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低沉的男聲入耳。

    他的掌心溫暖干燥，隔著郝云萊眼部的皮膚滲入她體內(nèi)。

    郝云萊平復了一下心緒，拉開姜望寬大的手掌。

    天花板上的節(jié)能燈已經(jīng)被重新打開，大廳內(nèi)只剩下自己和姜望，再不見女鬼蹤影。

    一片寂靜中，郝云萊凝聲開口，“林林口中的怪阿姨，可能并不是子虛烏有?！?br/>
    姜望就著原來的位置坐下，“怎么？你看到那個女人了？”

    “嗯，它就躲在這張光盤里?！焙略迫R的視線游移在電腦屏幕和桌上的光盤外盒之間，“只是，不知道這光盤是從哪里來的……”

    “那就要問他了。”赤奚提著披薩走進門，抬了抬下巴指向休息室。

    郝云萊轉(zhuǎn)過頭去，郝林林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把休息室的門打開了一條縫，露出半邊身子站在她身后。

    “林林，這張光盤哪里來的？”郝云萊舉起封面是《黑貓警長》的光盤盒，對著郝林林問道。

    “阿姨給我的。”郝林林小聲回答，“這些都是阿姨給我的，她說里面有媽媽，讓林林仔細看，可是每一張碟片都好可怕，林林不想看?！?br/>
    “每一張？！”郝云萊看著攤在桌子上各種各樣的動畫封面。

    如果按照郝林林的說法，之前那些光盤里，應(yīng)該都是《頭七》之類的恐怖片。

    “看來我們?nèi)ブ?，這些光盤就已經(jīng)被調(diào)包了?！苯D了頓，繼續(xù)說道，“這是對兒童的精神虐待?！?br/>
    郝云萊起身，拉著郝林林坐到身邊，指了指《黑貓警長》光盤盒，“這是你藏在書包里的嗎？”

    郝林林點點頭，“這張光盤里面的阿姨長得最可怕，她還會從電視里跑出來，林林不想跟她一起玩……林林不是……不是故意藏起來的，林林怕?！?br/>
    郝云萊摸了摸郝林林的頭，沉默半晌后忽而抬起頭來對姜望說道，“醫(yī)生，我想驗證一件事?！?br/>
    “什么事？”

    “好啦，有什么事待會兒再說。先吃披薩，我看那小孩餓得不行了?！背噢纱驍嗪略迫R和姜望的對話，拿起一片切好的披薩和一杯柳橙汁遞給郝林林，“吃吧?！?br/>
    八個小時沒吃過東西的郝云萊和郝林林都已經(jīng)餓得前胸貼后背，沒幾分鐘就把兩盒披薩盡數(shù)吃完。

    風卷殘云，一干二凈。

    “郝小姐，你過來一下?！苯蜷_辦公室的門，看向郝云萊。

    吃跑喝足正準備帶郝林林去洗手的郝云萊愣了一下，“哎！好！”

    “我?guī)ハ词职??！背噢沙铝至终辛苏惺帧?br/>
    “哦好，謝謝！”說罷，郝云萊起身走向辦公室。

    ***

    洗完手后，赤奚放在褲兜里的手機一震，他掏出手機，滑動解鎖后看到一條新的微信消息。

    “我出去辦點事，你先坐那兒看會兒電視啊?！背噢蓪铝至种噶酥复髲d中間的沙發(fā)。

    “嗯?！?br/>
    郝林林坐下以后，赤奚把自己的筆記本搬到他面前，隨手打開了一個視頻網(wǎng)站，點開了一部近年來的熱門動畫。

    郝林林晃動著雙腿，好奇地看著畫面里頭上長著一株青草的山羊。

    頭頂?shù)臒糸W爍幾下后瞬間熄滅。

    郝林林并住了雙腳，緊張地看著老山羊的嘴巴一張一合，忽然間，畫面跳轉(zhuǎn)為熟悉的《頭七》中的樓梯景象，郝林林立馬偏過頭去，抱著雙腿蜷在沙發(fā)上止不住地顫抖著。

    “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傳來，郝林林用眼角余光看到沙發(fā)邊上出現(xiàn)了一雙女人的腳，沒有穿鞋，上面遍布著青青紫紫的板塊。

    “是姐姐嗎？”郝林林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借著窗外月光看到——

    長至腰間的黑發(fā)、慘白帶青的臉龐、淌下血淚的雙目，它歪著頭，仿佛輕輕一碰，頭顱就會從脖子上掉落下來，順著地板一直滾到郝林林腳邊。

    郝林林用力地捂住自己眼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別過來！別過來！”

    手臂上傳來冰涼的觸感，那女鬼漸漸撫上郝林林的身體，郝林林跳下沙發(fā)，想要掙脫開去，卻被它抓得更牢。

    “林林，我是姐姐！”

    女鬼說話了，說自己是姐姐。

    廳內(nèi)恢復明亮，郝林林怯怯地抬起頭來，看向還拉著自己的“女鬼”。

    郝云萊連忙摘下假發(fā)，扯了好幾張桌上的紙巾，把臉上的血跡擦干凈。她笑嘻嘻地蹲在郝林林面前，“你看，女鬼是姐姐扮的呀！”

    郝林林難以置信地戳了戳郝云萊涼涼軟軟的臉。

    “林林啊，電視機里面那些怪阿姨、怪叔叔們都是像姐姐這樣的人假扮的，他們不會傷害林林的，林林不用怕的?！?br/>
    郝林林有一下沒一下地吸著鼻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郝云萊咧開嘴，朝靠墻站了一會兒的姜望和窗外的赤奚比了個“OK”的手勢。

