男仙靈均,卻為了個凡間男人做了凡人薄安。
我原是東海龍宮嫡出的皇位第一繼承者,卻搖身一變妝成了人間攝政王的一個小小孌寵。
我原以為我執(zhí)著地去凡間報恩,最多不過是賠進我千萬年生命中的區(qū)區(qū)數(shù)十年光陰,哪知到頭來賠進去的是我整條仙命,還落得個灰飛煙滅、故海難回的凄涼下場。
當(dāng)母后一身金光瑞氣地從東海深處分水破浪匆匆趕來見我時,我已在東海海岸的灘涂上快被烈日曬去了三魂六魄。
母后嚎啕著對我又哭又罵,最后終于在我彌留之際哽咽著問我可還有什么遺愿。
我從懷里顫悠悠地掏出了那顆小小的留魂珠,對母后氣息奄奄道:
“母后,這是我的孩子,望您護他平安出世,孩兒也就無憾了……求您不要去尋那個凡人的仇,說到底都是孩兒自作多情,孩兒誰也不怨……孩兒不孝……”
母后后面又說了什么,我已經(jīng)聽不清了。
仙識飄散之際,一滴淚從我眼眶里涼涼滑落,我只笑這龍的眼淚落得太輕巧廉價。
可惜我已經(jīng)沒有力氣睜開眼去看看這最后的淚到底是什么模樣了。
我只感到母后溫暖的手顫抖著撫過我漸漸冰冷的臉,一聲聲痛呼在我的耳邊響起:
“孽緣、孽緣呀!我的兒呀,你這是何苦呀――”
的確,何苦?
我和那攝政王之間可不是孽緣么?
我這種種作為又是何必?
都說欲海輪回?zé)o數(shù),凡人沉迷萬劫而難自拔,我一個仙不也是難以勘破超脫么?
想不到這形神俱滅竟會是我靈均的終局,到底是眼底榮華,如空花易滅。
可憐我那尚未出世的孩兒,我再也沒有機會能等到他出世的那一天了……
靈均仙骨盡滅,仙元不斷四散,卻又在龍門川之頂凝聚。
混沌的仙識中,那個熟悉的蒼老聲音又在靈均耳邊響起:
“怪哉、怪哉,經(jīng)此浩劫,你竟還能聚元化形。恭喜你啊,小子,你飛升上仙了?!?br/>
原來這一場兵荒馬亂,須臾數(shù)年,不過是他漫長數(shù)億年仙生中的一場小小情劫。
“小子,你二躍龍門,已成金剛不壞金龍之身。只是你仙元耗損太多,魂魄殘缺不齊,恐怕要修補個百來年才能恢復(fù)啊?!?br/>
他竟已成金剛不壞之身……
可他的心,怎么已如死灰般冷寂空蕩?
度過了金龍第二等慘烈的上仙之劫,他不高興嗎?
“小子,這次你是要變男身,還是女身?還要不要保留記憶?”
靈均在月兮泉邊醒來,身體卻是個七八歲的小男童。
小魔王翼遙秀美的眼中迸出驚喜。
“小安哥哥,你竟還活著!太好了!”
翼遙一把抱住了靈均小小的身軀,不停歡呼。
靈均抬眼望向四周,水仍是水,樹仍是樹,一派平靜。
“別找啦,”翼遙悻悻放開了靈均,撇嘴道,“我已把這月兮泉用結(jié)界封印了起來,凡人再也不可能在大荒迷林中找到這兒了?!?br/>
原來是這樣。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他也累了。
找不到,便找不到了吧。
他如今也不找了。
不再求,便可不再找。
“謝謝你。這份恩情,將來我一定會償還?!?br/>
靈均鄭重地向翼遙道謝。
“你要真想償還,不如……”翼遙瞅了瞅靈均平靜無波的臉,臉一紅,又一白,摸了摸鼻子,道,“算了算了,你就先記著吧。將來等你長大了,我再來要你還我?!?br/>
靈均一笑,身體突然開始消散。
“別怕,我只是仙元不穩(wěn),可能要四處逛一段時間了?!?br/>
靈均剛對翼遙說完,身體已化為齏粉散入空中,隨風(fēng)而去。
飛出迷林時,靈均看見領(lǐng)著一隊人馬在林中四處搜索的季承晏。
季承晏似乎蒼老了許多,也消瘦了許多,隱隱現(xiàn)出下世之態(tài)。
靈均聽見他伴著巨咳的聲音在嘶啞地怒吼:
“給本王找!找不到月兮泉,你們通通給本王去死!”
靈均看見季承晏那曾讓自己癡迷不已的無雙俊容已染上了深深的滄桑寂寥。
挖走了他的心,治好了葉萋萋,難道此時的季承晏不該意氣風(fēng)發(fā)、喜不自勝嗎?
為何還會如此失魂落魄?
還這樣執(zhí)著地找月兮泉,難道是還需要他的龍角、龍肉、龍骨?
