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毀人不倦

    光頭腦袋掄著胳膊氣呼呼走了，朝陽躡手躡腳鎖好門，關(guān)上燈，這才一路小跑到后排臨窗，蹲下身對不知何時藏在桌洞里的陸湛澄邀功道：“老板，你的敵人被我騙走了！”

    黑暗的階梯會議室只有窗簾縫隙里隱約透進(jìn)來的點點燈光，那些屬于城市的夜光匯聚在朝陽興奮的眼睛里，璀璨得就像滿月映襯下的粼粼水面。

    陸湛澄移開自己的視線，狐疑道：“確定？”

    朝陽用力點頭，“確定啊?！?br/>
    陸湛澄漠然站起身，將衣角扯平，神情倨傲，好像剛才還藏在桌洞里的男人根本不是他，“我的敵人？”

    “對啊。”朝陽以為自己看花眼，嘻嘻笑道：“老板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朝陽真正想問的是那光頭腦袋來者不善，陸湛澄如此躲避他，莫非是財務(wù)狀況出了問題？被追債？

    情場已經(jīng)失利，商場再河山失守，老板也太可憐了。

    如果連老板都自身難保，那她下個月的工資呢？

    她那孤苦伶仃，微薄弱小的工資呢？

    腦子里想的再多，嘴上卻嚴(yán)嚴(yán)實實地把著門。

    一個人可以看起來傻，但不能真的傻。

    “他不是我的敵人?！标懻砍沃匦侣渥?，一條腿自然而然翹起，锃亮的皮鞋清高不羈地點在朝陽膝蓋前，差點閃瞎她的眼。

    朝陽識時務(wù)地閉緊嘴。

    陸湛澄上下打量朝陽，片刻后問道：“你剛才背的不是教案，是什么？”

    朝陽想起自己先前的傻態(tài)，窘道：“是這次校區(qū)例會的材料，我是主講?！?br/>
    陸湛澄悠然開口道：“你的身份是什么？”

    “身份？”朝陽不明所以，有些膽怯，“主講？”

    “我是問，你是闡述者，還是轉(zhuǎn)述者？換言之，你是在表現(xiàn)自己，還是在單純轉(zhuǎn)述別人的結(jié)論？”陸湛澄忽然指向身旁的空地，理所當(dāng)然道：“你太高了，蹲下?！?br/>
    朝陽迅速蹲下，虔誠地仰望陸老板后才恍惚意識到，眼前的老板和下午在辦公室?guī)退龘Q水的老板，似乎有些不同。

    明明都是不茍言笑的模樣，在人格氣質(zhì)上為什么卻有種逐漸崩壞的錯覺？

    “另外，你的教學(xué)案例要全部換掉。”陸湛澄冷淡道：“拿五六年前的案例來證明現(xiàn)在的論點，尤其引導(dǎo)學(xué)生情緒管理的那幾個，你真的了解現(xiàn)在的中學(xué)生嗎？比起理性的認(rèn)知，感官上的直接體驗才是最有效的，也就是說，不要告訴他們應(yīng)該怎么管理自己的情緒，而是引導(dǎo)他們直接產(chǎn)生良性的情緒，明白嗎？你的這些案例論點，究竟是想貽笑大方還是娛樂自己？”

    朝陽迅速檢閱自己的材料，沒想到陸湛澄只聽了兩遍，就把自己全稿的內(nèi)容都囫圇記住了，更甚者，朝陽這個一線教師沒注意到的細(xì)節(jié)，他都能面面俱到。

    朝陽還在審思自己的材料，耳邊驀然聽到陸湛澄指示，毫不猶豫答應(yīng)后才反應(yīng)過來，陸湛澄剛才好像是叫她去門口偷窺。

    偷窺？

    “窺窺窺誰？”朝陽愕然。

    陸湛澄雙臂環(huán)胸，下巴微抬，好整以暇道：“當(dāng)然是你的敵人了?！?br/>
    “我的敵人？”朝陽瞠目結(jié)舌，“誰？”

    陸湛澄斜睨她道：“你不是說，我的敵人就是你的敵人嗎？”

    朝陽瞪圓了眼，“可你不是說，他不是你的敵人嗎？”