    姜望見此，走了過來，“下次來的時候還需要做個小測試，看看具體情況?！?br/>
    “嗯！”看到郝林林逐漸恢復過來的神情，郝云萊心里的石頭稍稍放下了些。

    “還有，他的后母涉及對兒童的精神虐待，我不建議林林繼續(xù)和她生活?！?br/>
    “我回去后會聯(lián)系林林的生母，到時候再看看應(yīng)該怎么辦？”郝云萊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呀！都十點了，我們該回去了?！?br/>
    姜望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我讓赤奚送你們?！?br/>
    “嗯，麻煩你們了?！?br/>
    郝云萊拉上行李箱，帶著郝林林跟著赤奚朝外走去。

    行至門口時，她轉(zhuǎn)身朝屋內(nèi)站著的姜望揮了揮手，“姜醫(yī)生，下周見啊?！?br/>
    “嗯。”

    姜望輕輕點頭。

    汽車發(fā)動機的聲音響起，不過片刻，赤奚便載著郝云萊駛?cè)胍鼓唬灰娵櫽啊?br/>
    ***

    “滴——滴——”赤奚不耐煩地按著手邊的車喇叭。

    坐在后座的郝云萊按下車窗，好奇地探出頭去，可以隱隱看到十字路口停著兩輛撞在一起的汽車，“今天這條路是怎么回事？下午剛發(fā)生過車禍，現(xiàn)在又來一起?！?br/>
    “就不該走這條路，氣死老子了！”赤奚怒氣沖沖地踢了幾下汽車的前板。

    炎炎夏日，有風自路邊吹進車內(nèi)，郝云萊打了個寒顫，立馬縮回身子。

    等了大半個小時之后，車輛開始流動起來。

    赤奚重新發(fā)動車子，接下來的一路暢通無阻，沒幾分鐘就把郝云萊和郝林林送到了家門口。

    “謝謝你送我們回家啊。”

    “那下次記得請我吃飯。”赤奚搖上車窗，“走啦?！?br/>
    “那當然了，再見！”郝云萊朝呼嘯而去的汽車尾氣招了招手。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饼R湛拎著一個黑乎乎的塑料袋出現(xiàn)在轉(zhuǎn)角，看到郝云萊從一輛豪車上下來，不免心生好奇。

    郝云萊卻不直接回答，一把搶過齊湛手里的塑料袋，看到里面東西后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又吃辣條？”

    “人間美味??！可惜啊，你能看不能吃?！饼R湛欠揍地笑著，拿回郝云萊手里一塑料袋的辣條。

    郝云萊牽著郝林林，頗為無語地走上樓梯，“一下買這么多辣條吃，怎么？發(fā)財了？”

    “你這小妮子，猜得還真準。”齊湛不緊不慢地跟上郝云萊，“今天下午，有個老太太來找我，說想跟他死去的兒子聊聊?！?br/>
    “萬一她兒子投胎去了，那她不是連話渣都撈不到。”

    “這不還有我嗎？”齊湛湊到郝云萊面前，本來光滑得可以隱藏年齡的臉上此時因為貪婪的笑容擠出了好幾道褶子，他伸出五根手指，“要是咱們讓那老太太滿意了，到手的可是這個數(shù)。”

    “五塊錢？”

    “你就這點出息！”齊湛忍不住用力敲了下郝云萊的腦門，“五百塊！”

    郝云萊眼神一亮，“可以啊！”

    齊湛得意地挑了挑眉，“不過說動那老阿姨相信我，可真不容易?！?br/>
    言談之間，郝云萊已經(jīng)走到自家門口，掏出鑰匙轉(zhuǎn)開了鎖。

    “林林，你先去姐姐房間。”郝云萊對剛剛換好拖鞋的郝林林講道。

    一旁的齊湛還在喋喋不休，“現(xiàn)在這年頭，做咱這行當?shù)奶嗔?，這些老頭老太什么的，也辨不出個真假?！?br/>
    “老齊，你有林林他媽媽的聯(lián)系方式嗎？”郝云萊打斷齊湛。

    齊湛反應(yīng)極快，“在美國的那個？”

    “嗯?！焙略迫R撥開沙發(fā)上堆成一團的衣服，坐了上去，“林林以后，可能得跟著他媽媽住?！?br/>
    “我明天幫你問問，今天醫(yī)生怎么說來著……”齊湛繞到沙發(fā)前面，想要擠到郝云萊身旁，不料卻被一條散落在地上的牛仔短褲絆倒。倒地瞬間，齊湛下意識地扶住茶幾想要穩(wěn)住身子，手一滑將裝了半杯水的塑料杯推向空中。那水杯以拋物線的弧度沖向地板上放著的籃球?；@球受力，直直地上跳，撞向天花板的頂燈，再徑直砸了下來，正中齊湛后腦勺。本來將要爬起來的齊湛被這么一撞，整張臉又與半個多月沒掃過的地板來了個親密接觸。

    被籃球撞到的頂燈閃爍了一下，可以感受到它想要繼續(xù)運作下去的誠懇心意，但命運弄人，沒過幾秒，它便徹底撲街。

    郝云萊點亮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是12:01，這個星球迎來了新的一天。

    趴在地上自暴自棄的齊湛索性不再努力起身，“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