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世界中，天空澄澈如境，一個少年平穩(wěn)坐于白云之上。

    在他的對面，豎著一把銹劍。

    劍身四面八方，都被無形的赤紅色鐵鏈封鎖著，那是紀(jì)寧的精血，已經(jīng)與劍身融為一體。

    只需要一念之間，紀(jì)寧便能與之簽訂契約，徹底收服白魚仙劍。

    但他并沒有這樣做。

    因為他想得到的，不僅僅是白魚劍的肉體。

    還有對方的靈魂。

    “我不明白，你到底為何不愿意?！?br/>
    紀(jì)寧神情平淡，望著面前的銹劍：

    “若之前的戰(zhàn)斗是你設(shè)下的考驗，那么我毫無疑問已經(jīng)通過了，你為何還如此抗拒，不愿臣服于我？”

    銹劍劍身上，凝聚出一絲淡淡的云霧，微微一震。

    “那不是屬于你的力量?！?br/>
    “不，那就是屬于我的?！?br/>
    紀(jì)寧淡淡說著，指尖再次凝聚出一點星輝，其中還夾雜著一絲青金色的圣意。

    “機(jī)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br/>
    “況且即便沒有這縷圣意，你也輸了?！?br/>
    那道由白魚仙劍化作的云霧沉默。

    是的，他輸了。

    即便是在紀(jì)寧動用圣威之前，在壓境戰(zhàn)的搏斗當(dāng)中，他釋放出的劍氣都是屢次被少年一拳擊碎。

    “那只是我大意?！?br/>
    “不大意你也贏不了，不然我們可以再試試，如何？”

    紀(jì)寧嗓音平靜。

    平靜當(dāng)中帶著絕對的自信。

    修行至今，他早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那個空有一身蠻力的柳骨小修。

    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將銅骨突破至金骨。

    甚至可以直接踏入凝氣境。

    即便再來一次。

    他也一定會贏。

    不論對手是誰！

    那團(tuán)云霧再度陷入沉默，再來一次壓境戰(zhàn)么？

    好像也沒那個必要。

    不過紀(jì)寧也知道，白魚不愿意認(rèn)主，并非是因為他的實力原因。

    于是他便輕聲問道：

    “可是念及舊主，所以才不愿現(xiàn)世？”

    白魚劍身聞言立馬一顫。

    紀(jì)寧見狀，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于是他便只能無奈的嘆了口氣。

    劍隨人起。

    白魚從一把普通的鐵劍便追隨葉九，陪著他斬殺王級大妖，蛻變?yōu)橄蓜Α?br/>
    這一路所經(jīng)歷的一切，哪里是輕易可以忘卻的。

    “你說得對，我不愿被除葉九之外的其他人掌握，即便這是他的意思?！?br/>
    白魚說道。

    紀(jì)寧聞言，淡淡道：

    “但斯人已逝，你這把仙劍總不可能一直封閉在山中?！?br/>
    “看啊，你曾經(jīng)是那么的鋒利，但現(xiàn)在劍身上卻生出了銹。”

    “我聽說葉九劍仙的死，似乎有所蹊蹺，總之他不是正常隕落的?！?br/>
    “你身為他的配劍，難道就不想要為他報仇嗎？”

    此言一出，那團(tuán)云霧顫動的更厲害了。

    白魚仙劍劍身嗡鳴，釋放出絲絲縷縷的劍意，似乎是在掙扎，又像是在憤怒。

    但最后，一切都?xì)w于平靜。

    紀(jì)寧聽見了一聲的嘆息。

    “殺不完的?！?br/>
    “既然仇敵殺不完，也殺不死，我哪里還有再出世的必要，省的再害了別人?！?br/>
    紀(jì)寧聞言微微一怔。

    這話是什么意思。

    難道，當(dāng)年殺死葉九的人。

    有很多嗎？

    “倘若你能真心臣服于我，我定然不會辜負(fù)?！奔o(jì)寧認(rèn)真的看著白魚，“他日我若稱圣，必會替葉前輩復(fù)仇，屆時我還你自由?！?br/>
    “殺不完的?！?br/>
    紀(jì)寧眉頭一皺：