    陸湛澄瞇起眼，聲調(diào)微微上揚(yáng)，“朝、陽?！?br/>
    朝陽立即扶正眼鏡，手忙腳亂往門口跑。

    會議廳外的走廊空無一人，為保萬無一失，朝陽打開門縫偷溜出去，在走廊上來回溜達(dá)一圈，這才疑神疑鬼潛伏回會議室。

    剛進(jìn)會議室，就被陸湛澄鬼鬼祟祟貓在門后的身影嚇一跳。

    “那老頭呢？”路幽靈冷冷問道。

    朝陽抵著胸口應(yīng)道：“不在外面?！?br/>
    “確定嗎？”路幽靈似乎有疑心病。

    朝陽的拳頭正好抵住了良心，因此她老實答道：“不確定誒。”

    路幽靈轉(zhuǎn)頭瞥了朝陽一眼，眼白上翻，不屑道：“沒用?！?br/>
    鎊！

    朝陽覺得本來完整整一塊的自己，瞬間碎成渣了。

    陸湛澄趴在門后安靜等待，姿勢熟練地就像草原上躲避猛獅的豺狼。

    而她則是失群無助的小羚羊。

    這一切都是幻覺吧？

    這難道是整人游戲？

    會不會有隱藏攝像頭？

    是要拿到公司年會上爭取娛樂最大化嗎？

    陸湛澄等了會兒，見門外確實沒有動靜，回頭卻看見朝陽蹲在自己身后冥思苦想，表情糾結(jié)地能擰出水來。

    “在想什么？”陸湛澄隨口問道。

    朝陽不假思索應(yīng)道：“我覺得吧，這一定是個誤會?！?br/>
    陸湛澄挑眉，“什么誤會？”

    朝陽本想說你就是那個最大的誤會，但這話沖到嗓子眼時就被她默默吞了回去。

    開什么玩笑，百萬年薪的美夢可還仰仗陸湛澄呢。

    陸湛澄低頭看表，距離下班還有十分鐘，如果他所料不差，這時候，老頭肯定就在樓下車庫守株待兔，如今正是他堂而皇之離開公司的大好時機(jī)。

    陸湛澄直起腰，身形挺拔得像株白楊，他沖朝陽努努嘴，說道：“你過來，站直了?！?br/>
    朝陽聽話地站直過去。

    陸湛澄主動走近一步，隔著十多公分的距離，像每個少女心中標(biāo)準(zhǔn)的白馬王子般，站定在朝陽身前。

    朝陽嚇了一跳，就要退后避開，肩膀卻被陸湛澄用一根手指壓住了。

    “不要動。”陸湛澄一手壓著朝陽，一手持平比劃在朝陽腦袋上，驀地問道：“你們家的燈泡是不是都是你換的？”

    朝陽接連退后數(shù)步，表情受傷。

    陸湛澄又問道：“你和別人合傘，是不是永遠(yuǎn)你在撐傘？”

    朝陽捂著胸口又退后幾步。

    “從小到大，你一定有一個外號，”陸湛澄覺得有趣，微笑道：“女巨人！”

    女巨人！

    巨人！

    人！

    朝陽直接跑到梯形會議室最后一排，站在陸湛澄原先躲著的位置，遠(yuǎn)遠(yuǎn)伸出腦袋，假裝自己什么都沒聽見。

    陸湛澄驚訝，“這么戲劇化？”

    朝陽木頭一樣站著，沒有說話。

    她最討厭自己的身高，這是她從母親那兒復(fù)制來的第二樣?xùn)|西，藏也藏不住，躲也躲不開，時時彰顯著她的出身。

    尤其這個惹眼的特征還在過去二十多年的生活里處處帶來不便，本來就讓朝陽厭煩的東西，因為帶上了母親的陰影，讓她更加唯恐避之不及。

    “回來?！标懻砍握f道。

    朝陽在原地磨蹭，并不配合。

    “你這是非暴力不合作嗎？”陸湛澄久久沒聽到朝陽的回答，咬牙威脅道：“我叫你過來?！?br/>
    朝陽倔脾氣上頭，索性捂住耳朵。

    陸湛澄原地翻了個白眼，下一秒已經(jīng)捋起西裝衣袖，氣勢凌厲地沖過來抓人了。

    朝陽這回是真嚇住了，慢了兩秒才懵懵懂懂地往邊上跑。

    “站?。　标懻砍紊鷼夂鹊?。

    朝陽害怕到結(jié)舌，“那那那你別追我呀！”

