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眼神閃了閃：“寶珠，姑姑問你件事……”

    “什么……”剛出聲問，啪的聲響蠟燭被她不停顫抖著的手晃落到了地上，周圍一下子漆黑成一團。一時忘了呼吸，我聽見樓梯下姑姑急促的喘氣聲：“聽說……我聽他們說……你可以看到那東西。”

    我呆了呆。半天沒有回答，她又道：“爸不讓我問你，可是現(xiàn)在變成這種樣子，寶珠，你一定要好好回答姑姑，”說著話樓梯吱嘎一陣輕響，樓下那團在夜色里變得模糊的影子朝我這里慢慢走了上來：“在你二叔那屋……你到底有沒有看到過?！?br/>
    說到這里腳步聲嘎然而止。

    黑暗里就聽見只聽她一下下粗重地喘息著，直到眼睛漸漸適應(yīng)屋子里的光線，我隱隱看到六姑的身影就在離我不到幾步遠(yuǎn)的地方站著。

    “看到什么，六姑？”忍不住開口。

    她抬起頭：“大nǎinǎi。”

    我頭皮冷不丁麻了一下。

    在她說出那句話的同時我似乎聽到什么聲音從屋子外傳了進(jìn)來，隱隱約約，像一串掛在窗上被風(fēng)吹得不安分的風(fēng)鈴：“呤呤呤……呤呤呤……”

    “什么聲音？”不由自主提高嗓子問了一聲。而六姑似乎并沒有聽見，只抬著頭直勾勾看著我，嘴里輕輕重復(fù)了一句：“大nǎinǎi。寶珠，你有沒有見到大nǎinǎi?！?br/>
    “沒有……”鈴聲消失了，我下意識回答。

    都不知道所謂的大nǎinǎi到底長得是什么樣，即使看到了，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她。

    六姑又朝上走了兩步，轉(zhuǎn)眼已經(jīng)離我很近了，我可以明顯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溫度是暖暖的。這么說，六姑她不是鬼，因為不管怎么樣，鬼身上不會有任何溫度。

    “沒有？不會的寶珠，你一定看見了?！?br/>
    “我真的沒有看見過大nǎinǎi?！贝_定她是人，我的心定了定：“姑姑，我們到客堂里去坐坐吧。”而她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垂下頭自言自語咕噥了一句：“怎么可能……我感覺到她就在這里，她一定會來的，她說過她一定會來的。”

    不知道她說這話是什么意思，眼見她一邊說一邊轉(zhuǎn)身往樓下走，我忍不住問了一句：“六姑，剛才你是不是去爺爺那屋了?！?br/>
    她回頭看看我，然后點點頭。

    我心里頭那個疑團更大了。既然是人，她是怎么可以和死去多日的爺爺jiāo談的，又是怎么和這個家里那么多死去的人jiāo流的？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整天生活著的究竟是個什么樣的環(huán)境？而如果說這里人煮的飯我都是我今天傍晚吃的那種東西，那她到底是靠吃什么東西來維生的？？

    一肚子的疑問，不知道該從哪里問起，也不知道怎么問才合適。這當(dāng)口六姑已經(jīng)站在樓梯下。似乎忘了我的存在，她一步步徑自走到房門口，伸手在門上摸了摸，片刻轉(zhuǎn)身回來，嘴里喃喃不知道說了些什么。

    快到我面前時突然嗵的聲跪到了地上，低頭痛哭出聲，一邊一下一下用頭使勁撞著地。硬生生驚得我把原本已到了嘴邊的話咕的聲給吞了回去。

    “寶珠!寶珠……我怎么辦，你說我該怎么辦，他們要都瘋了，他們要殺了伊平!他們都瘋了!”用力撕扯著自己的頭發(fā)，她頭撞著地不停地哭：“都瘋了!!

    都瘋了!!!“”六姑……“我被她這樣子嚇到了，蹲下身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我試圖阻止住她這種歇斯底里的行為：”你說什么？誰要殺伊平？？“

    “我哥他們，還有村里那些人，那些瘋子!”

    “為什么……”

    “每一年，每一年……他們早就想這么做了……”沒有理會我的問話，她低著頭一個勁地尖叫：“他們早就要這么做了!連爸都阻止不了他們!!啊!!