    “就算仇敵再多，也總該是殺得完的。”

    “若仇敵是整座天下呢？”

    白魚說著，使得云上浮現(xiàn)出一道光幕。

    映出一道道刀光劍影的畫面。

    無比簡陋，但又氣勢磅礴。

    只見那模糊的，金燦燦的云層之上，畫面不停的快進(jìn)。

    一個手持仙劍的青年，高坐于山巔飲酒，四面八方包圍著敵人，全都蒙著黑面。

    那青年笑他們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們笑葉九窮途末路，抓出一縷大道便砸了過來。

    于是乎，大地震蕩，蒼天變色。

    葉九提劍大笑，以一敵百。

    只見那無窮的白色劍氣，滾滾而下，如同橫亙在人間的巨浪，拍打在一人又一人的身上。

    大道規(guī)則遇之即碎。

    圣人之威，也如同螻蟻，被滾滾劍氣剿滅。

    有兩個蒙面人避之不及，被劍氣余威擊中，霎那間便受了重傷，不得已顯露出了真身。

    那是兩個如山岳一般的身軀。

    一者馬身人面，手持三叉魔羅槍，為上古圣人馬一族的后裔，這一代唯一的王級大妖。

    一者通體黑毛，乃是單手便能舉起一座高山的巨猿。

    是的。

    當(dāng)年圍殺葉九的敵人中，除了人之外，還有妖。

    接下來，葉九繼續(xù)遭到圍攻。

    每一個對他出手的人，都是蒙著面紗，也都是圣境，面對劍氣分毫不讓，對撞撕裂空間，萬千道法匯聚成洪流，共同壓迫著葉九的身位。

    最終，葉九被逼入絕境。

    方寸空間當(dāng)中，青年提劍，承受四面八方來敵。

    千萬招后，那尊王級，也就是圣境的大妖黑猿，直接搬起一座通天的高山砸了過來。

    想要將葉九直接鎮(zhèn)壓，卻被他一劍粉碎。

    滾滾劍氣，隔著數(shù)十萬米，將黑猿穿心而過。

    于是乎，第一尊王級大妖隕落了。

    但對于圍剿葉九的圣者來說，只是九牛一毛。

    山上山下，全是不朽的圣。

    但那些不朽之人，卻有十余位在今日迎來了永眠的結(jié)局。

    都死在那把劍下。

    最終，在經(jīng)過一場驚天動地的圍剿大戰(zhàn)后。

    那山巔的青年，終于是重傷垂死，斬出了人生當(dāng)中的最后一劍。

    沒有任何的威力，只是掀起滔天風(fēng)浪。

    使得場間，上百位修士臉上的黑紗脫落，道法破碎。

    露出本來的真容。

    其中一位頭戴金冠，英俊威武，手持黃金圣劍，眉眼之中自帶睥睨天下的霸氣。

    那是當(dāng)今的夏帝。

    在夏帝左右的，還有許多圣人，有人出自圣地，有人來自書院，有人頭頂三花蓮冠腳踏布云靴。

    那是道門全真，當(dāng)世最有威望的真人之一。

    甚至在天邊西方，還隱隱傳來靡靡之音。

    落山的太陽之上，都是浮現(xiàn)出一道佛祖的虛像，背負(fù)生死輪回，那是西方佛國的佛祖到了。

    天上地下，各門各派，人族妖族。

    能對葉九出手。

    有資格對葉九動手的。

    都動手了。

    光幕漸漸斂去。

    望著神情震驚的紀(jì)寧，白魚仙劍上方的云霧顫動，顯化出一句話來：

    “現(xiàn)在，你明白我為何不愿出世了？”

    “他們，是殺不完的?！?br/>
    “他們是殺不完的……”

