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高峰期,地鐵站熙熙攘攘、人潮涌動，行人面色麻木,像被煮在開水里的沙丁魚,被大都市生活壓榨的毫無生機。
燕子瀟前后左右都是人，他艱難地移動,差不多是被推搡進車廂的，等地鐵前行，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是大汗淋漓。
燕子瀟身邊站著兩個穿校服的女生，兩人開心地討論著什么，燕子瀟聽到其中一個女生道：
“哇，今天拉薩的天氣是小雪，最低氣溫零下15度?！?br/>
燕子瀟身體一震，目光不受控制向兩女生移去。果然，和他潛意識猜想的一樣,他聽到女生提起一個讓他瞬間警覺排斥的名字。
“好舍不得天天?！?br/>
“就是,你說老公在那里能過好嗎？劇組的條件又艱苦?！?br/>
“自從撕過黑粉,他的微博也沒更新了……”
“我關(guān)注了《我是兇手》導(dǎo)演的微博,貌似天天高原反應(yīng)很厲害,生病了,發(fā)燒到39度……”
“啊啊啊，我的心好疼，自從老公接了這部破戲就沒消停過，被網(wǎng)友罵，被同行嘲，現(xiàn)在又去西藏那個鬼地方活受罪……啊啊啊這破戲還不如給紀(jì)辰希那面癱演得了……”
“聽說在西藏得拍20天，還有一周?。。?！”
“……”
燕子瀟目光變黯，垂下眼簾，黑長的睫毛遮住瞳仁里的復(fù)雜情緒。
情人節(jié)那夜，他和邢天像兩頭不知疲憊和自律的野獸，饑渴地索取，瘋狂地媾|和，仿佛要榨干對方的血肉，讓里面的心臟曝光在骯臟現(xiàn)實中，再用牙齒咬一半下來，在血淋淋的傷口上銘刻自己的名字，留下指紋和殘缺的愛。
仿佛只有這般殘酷極致，他們才能記得彼此的體溫，記得彼此的心跳，記得彼此的笑顏，不會遺忘遍布在胸口的每絲甜與每根刺……
他們做了很久，很久，從黑夜到白晝，從黃昏到黎明，鐘表都無法判斷，最后那個美麗的男人身體顫抖，蜷縮在他胸口，沉沉昏睡。
沒多久，邢天去西藏拍戲，他的日子如往常一樣，比預(yù)想的要好過點兒。
他們通過電話聯(lián)系，他的反應(yīng)不冷不熱，問候也都是客套，邢天并未發(fā)火，把情緒隱藏得極好，也許比他拍戲時還精彩絕倫。
比如現(xiàn)在，電話不合時宜響起，燕子瀟冷淡地譏笑。
“在哪里呢，這么吵？”電話聽筒的男低音嗓音沙啞，卻永遠(yuǎn)帶著天生的高傲狂妄。
“地鐵?！?br/>
“咳咳，車呢？”
“去修了?！毖嘧訛t反感一笑：“你的人已經(jīng)把我的行動匯報了吧?！?br/>
“你最近乖，我把人撤了?！?br/>
“哦，那我還得謝謝你?！?br/>
“不客氣?！毙咸燹D(zhuǎn)移話題：“拉薩天氣不好。”
“高原條件惡劣。”
“我們天天吃盒飯，水都燒不開。”
“氣壓不同，水的沸點不同?！?br/>
“車什么時候修好。”
“很快。”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彬彬有禮，燕子瀟覺得他們像兩個白癡智障。
終于，又是邢天按耐不住，用施舍的語氣道：“燕子瀟，我想你?！?br/>
燕子瀟瞄了眼身邊兩個表情擔(dān)憂的“甜心”，沉聲：“別虛情假意，很惡心?！?br/>
“是真的想你，想操|(zhì)你?！边€是高高在上的口吻：“操到你不惡心為止?！?br/>
“操|(zhì)你大爺?shù)??！币苍S方才被邢天的兩個小粉絲擾亂心緒，燕子瀟這次沒忍住，說出他憋了很久的臟話。兩個少女對他投來驚詫鄙夷的目光。
邢天像是他感知到他的心事，突然笑道：“罵我，你舒服了嗎？”
礙于邢天的粉絲，燕子瀟迅速遏制心火，冷聲道：“我在地鐵上，掛了?！?br/>
地鐵到站，速度漸緩，兩側(cè)長窗外，燈火通明，全是邢天代言的手機廣告。
兩個粉絲又道：“天天挺缺心眼的，代言了國產(chǎn)手機后，就用一直用這個牌子的手機，我只好把我的腎7讓我媽用了，把她的xx搶過來自己用……”
“我也是，還好我媽也是天天的腦殘粉，新年商場搞活動，她又給我買了一部xx，不貴，還挺好用的?！?br/>
粉絲話中的邢天燕子瀟陌生又熟悉，雖然會浮想聯(lián)翩，只不過聽著已無感——
他早該如此的。
******
燕子瀟趕到幼兒園，只剩樂樂一人，坐在教室一角畫畫兒。
“兒子，爸來晚了，抱歉?！毖嘧訛t氣喘吁吁道。擠地鐵花的時間過多，剩下的路他一路跑來的。
“爸爸，沒關(guān)系?！毙『⒍抡f。
“恐怕來不及回家做飯，今天想吃什么，我們在外面吃?！?br/>
“爸爸，我想吃肯得……”
“炸雞和漢堡沒營養(yǎng)，我們?nèi)ズ人幧胖喟伞！?br/>
“隨便?！?br/>
“今天老師教了什么？”燕子瀟等小孩整理好書包，牽著他的小手，一起離開教室。
“嗯，劉老師教我們剪紙，宋老師教了兒歌，名字叫《小燕子》……”
“你還記得怎么唱嗎？”
“記得。”
“給爸爸唱一唱？”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