    我恨他們!!我恨他們!!!“

    “六姑!六姑!!”用力捂住她的嘴，我把她激動得抖個不停的身體按在自己懷里：“噓……噓……輕點，六姑，輕點。”

    身體的抖動慢慢平靜了下來，六姑伸手抓著我的腕。她的手指很涼，用力抓著我把我抓得很疼，我不得不把手往回抽了抽。

    感覺到我的動作，她抬起頭看看我：“寶珠，是不是也有什么感覺了?！?br/>
    “什么？”沒聽明白她的話，我問。

    “你在害怕，剛才你的樣子，你在害怕。怕什么，寶珠，他們是不是對你也……”說著說著聲音不自覺又高了起來，我不得不再次捂住她的嘴：“六姑，你想把人都驚動么……”

    這一說果然有用，身子抖了抖她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側(cè)眼眼珠子朝窗口方向看了看，然后再次望向我，一邊把我手從她嘴上拉了下來：“寶珠，在那屋我二哥對你說的事，都是真的?！?br/>
    “哦……”

    “可是他還藏了些東西沒有告訴你。”這句話是她突然間貼近我的耳朵說的，說的當(dāng)口窗外叮呤呤又是一陣清脆的鈴音飄了進(jìn)來，若隱若現(xiàn)，而顯然又是只有我一個人聽見。

    “是什么?！眰?cè)耳聽了聽，片刻沒再聽到任何聲響，我問。

    隨即感到六姑的肩膀怕冷似的微微一縮：“關(guān)于大***?！?br/>
    “大nǎinǎi？”

    “大nǎinǎi，”重復(fù)著這三個字，六姑的嘴角在黑暗里似乎牽了牽：“她根本就不是這村子里的什么守護神，她是被用那塊牌坊壓在地下的一個冤魂。她也根本就不是什么為了保全自己貞節(jié)而自殺的烈女，她是在那個年頭做了讓人不齒的事情，被人逼著自盡的dàngfù?！?br/>
    我一怔：“什么……”

    “都說她為了保全貞節(jié)，所以在傭人試圖侮辱她的時候她選擇了自殺。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辈⒉灰馔庥谖业捏@訝，六姑繼續(xù)道：“其實那個男人早就和大nǎinǎi有染了的。直到那次她丈夫出遠(yuǎn)門，他倆的jiān情才被家人撞見，所以歸根到底，她是被林家人強迫自殺的。之后林家人為了顧全面子，就到處對人說，大nǎinǎi自盡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貞節(jié)，說她如何如何剛烈，說她如何如何貞節(jié)……當(dāng)時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周圍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后來連官府衙門都給驚動了，不久之后還給賞了塊貞節(jié)牌坊。”說到這里笑了笑，她眨著眼睛看著我：“林家人不知道事情會弄成這樣，當(dāng)真是騎虎難下，只能千方百計把事情的真相抹了去，假的變成真的，dàngfù變成了貞女……諷刺的是他們還不得不在祖廟里供著這個被他們逼得自殺的女人的ròu身，私下里關(guān)照所有知情的人守口如瓶，因為事情一旦敗露，只怕全家都要受到牽連。”

    “那之后平靜了一段日子，林家人因為出了這么一位貞節(jié)烈女而官運亨通起來，先后幾人中了舉升了官，更走運的是大***丈夫，在大nǎinǎi死后不久，他被當(dāng)時告老還鄉(xiāng)的兵部尚書家的女兒給看上了，不多時就擇了黃道吉日過了門，一下子他從原來小小的七品知縣，直接套上了五品的紫袍。那時候難免得意起來，當(dāng)真是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雖然有些人心下?lián)拇?**事情遲早敗露，但更多人還是喜更多于憂。直到幾年之后……”說到這里話音忽然頓了頓，目光倏地轉(zhuǎn)向我身后，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

    循著她的視線朝后看，就看到窗上貼著三張臉，窗外隱約的光勾勒著那些臉上青灰色的線條，我認(rèn)出是我的二嬸和我兩名姑父。

    其中一名姑父的臉是從窗上倒吊下來的，他直愣愣看著我，嘴巴緩緩蠕動，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這時手腕被六姑抓了抓，低頭朝她看了一眼，她一邊拉開我的手，一邊從地上站了起來：“別去管他們，”拍拍衣服轉(zhuǎn)身朝房門口走，她道：“他們是來監(jiān)視我的，”

    “監(jiān)視？”

    “對，怕我從這兒出去。”

    “為什么……”

    冷笑，走到房門前站定，伸手又在那扇門上摸了摸：“怕我出去找伊平。伊平……伊平……”低下頭，輕輕道：“他現(xiàn)在能靠的只有我了，可是我被他們關(guān)在這里出不去……啊!!!”說著話突然間又是一聲尖叫，抬手在門上一陣猛拍：“讓我出去!!你們這些瘋子!!讓我出去……”

    后面的話音消失在我手掌心。

    用力捂著嘴把她拖離門邊，因為在她對著那扇門大喊大叫的時候，窗上那三張臉消失了：“我們得離開這里，姑姑?！?br/>
    “離開？去哪里?！弊彀偷玫阶杂?，她安靜下來吸了口氣。

    “不知道，至少要先離開這個地方，還有，我要找到我那兩個表哥。”

