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兩軍開戰(zhàn)之時(shí)，秦念方才感受到——無論她讀過多少兵書，身處這圍城之內(nèi)，其實(shí)都無法可想。

    所有的計(jì)策謀劃，說到底不過是絕不讓對方攻上城頭。落鳳城中的百姓，無論男女，但凡是身體健壯的都已經(jīng)上了城墻，會彎弓射箭的守著箭垛，扯不動弓弦的，亦守在礌石滾木旁邊。

    敵軍并沒有云梯鑿車，那些驍勇的騎兵卻仍舊騎著馬沖過來，將帶著勾爪的繩索甩在城頭侍縫上掛住，然后向上攀爬。

    這也不必要秦念去指揮什么，士卒們自然抽刀將繩索砍斷。那些口銜彎刀的突厥軍士便墜下城去。此舉看似徒勞無功，可對方的人著實(shí)是太多了。城上的人忙著砍繩爪，城下的敵軍卻有一大批舉著圓盾靠近了過來。

    那一霎，城下城上箭雨飛映，秦念見得一支利箭正正射在身邊一名士卒胸口，他退得一步，便直直栽倒了下去。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死人，但卻是第一次，因一個人的死這樣激起她的憤怒。

    如果不是城下的那些兇手，她面前的這個年輕兒郎不會死，目下還在守城的弟兄們不會死，毫無音信的那一支大軍，也不會有任何危險(xiǎn)。

    她跳下馬背，從那士卒手中搶過弓，然后翻身上馬，借著這高度，搭羽箭直直向那圓盾背后的弓手射去。

    然而，箭矢仍舊是穿不過厚重的盾牌的。那一桿白羽戳在盾面上，她甚至還能看到箭翎的微顫。

    城下的士兵仍舊源源不斷地涌來，無數(shù)的勾爪搭上城頭，被人砍斷了又拋上來新的——秦念簡直不知道他們怎么有力氣將這東西甩上十余人高的城墻！

    不斷有突厥士兵摔下去，也不斷有天軍士兵被對方的羽箭射中，有死有傷。

    只是那一群持圓盾的射手益發(fā)靠近，看得秦念心中窩火卻又無法——這守城戰(zhàn)開始尚且不到兩個時(shí)辰，若是這便陷落了，她簡直要成為秦家的恥辱。

    正巧，守這一邊城墻的執(zhí)戟長正巡視過來，秦念見得此人，心中忽然一動，催馬上去問道：“敢問城中可有弩機(jī)沒有呢？”

    執(zhí)戟長一怔，道：“大約有十余架強(qiáng)弩，然而許久不用……”

    “在哪里？”秦念道：“差民夫拖上城墻！四面城墻全部安上弩機(jī)，不能再叫那些帶盾牌的射手靠近了！”

    “這……”執(zhí)戟長一怔，木呆呆地指指高處箭樓，道：“弩機(jī)皆安在箭樓上，難道還要拖將下來么？”

    秦念聽得這話，也是忍不住想抽自己一記耳光。她怎會如此之愚蠢，誰會將弩機(jī)收在城中？如落鳳城這般時(shí)刻備戰(zhàn)的所在，自然是要將弩機(jī)安在時(shí)刻能用的地方了。

    “那么，快些遣人上弩機(jī)?！彼?。

    守城所用的巨弩，所射出的卻不是尋常的羽箭，看上去倒更像是長矛。果然，弩箭如雨般射向盾陣之時(shí)，那些圓盾便生生被貫穿，連著后頭躲藏的射手一道被釘在了地上。

    這盾陣約莫也就是五百人上下，待得射死射傷了三百余人時(shí)，盾陣互相掩護(hù)的用途便已然廢了。而沒了盾陣弓箭手的牽制，原本已然快要爬到城頭的幾名士兵也被守軍大膽地砍斷了繩索跌將下去。

    落鳳城地處塞北，沒有護(hù)城河，卻挖了護(hù)城河槽子。那深十余米的河槽子里，沒過多級便鋪滿了殘肢斷腿的軍士。

    血腥味濃重得熏人。秦念雖是督戰(zhàn)的，不必親手殺敵，然而仍舊覺得心慌不已，對方實(shí)在是太過剽悍不畏死了，這樣攻下去，只怕用死人的尸首壘起來也夠他們沖上城頭了！