    黑暗的梯形會議室里，陸湛澄要抓到朝陽簡直輕而易舉，他拽住她的胳膊后直接反折在背，毫不憐香惜玉地將朝陽面朝下壓在長桌上。

    “痛痛痛！”朝陽都要哭了，“老板你可以打我但是不可以開除我，勞動法會保護(hù)我的！”

    陸湛澄哭笑不得，“當(dāng)初是誰招聘你的？”

    朝陽痛道：“易逢！是易逢！”

    陸湛澄威脅道：“那我先把他炒了?！?br/>
    朝陽立即歡欣雀躍，“好！”

    陸湛澄愕然道：“你們不是男女朋友嗎？”

    朝陽義憤填膺，“易逢那混蛋就會毀我名譽(yù)！”

    砰，會議室的門突然被人踹開，一顆亮燦燦的光頭腦袋出現(xiàn)在門口，怒喝道：“陸湛澄！我就知道你……”

    光頭腦袋的聲音戛然而止，靜默片刻后，本來就生氣的光頭腦袋愈發(fā)怒不可遏，掄起拳頭飛撲而至，將陸湛澄從朝陽背后掀飛出去，罵道：“陸湛澄！你這禽獸！居然在會議室里對公司員工下毒手！我今天就讓你明白為什么色字頭上懸著一把刀！”

    朝陽重獲自由，站起身后木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光頭腦袋昏暗中瞥了朝陽一眼，氣到嗓子直冒煙，“還是個男人！陸湛澄！你瘋了嗎？”

    朝陽雖然還沒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卻直覺自己受到了侮辱，訥訥辯解道：“那個……我是女的……”

    光頭腦袋聽到女聲，竟然毫不掩飾地長舒一口氣，“嚇得我！”

    陸湛澄罵道：“這不是重點好嗎？”

    “對哦?！惫忸^腦袋被陸湛澄一提醒，頓時發(fā)怒，“女人更不可以欺負(fù)！你這衣冠禽獸！”

    陸湛澄被光頭腦袋摜倒在地，抽空回頭罵朝陽道：“你這混蛋！毀我名譽(yù)！”

    朝陽實在想不起來自己做了什么毀老板清譽(yù)的事，怔在原地，半晌不清楚該不該幫忙。

    她不知道的是，陸湛澄反剪她的手又將她壓趴在桌上逼供的畫面，在昏暗不明的會議室里，被毫不知情的人瞧見，多么激情勃發(fā)，多么少兒不宜，多么需要厚碼無限遮蓋。

    光頭腦袋揍完了陸湛澄，氣喘吁吁站起身，朝朝陽走來。

    朝陽大吃一驚，在忠君和自保的選項上，再次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纸幸宦?，直接跑出會議室，腳底生風(fēng)，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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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陽一路跑到辦公室，迎面撞上陸湛澄的助理王歆，朝陽花容失色，拉著王歆就往會議室跑，生怕去往了陸湛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可到了會議室，會議室里已經(jīng)空無一人，別說陸湛澄，那光頭腦袋也沒了蹤影。

    朝陽站在門口忍了又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老板他……不會被毀尸滅跡了吧？”

    王歆一路沒來得及解釋，好笑道：“我就和老板說不能躲在會議室，遲早要被發(fā)現(xiàn)的！”

    “誒？”朝陽不明所以。

    王歆哈哈大笑，“朝陽！你是新來的，不認(rèn)識陸老先生，那光頭不是別人，正是老板的爸爸，陸遠(yuǎn)海陸老先生！他老人家就算要把老板大卸八塊，最后一定也會完好無缺地重新拼整送回來，放心吧！”

    “……老板的爹？”朝陽喃喃問道。

    “嗯?！蓖蹯вH切笑道：“親爹?！?br/>
    朝陽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媽呀……”

    王歆緊張地伸手扶她。

    朝陽抓緊王歆的手臂，絕望道：“王老師，你說我現(xiàn)在調(diào)到東三省，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