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那雙大眼睛的領(lǐng)導(dǎo)請了個假，然后帶他來到一個當(dāng)?shù)睾艹雒娘堭^，我們點了幾個菜，接著舉杯高呼“獵豹萬歲”然后酒精便順著腸子流進(jìn)了五臟六腑，一股辛辣的味道觸動了我們多年揮之不去的回憶。

    我所在的城市與北京也就相距個百十來公里，是歷代保衛(wèi)京城的軍事重鎮(zhèn)，在解放戰(zhàn)爭更作為保衛(wèi)首都北方大門的軍事要塞。一個曾經(jīng)被撤銷了的察哈爾省省會。

    我坐了3天2夜的火車，外加一天的“康明斯”軍用卡車，任誰坐這么長的時間的車都會覺得屁股疼的，我屁股倒是不怎么疼因為已經(jīng)麻木了，但是當(dāng)我們下火車之后，坐上了那個軍用卡車，我腦袋疼，聞見那股子柴油味，我腦袋疼。

    可是，我怎么坐了3天2夜的火車外加一天的軍用卡車呢？這個想法從我坐火車的坐了將近大半天的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了，但是我不敢詢問那些肩膀上扛著軍銜的家伙。我只能詢問那些身上沒有任何軍隊標(biāo)示的頭上锃亮發(fā)光的家伙，因為那些人跟我一樣，都是一幫子大頭兵，新兵。

    可能命中注定，我第一個詢問的人就是日后跟我在一個班而且一起戰(zhàn)斗的親密戰(zhàn)友，于慧遠(yuǎn)，一個北京兵。

    “咱們不是去北空么？怎么還沒到??！”我推了推他詢問道。

    “你去北空？這都到南邊了，你坐錯車了吧？！”

    “沒呀，那個接兵干部跟我母親很熟的，是他把我送上火車的，咋能錯了呢？部隊也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我是去重慶當(dāng)兵的，咱倆可能不一路?！?br/>
    “啥兵種??？”

    “政治條件兵！”

    “啥叫政治條件兵？”

    “給首長當(dāng)公務(wù)員唄，沏茶倒水打掃衛(wèi)生的兵，混兩年就退伍?！?br/>
    “哦怨不得呢，重慶是紅色革命的根據(jù)地啊。咱倆目的是一致的，我也當(dāng)兩年就退伍。對了你哪人？我怎么聽你口音很熟悉啊?！?br/>
    “北京的，你哪的？”

    “什么？！你北京的！”

    “怎么了？”

    “我操，”我嘴里罵著，起身去找那個肩膀上帶著軍銜的士官，那是一個大黑臉，大黑臉上如同鉆石般鑲嵌的一雙閃閃發(fā)亮的大眼睛。

    “這個哥們，我是不是坐錯火車了？！”

    “誰是你哥們？”

    “……嗯，首長，我是不是坐錯火車了？”我憑著那些影視作品里的印象給他敬了一個禮。

    “叫我班長！”

    “哦，班長，這個我是不是坐錯火車了，我要去北京當(dāng)兵的。我是要去北空的。”

    “北空？哦，你沒坐錯車，到時候我們送你去。”

    “謝謝班長！”我興致沖沖的敬了一個禮，轉(zhuǎn)身就回去了。

    可是我沒看到，那個黑漆漆的臉上，眼角和嘴角形成的一個笑的弧度，悄然而逝。

    我屁顛屁顛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跟他炫耀我的勝利成果，“他們說我到了地方就送我去。”

    “怎么去？”

    “坐飛機(jī)吧，這輩子我還沒坐過飛機(jī)呢！”我心里向往著。

    “你丫有病？還是他們有?。?！讓你坐火車坐到南邊？然后送你坐飛機(jī)回北京？”

    “那誰知道呢，可能部隊要統(tǒng)一管理吧！”

    我們從火車上下來，不分東南西北，只知道跟著領(lǐng)頭的干部走啊走的，提留著部隊發(fā)給自己的那些衣服和生活友上傳)就像一群民工一樣稀稀拉拉的跟著，人潮涌動在車站里，領(lǐng)隊的干部快速穿越過去，跟車站值班干部說了一聲，很快前方被開辟出一條快速通道。

    我們跟著隊伍，走啊走的走出車站，我邁出車站的一瞬間猛回頭看，車站上赫然寫著五個大字，“成都火車站”。

    “我操?！鳖D時我又石化了，后面的兵直推我。

    “嘿，你干嘛呢？你不走我還走呢。”

    “走。這就走?！蔽覒賾俨簧岬幕仡^前進(jìn)，其實并不是戀戀不舍，就是有點納悶，這部隊經(jīng)費這么充足？

    我又看見了火車上跟我坐在一起的于慧遠(yuǎn)。當(dāng)時我不知道他叫啥，只是印象很深刻，因為他說他是去重慶當(dāng)政治條件兵的。

    “你怎么也下車了？你不是去重慶么？”