    這不是突厥軍士的作戰(zhàn)習(xí)慣——在秦念的記憶中，父親曾說過，無論是哪一部突厥人，所擅長的都是以騎兵突襲的法子。只要在馬上，只有在馬上，中原的軍士再如何拼命，也不可能一對一地戰(zhàn)勝他們。

    可如今他們不要命了一般要攻下落鳳城……沒有別的解釋，能吸引這幫人的只有一樣?xùn)|西——糧草。

    秦念那一刻便下定了決心，便是這落鳳城終將失陷，她也要將糧草耗完，要讓突厥人舍下無數(shù)性命，終究徒勞無功。

    箭矢呼嘯軍士呼喊之間，她心中反倒澄明下來。便在這樣的一刻，她仿佛聽到了天上的哨音。

    抬起頭，果然有信鴿從城中高飛而起，于城外突厥人的弓箭射不到的高度向南疾飛而去。烽火臺上濕柴燒出的濃煙直上云天——一切能報(bào)訊的手段都用了，能守住城不能，從此便是上天的意思。

    她能做的，唯有盡力而已。

    一晝一夜。再一晝，復(fù)一夜。

    天光交替輪回，松明火把與熾烈的陽光將落鳳城城頭照得日夜通明，城外的尸首開始*，臭氣熏天，然而彼時(shí)的秦念已然全沒了香與臭的感受——這兩天她不曾回府，甚至不曾下過馬背，吃的與軍士們一般是噎著喉嚨的干糧，喝的也不過是一口涼水，只是糧水入口，沒有味道，咽下去，亦不知饑飽。

    風(fēng)刮在臉上烈烈地疼，有時(shí)一抿嘴唇，口中便是一股子混著灰土的血味兒。林氏時(shí)不時(shí)來看她，硬拽了她要給她敷些口脂。秦念實(shí)在無法，只得從馬上俯下身讓林氏涂抹，然而這短短片刻，她竟然睡著了，差點(diǎn)兒頭朝下栽下去。

    林氏自然唏噓，她卻只能向阿嫂裝作不在意地一笑，道：“原來人還真能在馬背上睡覺呀，我小時(shí)候，阿爺同我說突厥牧人就這么歇息，我還不信呢……”

    這聲音傳入耳中，卻連她自己都不由一驚。沙啞抽痛的喉嚨里，出來的是宛如鄉(xiāng)野村婦一樣粗糲的聲音。那個嬌嬌俏俏的秦念，仿佛從兩天前她一槍捅死易校尉的時(shí)刻，就已然不在了。

    如今，她不是將軍，卻近似是將軍。弱質(zhì)女流走到這一步，實(shí)在是離奇又好笑。她在偶爾走神的時(shí)刻甚至?xí)氲诫x京前與阿爺?shù)膶υ挕?jīng)無比崇拜的那位領(lǐng)軍作戰(zhàn)的長公主，只怕也并不是喜歡軍旅生涯，只是情勢所迫，不得不為。

    就算身為女兒，也會有想要拼盡一切捍衛(wèi)的東西。譬如她的家，她的家人。

    史書中只寫長公主與駙馬于故鄉(xiāng)起兵，呼應(yīng)遠(yuǎn)在治所起事的父親，卻一定沒有考慮過，身為女子，她除了同父親夫君同生共死之外，全然無可選擇。

    而白瑯那一句“這地方是你該來的么”，也曾在她心中又打了幾個轉(zhuǎn)。若是現(xiàn)下還可以回答他，她一定會告訴他，這地方是我該來的。

    我會在這里，只要這座城還在，我便為你們拖住突厥大軍。

    我只能做這么多，我只有這么點(diǎn)兒的本事。但我一定盡力。

    戰(zhàn)事益發(fā)激烈，那些突厥軍士若不是當(dāng)真餓瘋了，亦不會舎出性命來攻城——這一回，他們倒是不四面開花地攻城了，所有的騎兵皆聚集于東面城墻下。秦念初時(shí)不知他們的意圖，然而隨即便見得那些騎手們手中提著布袋，沖至城下，將布袋甩過來便撥轉(zhuǎn)馬頭沖回去。