心,除了習(xí)慣性地會為這人刺痛一下,但卻再也沒有了當(dāng)初的悸動狂躍。
靈均化作了一縷清風(fēng),在仙凡交界之處日日游蕩。
他的仙元尚不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控制自己的身體。
他總是在一處呆不長久,隨時可能又化為一陣風(fēng)飄到另一處去。
這一百年來,他行遍了凡間山川大河。
塞北漫天的冰雪,江南如墨的煙雨,西地爽烈的美酒,東方溫暖的池林,靈均看遍了世間人情百態(tài)、聚散離合,嘗遍了人間美味珍饈、酸甜苦辣――
卻再也沒有遇見那個曾讓他心跳不已的人。
可是,靈均如今也不想再見到那個人了。
那只金毛的小狐貍翼遙總是傻傻地在大荒迷林的月兮泉邊等他。
靈均如果有一天又落到了那里,就會去尋他。
翼遙總會守在靈均搭在泉邊的一座小木屋里,見他來了,就很歡喜地上來抱住靈均,叫一聲:
“小安哥哥”。
夜晚,他們總愛在吃過晚飯后,躺在木屋前的吊床上看星星。
靈均同翼遙講他游歷凡界的有趣遭遇,翼遙也同靈均講他的母妃又逼著他回魔界繼位為王的苦悶。
翼遙有時候會抱怨:
“小安哥哥,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呀,你再不長大,我就要變老了?!?br/>
靈均就笑著揶揄他:
“那你還不趕快聽了你母妃的話,速速把那妖界的流螢公主娶來!”
翼遙這時總會訕訕一笑,微紅了臉看看靈均,趕緊又道:
“我還小、我還小,不急、不急……”
靈均的離開常常是很突然的。
有時會是和翼遙一起在河邊捕魚,翼遙一個轉(zhuǎn)身,靈均就不見了;
有時會是在吃飯的時候,靈均剛夾給翼遙一個雞腿,便化作了一縷風(fēng)流散而去;
有時明明答應(yīng)了翼遙第二天起床就陪他去散步,可清晨時靈均的床上就會空空如也……
翼遙總是很好,他從不埋怨靈均。
翼遙總是日復(fù)一日地守在那里,等著靈均再度來到迷林,來到這個小木屋。
慢慢的,靈均游歷四海的時候就會有了一些牽掛,偶爾也會想起:
那個小魔王翼遙,還等在那個小木屋里嗎?
與龍后重逢的那天來的很突然。
那日靈均又墜落在東海之濱,望著那一片汪洋,心中只覺落寞。
正要轉(zhuǎn)身離去,龍后的聲音在靈均身后響起:
“這次又要逃走嗎?”
靈均驚疑轉(zhuǎn)身,正看見龍后懷抱著一個嬰兒,神色疲憊地站在涼涼海風(fēng)之中。
靈均緩步上前,扒開那宮綢制成的襁褓,只見一張雪白可愛的團團臉,正睜著一雙亮亮的圓眼睛沖他呵呵地笑。
淚如雨下。
“孩子……叫什么?”
靈均朦朧著淚眼,問。
“思麟。思念的思,金鱗的麟,是你靈字的諧音”
“母后,是我不好……”
“歷了回劫,倒變得愛哭了。你這樣多愁善感,也做不了我東海的龍皇。去你皇伯伯那處散散心吧。等過個千把年,麟兒長大了,你好些了,再回來吧?!?br/>
龍后嘆息道,眼里盛滿靈均年少時常見的縱容。
“那個人……還好嗎?”
躊躇再三,靈均還是問出了口。
龍后神色微變,淡漠道:“早已入了輪回,再世為人去了?!?br/>
說完,龍后看了眼靈均,又補充道:
“放心,東海沒有去尋他的仇,都是劫數(shù),怨不得誰?!?br/>
是啊,都是劫數(shù),怨不得誰。
“母后,兒臣求您一件事――”分別之前,靈均最后一次請求母后:
“再見到我時,不要再跟我提起那個人,一個字也不要提?!?br/>
靈均又去了月兮泉邊的小木屋。
翼遙見靈均來了,放下手中的劍,歡喜地叫他一聲“小安哥哥!”,便要上來抱靈均。
靈均輕輕推開了他。
“翼遙,我要走了。你以后……也別再等我了吧?!?br/>
靈均看著少年秀美的臉,少年那清澈的眼中映出他纖長的身姿。
有些話,再難說出口,最后還是要說的。
匆匆數(shù)百年,小魔王翼遙長大了,他的仙元與魂魄也補全了。
“走?”
翼遙疑惑地看靈均。
“對,永遠不回來了。以后若是再見到我,你就拿這個給我看,我會竭盡全力還你的恩情。”
靈均遞給翼遙一塊玉佩,那是他還為東海太子時的令佩。
身體又開始消散。
“你要去哪兒!”翼遙急吼。
“翼遙,回魔界去做你的王吧,娶那位流螢公主為后。我們總會再見的?!?br/>
散入風(fēng)中之前,靈均對翼遙說出了這最后一句話。
“我才不要做王,我才不要娶那個流螢!我等你,我會一直一直在這里、在月兮泉邊、在我們的小木屋里等你!”
翼遙驚惶地大吼,邁開了步伐在地上拼命地追,又化成了金毛小狐貍努力地追、努力地追,可靈均還是漸漸消失成了一個小圓點,終歸于無。
靈均的身下只剩下了星羅棋布的山川大河。
“小子,這次你是要變男身還是女身?還要不要保留記憶?”
那個蒼老的聲音如約響起。
“還是變回男身吧。只是這次,那些前塵過往,我要忘得干干凈凈?!?br/>
從此天庭里就多了一個一出生就是仙胎,一飛升就是上仙的,女仙們恐懼、男仙們垂涎的天界第一美男子――云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