    “我也跟你一樣，那個接兵干部說一會送我去?！?br/>
    開始都唧唧喳喳很興奮的新兵們這會都在陷入沉默。

    因為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運(yùn)是什么。

    我們在這個車站下來，帶隊干部依舊是笑臉和藹，但是緊張的氣氛已經(jīng)出來了。好像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力量，讓我們這些散漫慣了的老百姓自然而然地按照干部的口令站成當(dāng)時我們覺得很整齊的不同方隊。

    然后開始編隊、叫號，叫到名字的出列，組成新的方隊。

    就在火車站前方的廣場上。

    一輛輛軍卡已經(jīng)整齊的排列在我們隊列的后方，似乎等待著人夠了就把我們帶走，我們想是一群等待發(fā)往肉聯(lián)廠的沒打瘦肉精的豬。

    我們整齊的站著隊列，一個個昂首挺胸的，像是接受領(lǐng)導(dǎo)的檢閱，就這么站了10分鐘，我們就站不行了，隊伍開始散漫起來，嘰嘰喳喳聲又起來了，接兵干部也不管，像是再等什么人。

    我跟他們聊了起來。

    “俺是山東的，俺去成都軍區(qū)生產(chǎn)基地?！闭f話的這個是鄭新兵，不知道他爹給他起名字的時候是不是就知道他有一天要當(dāng)兵，而且當(dāng)新兵。

    “我也是山東的，淄博的?！备啭i，很明顯這個兵是城市兵，因為很明顯的說的是山東普通話。

    “我叫鞏威，也是山東的?！?br/>
    “我叫于慧遠(yuǎn)，我北京的，到重慶當(dāng)兵?！?br/>
    “你們山東的人來的不少啊，我是河北的，我叫程名?！蔽艺f。

    “你老子真有文化！”鄭新兵嘲笑我。

    我說，“你老子也是！”

    一聊起來才知道，我們被編入的這個隊列的數(shù)十號人不是這個軍區(qū)的后勤基地，就是那個部隊的生產(chǎn)基地，總之都是后勤兵或者政治條件兵。

    別的方隊的兵們看向我們這里，或羨慕或嫉妒，我看在眼里簡直覺得自己幸福死了。

    又一隊新兵組隊集結(jié)在火車站廣場周圍，編隊，整隊。

    連同我們一起，帶隊干部開始扯著嗓子喊，“全體都有，立正——向右看齊?！?br/>
    我們排列著那時候自認(rèn)為整齊的隊列，像一字長蛇般身體起伏。

    帶兵干部開始點名，點完一車人的名字就上一車人，漸漸的軍車逐漸的少了，火車站廣場也不再擁堵了。

    怎么沒點我的名？我詫異。

    當(dāng)我看到于慧遠(yuǎn)也沒被點到的時候，我心里又平衡了，我們這些后勤兵估計是等到最后單獨行動吧，真是待遇不一般啊。

    兵們陸陸續(xù)續(xù)的被點到，然后陸陸續(xù)續(xù)的隨著帶兵干部上了一輛輛軍用康明斯大卡車，然而我們方隊的十幾個人，壓根兒就沒韌光顧過，也不是我著急，那種期盼著憧憬著自己命運(yùn)的等待總是最難熬的。

    “你們幾個，對就說你們呢。”一個干部過來。穿著不一樣的迷彩服，后來我知道那是特戰(zhàn)隊員才有資格穿的叢林迷彩，胳膊上還一個豹子頭的臂章——但是我當(dāng)時不知道啊，我當(dāng)時一看就覺得像是后勤部隊的，迷彩服顯得比其他人身上迷彩服黑——一看就知道經(jīng)常干修理裝備的活，那種黑油蹭上了就洗不掉?！吧线@輛車。”緊跟著他一個箭步跨上了車。

    “這個，班長是不是送我去北空??？”我傻了吧唧的問道。

    “班長班長，我呢？我可是要去重慶當(dāng)政治條件兵的呀。什么時候送我去？”于慧遠(yuǎn)開始冒話了。

    “班長俺是去軍區(qū)生產(chǎn)基地的，您直接給我送到那就行了?！编嵭卤蟠筮诌忠还勺宇I(lǐng)導(dǎo)派頭的說。

    兵們嘰嘰喳喳的報自己的單位，還有很多不知道自己要分配到哪個單位的兵們一聲不吭的看著這個方向，就像看一群滑稽的猴子。

    “上車”。帶隊干部聲音如同悶雷一樣炸開。

    我們就排著隊上去，然后車就開走了。

    車開了很長時間，我們送了一些營房比較偏遠(yuǎn)的兵。

    我們再一次上了卡車，顯然這里不是我的落腳點，誰都沒有說話。

    誰也不知道誰的命運(yùn)會是什么樣的，你不知道這個黑臉士官會不會一個不高興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個連人也見不著的地方。