    城下原本已然積了一人多高的尸體了。秦念見得這一幕，方才知曉對方的想法——既然用繩索攀不上城墻，那么便用土袋填出一條騎兵可以馳騁的大路來！

    這般填路，便是慢，可也有效。

    繩索可以砍斷，云梯可以燒毀，但是只要不下城墻，你能將一條土路怎么樣呢？拆不掉它，毀不掉它，只能幾近絕望地等著對方的快馬在遠(yuǎn)處蓄力，沖過來，掄圓的馬刀帶起再也不會看到的光亮。

    全城堪戰(zhàn)的軍士只有二百余人了，惡戰(zhàn)兩天，只死傷一小半，這已然是不錯的戰(zhàn)績。可是，若是敵方?jīng)_上城頭，便是還剩兩千人，也絲毫沒有抵抗之力了。

    秦念坐在馬背上，靜默地握緊了腰上的刀。這兩日的困斗之中，希望忽明忽暗，但始終都還在。只是，如今怕是馬上便不在了。

    “留下三日口糧，剩余糧草，全部分發(fā)百姓，由百姓掘地埋藏?！鼻啬盥牭米约核粏〉穆曇粝逻_(dá)命令：“分不掉的，全部燒掉！粒米絲草，也不許留給敵軍。”

    戰(zhàn)至此時(shí)，便是她不說，那些飽見戰(zhàn)陣的軍士們也知曉守?zé)o可守了。城下突厥人馬來回奔馳，一個個土袋累積起來，沒過多久，便到得了半城墻的位置。

    而城中沖天火光已起。稻麥被烈火焚燒的香甜味道，一時(shí)竟壓過了尸臭血腥。

    “秦念無能?！彼溃骸盁o法保全諸君了。若是有想走的，秦念不勉強(qiáng)諸位，脫了衣甲回家，只說不曾參軍便是?！?br/>
    整座城的守軍已然大半集中于此，夕陽斜照下，秦念看著那些被戰(zhàn)火熏得黧黑的臉，心頭酸疼，卻終究哭不出。

    是她不夠有本事。是敵人太過聰明，竟想出這種法子。是無法回援的大軍……四顧無路，上天已經(jīng)拋棄這座城了。

    她是秦家的骨血，她只能為這一座落鳳城殉身。但別人，著實(shí)也沒有這一份不能推開的責(zé)任。已經(jīng)沒有什么希望了，能保全一條性命也總是好的。那些士卒年紀(jì)都不大，有些人大概剛剛?cè)⒂H，有些人或許才有了孩兒，他們?nèi)羰撬懒耍麄兊钠迌涸趺崔k呢。

    秦念已然斷定自己是再等不到白瑯了，那么，給旁人留一個盼頭吧。

    “若是要降，咱們何必跟著小秦將軍死戰(zhàn)？”卻有人朗聲道：“既然打了，便一戰(zhàn)到底！京中人素來認(rèn)為落鳳郡民風(fēng)剽悍不馴，卻不知咱們這一處的男兒，戰(zhàn)死易，投敵難！”

    秦念不是第一次聽聞士卒們口中“小秦將軍”這一稱呼，卻從沒有過這樣一瞬，這四個字狠狠戳著她心口，叫她咬著牙才能忍住不哭出來。

    她是女兒身，原本不是什么將軍，也不可能成為將軍。這守城的戰(zhàn)役，亦不需要她讀過的兵法學(xué)過的文章。她做的不過是與他們同甘共苦。

    卻有另一名軍卒亦開了口：“喲，小秦將軍快哭啦！咱們也別激她啦，磨磨刀，過會兒和賊子們拼命去！”

    那些軍漢們竟而哄笑成一片，秦念聽著，只抿了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

    城外，突厥人的土道已然又高了不少，還差一匹馬的高度，便足以登上城頭了。

    秦念卻于此時(shí)心思一動，扭頭向一邊的軍士問道：“城中可有火油沒有？！”

    土固然能滅火，然而，若是這一整條土道都被澆滿火油，熊熊地?zé)饋?，再配上箭雨弓矛，對面只怕想滅火也難。也許他們還能撐到天明。

    即便沒有希望，能多拖一刻，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