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我多想當(dāng)之無愧。”

    血液的大量流失讓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恍惚間，魚諾似乎看到了米歇爾的身影，于是他向自己的幻覺說道。

    “我也很想……當(dāng)之無愧地愛你?？晌铱偸怯薮赖嘏鰝悖钡浇裉觳琶靼??！?br/>
    在魚諾合上雙眼的瞬間，米歇爾伸出手撫摸著魚諾的臉，藏在她另一只手里的、不完整的魔法石無聲地摔落在地上。剛才，她一直將魔法石有缺口的一面藏在手心里。

    “這樣我們就扯平了，這塊的品質(zhì)可是最上等的。”米歇爾學(xué)著魚諾的樣子，用僵硬的手指敲了敲他的額頭，而后她拿出魚諾凈化過的魔法石。被魔法喚醒的魔法石仿佛一只美麗的精靈，它自米歇爾的指尖融入她體內(nèi)，又將溶解的魔法碎片覆蓋在了魚諾身上。

    “你去做救人的溫柔英雄，我來拯救世界。”米歇爾瞇起眼睛笑了，她無力地靠在魚諾身旁，眼中交替閃爍著希望與憂慮。

    走出鐵皮屋后，魚諾向上攀登了幾步，坐在了粗糙的山石上。猛烈的山風(fēng)幾乎立刻就灌入了寬大的魔法袍中。黑色的兜帽被瞬間掀飛，猶如風(fēng)箏般飛在魚諾身后。那些冰冷而光滑的布料摩擦在皮膚上，仿佛這古老世界對外來者的嘲弄。

    “放棄偽裝吧?！濒~諾身后，鐵皮屋的屋頂“吱吱扭扭”地響，仿佛在為自己的世界傳達(dá)聲音。

    “盡管你是另一個世界的‘創(chuàng)始者’，但在我面前，你有什么可隱藏的呢？”似乎有些石子撞在了鐵皮屋上，讓魚諾身后的臨時住所顯得更加搖搖欲墜。

    魚諾有點兒擔(dān)心里面的傷者了，但出于某種古怪的惰性，他只是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便莫名其妙地沉浸于懸崖下的景象了。

    這大約也會被這世界嘲笑吧。暴露在空氣中的心讓魚諾感覺到一點刺痛，而風(fēng)中夾雜的、仿佛來自古老神靈的輕笑聲令他面紅耳赤，可他同時又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如果這風(fēng)能帶走一切……

    魚諾對風(fēng)元素變得太過敏感了，也對眼前這世界變得太過敏感了。也許是因為在混合著米歇爾魔法的血液回流時，他也同時吸收了這世界的某種成分？

    魚諾記起了幾天前他醒來時，那些在他身旁歡快起舞的風(fēng)元素。那些通透而歡快的小東西，有著和它們的前主人一樣的優(yōu)雅氣質(zhì)。

    米歇爾……

    魚諾喃喃自語，看著眼前無比碩大、美麗的天空。與此同時，那些散落在一旁的風(fēng)元素似乎突然找到了主人，開始瘋狂地涌入魚諾體內(nèi)。魚諾聞到了眼淚的味道，嘗到了淘氣的甜美。那是她看到的世界么？這些魔法飛快地讓他恢復(fù)，卻也同時啃噬著他的靈魂。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天空，知道自己的世界也越來越近。他不得不向那世界靠近，同時眼見自己飛離童話里可以實現(xiàn)一切愿望的那朵七色花，讓無力的手指從它旁邊滑過。

    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習(xí)慣了吧，或者他只不過讓那些萌芽被自己忘記，也忘記了是誰碾碎了它們。

    可那些愛雖然細(xì)碎，魚諾終究做不到雪落無痕。他跳進(jìn)了風(fēng)的懷抱，將它們甩在身后；他做了一些應(yīng)當(dāng)做的事，救助了仍在床上等待救援的布魯諾，而不管他是否是情敵；他不斷地試圖在腦海里對“米歇爾”這名字冷靜，卻又不斷地召喚著她。他于無意間試過他所能做的所有掙扎，直到今天這最后期限。

    米歇爾調(diào)皮的笑聲回蕩在血液里，她是無論如何都能對生命微笑的女人。

    這由陌生世界吹起的風(fēng)帶來了催促的訊息，它就要剝?nèi)ヴ~諾心上的最后一層外衣。

    魚諾望著懸崖下方鱗次櫛比的現(xiàn)代建筑，那里才是這世界真正的樣子——起碼是這里人類世界的樣子。那些高大的建筑在世界的高度上僅剩了一個小小的方格，一些以偉人之名光輝榮耀的街道像干涸的小溪一樣穿梭在水泥森林中，卻仍舊承擔(dān)著為人類服務(wù)的責(zé)任。晝夜不停的、五彩斑斕的幻象和漆黑惡臭、被標(biāo)榜溫暖的貧民區(qū)不斷地招徠過往賓客。在一旁還有一些悠閑而真正幸福的人們，他們慢慢地踱步，享受著旁人的羨慕和光榮。

    他們擠在這一個世界里，濺起的灰塵、發(fā)出的怒罵、美好的愿望、愚蠢的放蕩混合成一片聽不清的嗡嗡聲，響徹在風(fēng)中的信號塔里。古老的神靈只能在那里用風(fēng)與他們共鳴，而他們頭頂?shù)乃{(lán)天已經(jīng)被那些小方格分割成破碎的風(fēng)景，正是魚諾頭頂?shù)倪@一片。它清澈、純凈，向極遠(yuǎn)處延伸過去，偶爾投下淡淡的云影兒。

    這里像魚諾的世界，而他不過是這世界里的外人。

    如果這風(fēng)能帶走一切，你會將自己的一切獻(xiàn)出嗎？懸崖下的景象讓魚諾不禁將目光抬高了一點兒，可他仍然無法回答自己的疑問。

    “相信我，你不會舍得離開一切，你心里的。”布魯諾在魚諾背后說道，邊說邊用手指點著心臟。由于逆風(fēng)，他聽起來仿佛在世界的另一端說話，“很抱歉，兄弟。幾天下來你應(yīng)該很了解，以我目前的情況，只能站在門口同你說話?！?br/>
    “沒什么，我只是在思考……在試著世界對話，同時裝聾作啞。至于目前要盡的責(zé)任，恐怕只有一點點……”魚諾向身后瞥了一眼，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出于人道主義，照顧一個拖累你的情敵，并且完成女友的愿望?！辈剪斨Z笑了一聲，搖搖頭，又聳了聳肩，“如果不是處于這種境地，我想我們的對話會更愉快一點……魚諾，你確定要拒絕‘兄弟’這稱呼么？我可是個受歡迎的家伙，會讓所有的人快樂起來?！?br/>
    “……你很優(yōu)秀。”沉默了一會兒，魚諾嘆了口氣，由衷說道。

    “得了，我們都在追逐一個無比美好的夢想，可惜誰也不敢相信它是因無法得到而美好的。”布魯諾摸遍了全身才記起他已經(jīng)戒煙了，只好將一只棒棒糖塞進(jìn)嘴里，“而你才是讓我羨慕的家伙。你還在這里，證明她想要你在她身邊。我呢，只是收獲了戒除煙癮的良好習(xí)慣……”

    “那時候，你……”布魯諾的話讓魚諾想到了什么，他驚訝地轉(zhuǎn)過頭，望著一臉坦然的布魯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