    卡車在盤山公路上前行，從后面的車廂，可以看見地平線越來越遠(yuǎn)。

    漸漸的，可以看見云彩在腳下。

    我不明白，這個被稱為“中國大坑”的盆地城市，哪里來的那么多的山。

    我還不明白，我不是去北空么？怎么來這了？！

    康明斯載著我們一路奔波，走上了荒涼的近可接天的山路上，仿佛抬手就能摘下一片云彩來，但是真的是荒無人煙啊，連鳥都沒。

    我這個時候開始覺得悲涼，這就是我心里想要的感覺么？這就是我要保衛(wèi)的祖國嗎——一座座破山連個人都沒有，有什么好保衛(wèi)的！

    我開始懷疑自己參軍的正確性，放著好好的大學(xué)不回去上，來這兒干嗎？哪怕上個三本也比這個強(qiáng)啊。

    但是后悔是來得及的嗎？

    我開始恨我的初中班主任，是他，我記他一輩子，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對上學(xué)失去了信心，要不是他，我也不會偏科，我更不會選擇參軍，我會成長在家長和老師的贊譽(yù)里，成績會優(yōu)異的足以考上一所名牌大學(xué)，何至于來這里受罪。

    對，我恨他。

    在那個年紀(jì)，一個還未授銜的甚至還不算是兵的小子這樣的恨一個人，如果手里有槍而槍里有子彈，我見到他一定會開槍的，一梭子子彈全突突在他身上。

    我頭一次明白恨一個人是如何的刻骨，以至于我以后的訓(xùn)練生活都是心里念想著這個人度過的。

    然而頭腦里想象的一切都沒發(fā)生過，至少到現(xiàn)在，我與他同住在一個城市，也沒有發(fā)生過這種事情。

    但是在那個年紀(jì)，他的的確確的在那個列兵心里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所承受的所有訓(xùn)練只為了退伍以后好好收拾他，這個執(zhí)念伴隨著那個列兵整個艱難困苦的訓(xùn)練歲月。汽車帶著我們不知道爬了多少山，走了多少路，我悶頭坐在車?yán)锊恢老胧裁矗桓杏X山路崎嶇的一會兒一個彎，一會兒把我們甩一個跟頭。

    車停了，我們被勒令下車。

    我提著自己的東西來到了一個我陌生的環(huán)境，這里陌生的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環(huán)顧四周我只看到大門口一顆閃閃的八一紅星，至于其他的什么都沒有，簡單的要命。負(fù)責(zé)管理我們的是幾個干部和士官，他們的態(tài)度就不是那么和藹了。

    我是散漫慣了的人，難免有些拖拖拉拉，結(jié)果被指著鼻子罵了一句什么。那時候我的語言辨別能力沒有現(xiàn)在那么強(qiáng)，后來知道是四川話。

    罵我的是那雙大眼睛，后來知道他叫什么，我們暫且叫他黑子，因為他身上最明顯的特征不是精干，是黑，而那張臉上那雙讓我刻骨銘心的大眼睛如同鑲嵌般的嵌入眼眶讓我的心一抖。

    我被分到他的隊伍里面。這個時候我不由的瞪了他一眼，這是絕對下意識的，在家里，我父親推我一把我也要瞪一眼的。

    他看見了，但是什么都沒有說。

    我突然發(fā)現(xiàn)他有點眼熟。

    在哪見過？

    火車上，我回想起來火車上的場景。

    “這個哥們，我是不是坐錯火車了？！”

    “誰是你哥們？”

    “……嗯，首長，我是不是坐錯火車了？”我憑著那些影視作品里的印象給他敬了一個禮。

    “叫我班長！”

    “哦，班長，這個我是不是坐錯火車了，我要去北京當(dāng)兵的。我是要去北空的?！?br/>
    “北空？哦，你沒坐錯車，到時候我們送你去?！?br/>
    “謝謝班長！”

    我想起來不由得冷汗直流，滲透了后背的衣服，我趕緊避過他的眼神，跟上隊伍。

    我那個時候不知道，我和他的故事就此開始。

    我們在一個山溝里面的軍營里列著隊。怎么形容呢？這里除了山還是山，然后就是一個營盤，老建筑，兵樓潮濕陰暗，我們新兵住在營盤的一個角落。是幾排平房，只有一排中間空地的水龍頭，一個大大的廁所，里面是坑，不是馬桶。

    新舊兩種建筑迥異的兵樓子一眼看去是那么的不自然，很顯然我們這些新兵蛋子們肯定不能主進(jìn)嶄新的營盤里去。

    “蹲下”。聲音高亢洪亮，是那種不用麥克風(fēng)就可以讓方圓十里聽得清楚的豪邁嗓音。跟我一起來的人們一個一個蹲下，就像一群準(zhǔn)備被送上案板片成鴨片的烤鴨一樣，等候著發(fā)落。

    我做賊一樣的左右盼顧，忽然看著一行字我頓時僵了——“特種訓(xùn)練鑄就特種意志，特種意志造就特種戰(zhàn)士——中國陸軍獵豹特種大隊宣”。

    “我操！”我不是去北空的么？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