    紀(jì)寧跟著輕聲呢喃，心緒久久不能平復(fù)。

    的確，那么多的圣境，來自天南海北，各門各派，甚至其中還有他們夏朝的皇帝，敵手可以說是囊括了天下所有的人。

    若想復(fù)仇，難不成還能殺光天下人不成？

    “葉九當(dāng)年，已經(jīng)觸碰到了帝境的門檻?！?br/>
    “但這天下，已經(jīng)不知道多少年未曾有過大帝，那是可以主宰一切的境界！”

    白魚的嗓音寒冷，帶有一絲不甘：

    “圣境強(qiáng)者的生死，對于帝境來講，也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br/>
    “而這天下是大夏朝的，是大隋朝的，是百萬妖族的，是天下人的天下！”

    “但若讓葉九突破到了帝境。”

    “那么這天下，還是天下人的天下嗎？”

    這個問題，讓紀(jì)寧沉默。

    在圣人主宰的時代，出現(xiàn)了一位劍帝。

    那么天下，還是天下人的天下嗎？

    “即便葉九說，自己沒有野心，但一個帝境在上，天下哪位圣人能睡的安穩(wěn)？”

    “所以我曾勸他收手，安心做一個塵世閑游的劍仙，瀟瀟灑灑，不再修行?！?br/>
    “但他偏不聽！”

    “在各方對他警告的時候，葉九還在繼續(xù)嘗試突破，非要坐那千古第一的大劍仙！”

    “所以，天下人便將他殺死了！”

    “現(xiàn)在，你明白我為何說，仇人是殺不完的了吧！”

    “明白了?！?br/>
    紀(jì)寧也是點頭感慨。

    帝者不出，圣人便是修道的終點。

    統(tǒng)治一方的帝王也好，存活萬年的不朽圣人也罷。

    這些人雖然都想破境成為帝，但卻沒有一人能成功，而這么多年來，神州大陸上的格局早都已經(jīng)定型了，諸圣統(tǒng)治天下，哪方都不希望有人踩在自己的頭頂。

    即便那個人，只想做個逍遙劍客。

    所以葉九就死了。

    白魚見紀(jì)寧沉默，趁機(jī)開口問道：

    “知道了這些，你還想帶我出去嗎？”

    “若讓一些勢力知道，你就是葉九的傳人，你猜猜他們會怎么對你？”

    “會不會害怕，你是另一個葉九，所以想方設(shè)法的把你扼殺在搖籃中？”

    “所以，放棄吧?！?br/>
    “你與我之間，無緣！”

    紀(jì)寧聞言微怔，無緣么。

    但他并不這樣覺得。

    “你所說的有道理?！?br/>
    “不過那是建立在，我不曾會突破帝境的前提之下。”

    紀(jì)寧沉默了良久，忽然神情認(rèn)真的說道：

    “既然選擇修行，那便要走到極致?！?br/>
    “曾經(jīng)的我，只是一個未能打通竅穴的廢人，就連師兄都勸我放棄，而彼時誰又能想到，今時今日的我，會站在龍?zhí)斗逯畮p，手中握著仙劍白魚？”

    “所以，你也別笑話我，雖然我現(xiàn)在只是個銅骨境的小修，但我認(rèn)為修行，就是要沖著那最高的境界去的！”

    少年起身，笑容俊朗。

    修行嘛。

    若明知頭頂還有境界，卻忍著不能突破，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你說的那些，我完全不在乎！”

    紀(jì)寧笑著，對著白魚仙劍攤開了手，認(rèn)真道：

    “有朝一日，我定然也會成為像葉九前輩一樣的大劍仙?！?br/>
    “而到了那時候，我也不會選擇妥協(xié)?！?br/>
    “我成為圣人之后，會試著沖擊帝境。”

    “屆時那幫家伙如果再來，我定然會為葉九前輩報仇！”

    “所以，過來吧?！?br/>
    “請你出世?！?br/>
    “隨我斬妖。"

    “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