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蓮用‘那檔子事’四個字含糊蓋過，卻更是叫人尋出她說這話暗藏的另一層含義。

    宮謹之頹然坐在了椅子上，心里似乎有了答案，一言不發(fā)。

    祠堂發(fā)生的一幕讓他好不容易才覺得這個二女兒有些不同往日了，似乎不再對他畏首畏尾，卻怎么也想不到她身上還有這么多事情，殺人，甚至……他有些不敢想象，這個女兒在清心庵都遇到了什么。

    虞容音抓著機會，擺出當家主母的儀態(tài)：“小蓮，你進我信國公府前，可有受訓(xùn)？”

    小蓮點頭如搗蒜，神情中全是對這位大夫人的尊敬：“回夫人，受過訓(xùn)，奴婢時刻不敢忘記做丫鬟的本分?！?br/>
    聞言，虞容音抄起手邊的茶杯使勁砸在了桌子上，厲聲質(zhì)問：“不敢忘？我看你忘得是一干二凈，什么那檔子事，你言辭閃爍，含糊其辭，居然膽敢陷害我信國公府的二小姐！”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小蓮將頭砸在地上，急忙喊冤：“求老爺，夫人爺明察，二小姐就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深知二小姐好了，奴婢才能好，怎么敢陷害二小姐，二小姐對奴婢好，奴婢三生有幸，求老爺，夫人，相信奴婢，奴婢對主子的忠心日月可鑒，只有此事說不得，也不能說?！?br/>
    一番話說下來，小蓮將自己說成一個像極了忠心護主的奴婢，可也謹記著大夫人的叮囑，先欲語還休，最后一擊必中。

    此時正是欲語還休的階段，若細品此話，顯然是含沙射影，什么那檔子事，什么為了二小姐的閨譽，無一不是在暗示眾人，蒼大公子撞破了宮無眠的丑事被殺。

    至于丑事是什么，在場的過來人怕是已心知肚明。

    “還敢強詞奪理，我看你是端膩了我信國公府的飯碗，倘若你在不說出實情，還二小姐一個清白，我這個當家主母便只能做主將賣身契還與你，總之我信國公府是實在不敢再留你這么個不忠不義的小丫鬟?！?br/>
    虞容音趁熱打鐵，一副為了二姑娘豁出去的樣子，卻將小蓮的神情和話語一一收進眼底，嗯，還不錯，雖是長的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樣，此時卻活脫脫成了一個怨婦臉，倒沒讓她失望，養(yǎng)了這么久的殺豬刀也算派上了用場。

    可小蓮一聽說大夫人要拿出她的賣身契，心里發(fā)了毛，滿腦子都是她拿了賣身契出府，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靈的畫面，簡直慘不忍睹，這……大夫人之前也沒和她對過這個口風(fēng)啊。

    松開宮無眠，連滾帶爬到了虞容音身邊，一時慌不擇言：“奴婢不要賣身契，奴婢死也不出府?！?br/>
    虞容音嚇得咳了一聲，只好不露聲色的引導(dǎo)：“你若是想繼續(xù)留在府里，就把事情當著老爺與諸位官爺?shù)拿嬲f說清楚?！?br/>
    與此同時，心里翻了個白眼，恨不得沖過去扇小蓮兩巴掌，不經(jīng)夸的蠢東西，說什么賣身契，你倒是說宮無眠的丑事啊。

    宮無眠眼里一抹冷光拂過，壓制著嘴角上揚。

    小蓮也終于緩過神來，悄悄抬眼看向了大夫人，正對上大夫人眼里明晃晃的不滿與暗示，不由自主的心顫。

    在心里著磨了半天，終于明白，大夫人的意思是——一擊致命的時候到了！

    在眾人等的不耐法，有些起疑時，小蓮終于開了口：“奴婢說，奴婢什么都說，是二小姐，是二小姐在清心庵私會情夫，奴婢就是怕此事說出來影響二小姐的閨譽?！?br/>
    轉(zhuǎn)而又跪倒在宮無眠身前，鄭重其事的磕了兩個響頭：“二小姐，奴婢就是個卑賤的丫鬟，若是被逐出府性命難保，奴婢再也護不了你了?！?br/>
    宮無眠看在小蓮左做戲做的十足的份上“嗯”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算作回應(yīng)，許了她不用惺惺作態(tài)相護的請求。

    小蓮沒想到宮無眠會回應(yīng)，猛然抬起頭，卻又看宮無眠依舊一副紅了眼的樣子，難道是自己幻聽了。

    虞容音見小蓮抬頭看著宮無眠，一副見鬼的樣子，氣的不輕，再出言相助：“混賬，還竟口口聲聲胡說二小姐私會情夫，你身為二小姐的貼身丫鬟，難道不知這蒼府的大公子是二小姐自小定下的婚約嗎？”

    小蓮得了提醒，趕緊回答：“奴婢沒有胡說，二小姐自從入清心庵思過，心里便生出怨恨，此前清心庵的師太等人還曾去看，均被二小姐怒言拒見，清心庵的師父都可以為奴婢作證。

    可是后面，二小姐又覺得不公平，聲稱憑什么別人在外面都過的瀟灑快活，她卻只能在清心庵度日如年，還給奴婢一些碎銀子，說是……說是要奴婢替他找個男人來解悶。奴婢一聽嚇壞了，趁著機會帶著二小姐的首飾去了百草堂，讓蒼大公子找個時間去看看他，百草堂的人可以為奴婢作證。

