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堯回到病房的時候，李衛(wèi)東剛離開不久。

    林微塵的點滴已經(jīng)打完了，手背貼著醫(yī)用膠帶，此刻正瞇著眼睛昏昏欲睡著，卻又因為疼不得不保持意識的清醒。

    聽到開門聲，林微塵以為是李衛(wèi)東去而復(fù)返，畢竟知道幾個時前季堯已經(jīng)因為不耐煩而離開了，于是他輕喚了聲:“衛(wèi)東哥？”可聽著腳步的輕重又覺得不像，視線往門口一掃，就看到了季堯。

    “是我?！奔緢蚍词謳祥T，“剛才公司出了點事，去處理一下。你針已經(jīng)打完了？”

    林微塵沒想到對方還會回來，一時有些發(fā)怔，又覺自己不該為對方的去而復(fù)返而產(chǎn)生“感動”這種情緒，于是瞥開頭把臉轉(zhuǎn)向另一邊。

    季堯被林微塵的冷淡態(tài)度戳了一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兒，往床邊走了幾步，聲音有些啞:“阿塵，對不起…我不知道蘇鈺都跟你了什么，但我對你…絕對不是愧疚?！?br/>
    林微塵彎了下嘴角，輕聲道:“不重要了。是不是愧疚已經(jīng)不重要了?！?br/>
    “重要！”季堯道，頓了頓:“因為我愛你！當(dāng)初我是因為愛你，才跟你在一起的?！?br/>
    “當(dāng)初……”林微塵低聲重復(fù)了一遍，清冷的目光落在季堯身上，“那么現(xiàn)在呢？在你不著家，在你把蘇鈺帶回那間兩居室時…也是愛嗎？”

    “……”季堯震了一下，慢慢低下了頭，“阿塵…”

    “你現(xiàn)在是不是想找個理由解釋？”林微塵淡淡笑了，“不必了，在這兩年的等待中，我已經(jīng)為你找了無數(shù)個借口，告訴自己你只是圖個新鮮才會在外面找那些人…可是借口越多我才越發(fā)明白，除了“不愛”…這個理由之外，我找不出更合情合理的更有服力的…否則…我們不會到了這種地步?！?br/>
    “……”季堯張著嘴，啞口無言。

    林微塵因為身體虛弱話得極慢，但鈍刀子割肉更疼，疼得季堯連喘口氣都帶著一股血腥味兒。

    “其實那些話，不用從蘇鈺口中出來我也知道，只是這些年，我自己不愿接受罷了。非要別人當(dāng)頭一棒敲下來，自己才能清醒?！?br/>
    季堯:“……”

    “你…我一個大男人，經(jīng)歷了那么多，又不是剛進(jìn)社會那會兒十七八歲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怎么還是看不開呢，不就是失戀被甩，不就是…”頓了頓，林微塵輕笑:“我不該?！?br/>
    林微塵是側(cè)著臉的，讓季堯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季堯還是看到他泛紅的鼻尖，心口一震緊縮，寬厚的手掌撫上那人的臉，果然就摸到一把濕涼的液體。

    “你哭了…”

    林微塵偏過頭，躲開季堯的手，像被孩子戳破了的氣球那般飛快泄著氣，同時又“砰！”一下爆發(fā)，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吼，“我沒有！”

    這樣一個明明心里委屈卻倔得就是不肯承認(rèn)的人，季堯找不出理由再去遷怒，再去出那句“不心疼”。

    “別哭。”季堯俯身把人擁進(jìn)懷里，吻著他濕潤的眼角，溫聲哄著:“你不想提蘇鈺我就不提，以后都不讓你聽到那兩個字。我只是你一個人的，以后還受你的脾氣，你不高興了想罵幾句想砸東西我都受著…不成么？”

    季堯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哄那些哥兒、哄蘇鈺時的甜言蜜語都去了哪里，見林微塵一哭他的嘴都不利落了，只會一遍遍著，“對不起…”

    “別碰我！”林微塵推了季堯一把。季堯胳膊用勁兒，讓林微塵掙不開。

    “嗯！”領(lǐng)口露出的脖子往下靠近肩膀的地方慕得一痛，季堯悶哼了聲，林微塵竟然張嘴咬了他。力道不輕不重，剛巧皮開肉綻而已，季堯疼得額角的青筋都有些暴起，蹭蹭亂跳，但依然沒松手。

    林微塵揮著胳膊又撲騰了幾下就沒了力氣松開了口，身子軟下來癱在床上，聲音低的快聽不到了，“放手…”

    “不放…”季堯拿下巴在林微塵頸窩拱了拱，語調(diào)曖昧的有些像耍賴般，變得格外黏人，“我永遠(yuǎn)都不會…放開你…”

    林微塵望著頭頂潔白到讓人絕望的花板，嘴唇動了動，“何必呢…”

    早知今日，當(dāng)初，何必呢？

    不悔當(dāng)初，今日，又何必呢？

    季堯聽到了也只是脊背幾不可查的僵硬了一瞬間，然后就跟沒聽到似得，只是胳膊收得又緊了些。

    忍疼也要耗費體力，長時間不吃飯足以消耗掉林微塵手術(shù)之后殘存不多的一點點體力和精力，疼痛終于抵不過倦意了。意識是怎么一點點消失的林微塵不知道，只是在他閉眼的最后一刻那人依然維持著半跪在床上抱著他的姿勢。

    一覺昏昏沉沉睡過去就超過了16個時，若不是第二早晨護(hù)士來給他扎針被手背的刺痛驚醒，林微塵倒是怕自己會一這么直睡下去到荒地老。

    季堯不在，床邊的是李衛(wèi)東。他穿著白大褂看起來應(yīng)該是在值班時抽空過來的。

    “斯——”針下去的時候林微塵疼得抽了口冷氣。

    “季堯去機場接人，馬上就回來了?！睕]等林微塵開口，李衛(wèi)東已經(jīng)給了答案。

    其實林微塵并沒有要問的意思，但對方既然了，他還是垂眸應(yīng)了一下，“嗯?！?br/>
    “走的時候他要給你個驚喜，告訴我如果你醒了就盯著你不要再睡，等他把人給你帶回來?！?br/>
    “什么人？”林微塵后知后覺，“他去機場接的人跟我有關(guān)？”

    “別問了，總之這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人，等季堯回來你就知道了?！崩钚l(wèi)東笑道。

    林微塵彎了下嘴角，沒再話。倒不是因為他相信季堯能真的帶回什么“驚喜”才笑，只是見李衛(wèi)東這么熱情，不好辜負(fù)了他的心意。

    季堯是在生意場上算得清楚，賬面一筆是一筆，錢貨兩清。人情賬卻一直稀里糊涂，亂撥算盤瞎劃拉。

    林微塵不一樣。

    自兒在孤兒院長大，那個地方早已教會他把人情賬算得清楚。別人對他好一分他能傻乎乎還回去十分，否則這么多年也不會一直被季堯吃得死死的，把自己苦成這個樣子。

    一切的開始，只因為那年除夕…季堯曾送給他一雙棉鞋…

    他不想欠李衛(wèi)東的，哪怕只是一個微笑，就像七年前孤兒院外，他不想欠季堯的一份溫柔，所以跟他看了那場電影。

    結(jié)果卻入戲太深，把自己囫圇個兒陷了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