“哈哈，不錯嘛，再給爸爸唱一遍。”
“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里的春天最美麗——”
一路上，父子倆歡聲笑語，渡過這平凡美好的一天。
公交車雖然座無虛席，但和地鐵比舒服太多，至少過道里沒站人。
移動電視正播放廣告，一條童裝廣告讓燕子瀟皺起眉頭——邢天帶兒子偷拍廣告一事，過年時主動坦白，并給他看了視頻花絮，雖早有心理準(zhǔn)備，但看到屏幕里自信展現(xiàn)自我的兒子，燕子瀟怎么都覺得別扭。
他被邢天下藥那幾日，小孩的吃喝拉撒如何解決，燕子瀟不敢過問，他怕一問，小孩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笑的純真無邪。譬如這段時日，小孩在他面前一字未提邢天。
花俏的廣告結(jié)束，燕子瀟決定對孩子坦白。
“晟兒？”燕子瀟小聲呼喊。
“怎么啦，老爸，還想讓我給你兒歌嗎？”
“機靈鬼，爸有話想對你說——”燕子瀟點了下小孩的額頭，面色平靜恬淡。
“劉老師說著公共場合里不能大聲喧嘩?！?br/>
“我和邢天分手了?！毖嘧訛t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幾乎是耳語。
小孩不語，別開頭。
“怎么了？”燕子瀟急問。
回應(yīng)他的是小孩微微聳動的肩膀，燕子瀟趕緊去看小孩的臉——小孩淚流滿面，無聲地哭，稀里嘩啦。
燕子瀟心口抽疼，苦澀一笑。
電視上重復(fù)播放燕晟的童裝廣告，乘客們的注意力被吸引，沒一人未注意到那對傷心欲絕的父子。
“你啊，說哭就哭，沒出息?！毖嘧訛t緊緊握緊拳。
“爸……我心里不好……”小孩還是不知道悲傷兩個字怎么寫。
“為什么？”
“我以為邢天叔叔是要和你結(jié)婚的，他給你送了戒指……”
“哦，那戒指爸早就丟了?！?br/>
到了一個未知的車站，燕子瀟帶兒子下車。
“傻兒子，你不會以為邢天對不起老爸吧，太小看老爸了?！毖嘧訛t哈哈一笑：“老爸魅力那么大，是我甩了他！”
半明半暗的路燈下，燕晟的抽泣聲漸漸變小。
燕子瀟半跪在地上，拍拍自己的肩膀：“上來，我背你。”
小孩疲憊地趴在父親肩頭。
“一直都是邢天追的老爸，老爸不喜歡他，就甩了他。”
“你騙我……”
燕子瀟悵然道：“晟兒，這個世界永遠(yuǎn)不會如我們所愿，拿得起，就要放得下，眼下遇到的事不算事，未來才值得我們用心期待?！?br/>
“爸……你說的我聽不懂……”
“老爸不需要你懂，如果你想和邢天聯(lián)系，我也不會阻攔你?！?br/>
“不，不聯(lián)系，他太壞了?！毙『鴳嵟?br/>
“我們……搬家吧？”
“搬家？”
“嗯，不過老爸存款不多，換不到條件太好的房子?！?br/>
“沒關(guān)系，我永遠(yuǎn)陪爸爸！”
“……晟兒，再唱一遍《小燕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
“晟兒寶貝?！?br/>
“嗯，爸爸?！?br/>
“你就是爸爸的小燕子，爸爸希望你每天都是開心快樂的?！?br/>
再多的煩惱哀愁，都能被樸實無華的親情稀釋。小孩吸吸鼻子，緊緊摟住父親寬闊溫暖的肩膀。
******
轉(zhuǎn)眼就到周末，幼兒園組織郊游，燕子瀟打車送兒子去集合地點，然后聯(lián)系了幾個房產(chǎn)中介看房。
近幾年，s市房價猛漲，燕子瀟看了幾套房子，且不說房子自身的條件，單價格就貴的離譜。
燕子瀟有套二手小房，就算賣掉購置新房，中間的差價也夠燕子瀟背個十年房貸。
燕子瀟工資高，可一份工資養(yǎng)活他和兒子兩個人，還得存兒子高昂的借讀費、學(xué)雜費等，收支一平，他幾乎沒有多余的閑錢供房子。
燕子瀟只能把房子期待的面積降低，可是小戶型又太“精致”，大多是一室一廳一衛(wèi)，等孩子一大，兩個爺們兒擠在40平米的小房里，肯定有諸多不便。
燕子瀟看了一天房，午飯都沒吃，也沒選中合適的房子。
下午，男人疲憊地走出從中介所，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
“你好？燕子瀟?！?br/>
“燕先生，您好?！笨蜌夤Ь吹恼Z氣，讓燕子瀟立即想起幾天前發(fā)生的交通事故。
“我的車修好了？”燕子瀟試探問。這兩天他忙著找房子，并未催對方。
“修好了，我們會給您親自送到家?！?br/>
“不必麻煩，”燕子瀟小臂繞了幾圈肩頭，以緩解身體的乏氣：“在哪里，我自己去取?！?br/>
“呵呵，鑰匙在我們老板那里?！?br/>
“你們老板？”莫名其妙的。
“正是，老板想請燕先生吃飯，不知先生可否賞臉？”
“謝謝，我有事。”
“先生，撞壞您的車，給您帶來不便，我們老板想當(dāng)面表達(dá)歉意?！?br/>
燕子瀟突然想把電話里的人揪出來，好好教對方怎么不拐彎抹角說正常的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