    誰知，晚上，二小姐似著了魔，一定要奴婢去找男人，不然就要打死奴婢，奴婢只好依了小姐，帶了個男人回來，但是萬萬沒想到，蒼家大公子竟然夜間就來了，還正趕上那男人與二小私會，一時怒火攻心，沖上前與二人廝打，也不知是誰出了一把飛刀，蒼大公子一時寡不敵眾，死了，那男人見殺了人也匆忙跑了，二小姐這才帶著奴婢回了府。

    老爺，夫人，奴婢句句屬實，絕不敢欺瞞?！?br/>
    這一番陳情直接將宮無眠說成是水性楊花，有未婚夫君還偷人，實屬惡劣。

    宮無眠似垂死掙扎：“小蓮，我捫心自問從未虧待過你，你為何將這臟水潑給我?！?br/>
    小蓮沉默不語，這是大夫人交代的，這叫此時無聲勝有聲。

    虞容音心里笑得十分猖狂，這只小惡狼養(yǎng)的差不多了，是時候鉗掉她撓人的利爪，從此再無威脅。

    于是對著宮無眠苦口婆心：“若對蒼家大公子不滿意，你可以說與母親，母親就算丟了老臉也可以為你另尋一門親事，你又是不滿，又是怨恨，到底想怎樣啊，冤孽啊，我與你父親什么都都依你，可你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來，與人通奸，還……還錯手殺了蒼大公子?！?br/>
    虞容音特意在殺字前用了一個錯字，在外人聽來，她是一個多么偉大的嫡母，處處依著姨娘的孩子，即便現(xiàn)在人證有物證都指向?qū)m無眠的荒唐，可她還在想著言語上為自家庶女留個顏面。

    宮無眠在眾目睽睽下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大夫人，這是只信小蓮不信我了？”

    前世這虞容音可沒有這般急躁，果然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許是她不同于前世對著小蓮的一嗯，打亂了她們二人的默契，虞容音在小蓮的偏帶下，竟然忘記慈母一般聽一聽她的解釋，就私自認定了她通奸殺人的罪名。

    宮謹之似乎也瞧出了苗頭，雖依舊沒有說話，卻是朝虞容音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虞容音便恍然大悟，暗中大驚失色，糟了，心急了！

    宮無眠小小的身體爆發(fā)出強大的力量，愣是一腳將身前的小蓮踢飛，眼睜睜看著她撞到一側(cè)的椅子上，吐了一大口血，語氣冰冷：“這么多年，我倒是是養(yǎng)了只白眼狼。”

    而后擦干臉上的淚水，走向賈捕頭，屈膝行禮：“大人，民女聽大夫人與這個心懷不軌的丫鬟說什么回頭，什么殺人，什么糊涂，民女當真聽的是云里霧里，越聽越覺得離譜，如今腦子終于清醒了過來，覺得不對，不知捕頭大人能否準許民女與證人對質(zhì)，一證自己的清白?！?br/>
    賈捕頭一愣，似乎沒料到事情會是這樣發(fā)展，自然而然的看了宮謹之一眼，隨即道：“自然自然，若是能證明此事與二小姐無關(guān)，本捕頭自當替國公爺高興?！?br/>
    “謝謝賈捕頭?！睂m無眠又一欠身。

    這才走到靜月的身邊：“你說親眼看見我殺了人，可知道我殺了誰？”

    靜月見宮無眠走過來，便做好了她要顛倒黑白的準備，誰知這位二小姐竟問了這么簡單的一個問題，想也不想回答：“是蒼府的大公子。”

    宮無眠點了點頭，似乎表示認同，又問：“那你可記得尸體在哪兒？”

    靜月又是一愣，這是什么問題，又猜不出這位二小姐的心思，只好硬著頭皮指著一個麻袋道：“就在此麻袋里?！?br/>
    宮無眠沒有了問題，從靜月身邊離開。

    眾人不解，這是……對質(zhì)完了？莫不是在說笑吧。

    宮無眠看了一圈眾人，發(fā)出一聲不咸不淡的感慨：“靜月與小蓮所說一般無二，原來是我將蒼大公子殺了裝進了麻袋里啊?！?br/>
    又走到父親和虞容音身前，微微欠身：“都說知女莫若母，大夫人，既然蒼夫人也在我們府內(nèi)，要不，我們請她也來辯上一辯吧?！?br/>
    虞容音一愣，似有什么東西將她的心臟抓破了個洞。

    只因為她夜里見宮無眠時特意穿的單薄，就是想一大清早裝個病，將蒼夫人叫入府中，按照這個發(fā)展，接下來，她便要哭著求老爺讓蒼夫人來看一看，她不相信宮無眠會真的殺人，殺的還是蒼府的大公子。

    待蒼夫人看了之后，必然會勃然大怒，喪子之痛足夠讓蒼夫人憎惡宮無眠，也可以消磨掉蒼夫人的銳氣，一箭雙雕，豈不快哉。

    卻怎么也沒想到，宮無眠會在她之前提出來，而且問的還是她。

    虞容音惺惺作態(tài)的表示：“若是蒼夫人能夠證明你清白，自然是好的，老爺您說……”

    誰知，宮謹之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來人，去后院將蒼夫人請上前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