    她朝我看了看，然后低頭笑笑：“先從這里出去再說，寶珠，你能從這里出去么?！?br/>
    “為什么不能？”說著話我轉(zhuǎn)身過去抓住門栓拉了拉，門咔啷一聲響，紋絲不動。我愣了愣。再用力拉，拉出一道縫隙，隱約縫隙外有鎖橫著的痕跡，它被人從外面給鎖上了。

    回頭望見六姑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眼睛腫得厲害，這讓她一張表情看上去有點奇怪。

    我轉(zhuǎn)身快步走到窗臺前。三下兩下拔開窗栓把它用力朝外一推，窗哐地聲響，同樣的，紋絲不動。

    手心一層冷汗?；仡^再次望向六姑，卻見她已經(jīng)站在了我的身后，無聲無息看著窗外，輕輕一聲嘆息：“他們不會讓我們出去的，寶珠?！?br/>
    “樓上也有窗?！贝掖艺f了句，正準(zhǔn)備上樓，肩膀被她一把按?。骸皠e去了，一樣的?！?br/>
    “你怎么知道?！?br/>
    目光從窗外收回，她瞥了我一眼：“那么些年了，我怎么會不知道?！?br/>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姑姑……”

    “剛才的話，我還沒對你說完吧，我們說到哪兒了?！痹掍h輕輕一轉(zhuǎn)，她避開我的視線。

    我不語，只是轉(zhuǎn)頭在客堂里仔仔細(xì)細(xì)一圈掃視。剛才明明看到狐貍下來的，如果窗和門一直都這樣被鎖著，那么他應(yīng)該還在這屋子里沒有離開，铘也是。

    可他們這會兒到底在哪里。

    思忖著，耳邊聽見六姑繼續(xù)道：“對了，幾年之后……”

    “幾年之后，那差不多是我們林家最興旺的時候。做官的做官，發(fā)財?shù)陌l(fā)財，似乎都仰仗了那位死去的大nǎinǎi。就是這樣一段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日子，在他們同地方上的知府家聯(lián)姻之后，一下子不復(fù)存在?；檠绠?dāng)晚，林家出事了。”

    “先是新娘子，洞房花燭夜新郎倌去挑喜帕，喜帕落地，新娘子的頭也跟著落地，落地時一雙眼睛還在對著新郎倌不停地眨。之后新郎倌就瘋了。而事情發(fā)生的第二天，家里的牲口都死了一地，滿地的血，整個院子里腥臭腥臭的。這件事足足調(diào)查了兩個月，查不出一點點蛛絲馬跡，而就在這時林家老太爺死了，被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整個人浸在水缸里，泡得像只面團似的。那之后，開始人心惶惶，因為從老太爺死之后，隔三差五，會有人在宅子里發(fā)現(xiàn)林家人的尸體，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于是漸漸的，那些宅子里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搬了出去，可是縱然搬得再遠(yuǎn)，還是慢慢的有人在不斷死去，而林家的家道也開始中落起來，很多親戚友人避之惟恐不及地跟林家斷了往來，而原本做了官的，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先后罷了官，”

    “那和大nǎinǎi有什么關(guān)系?！甭牭竭@里，我忍不住chā了聲嘴。

    六姑看了我一眼，繼續(xù)道：“那之后不久，族里頭開始悄悄傳開這樣一種說法，說的是當(dāng)初大nǎinǎi臨死時的詛咒應(yīng)驗了。說的人是當(dāng)時不多的幾個大nǎinǎi自殺時在場的人中的一個。一開始那人還不肯把這事說個明白的，后來親眼撞到了大***魂，把他嚇瘋了，才把這事給捅了出來。說是當(dāng)時大nǎinǎi怎么都不肯自殺，被老太爺派人打了幾天幾夜后實在受不住了才尋的短見，死時發(fā)瘋似的笑，一邊笑一邊對著老太爺狠狠地道，要在她死后三年內(nèi)讓林家斷子絕孫?！?br/>
    “三年……可是……”

    似乎是知道我想說什么，六姑朝我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臉，她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林家人也不會坐以待斃啊，寶珠。那么多事發(fā)生之后，他們千方百計請來了五臺山一位聲名顯赫的方丈，他在宅子里做了法事，又把大***ròu身從祖廟里請了出來，用沾了香灰的五根釘子分別釘住了她的頭和手腳。

    然后取發(fā)甲，合著釘子一起埋在烈女牌坊下面，然后把她的身體埋在了埠溪河的上游。這之后，那些事情才消停下來，林家也總算保住了血脈。不過從那之后家里就沒再興旺過，連帶這村子也漸漸沒落了，到現(xiàn)在，你也看到了，離城那么遠(yuǎn)，jiāo通又不方便，我們這地方始終是閉塞的，十幾二十年才出了我大哥這么個秀才，進(jìn)城讀過書，有學(xué)問，人又聰明，二十年前忽然帶了人來要挖開埠溪河上的墓，說是里面有什么有研究價值的文物在里頭?！?br/>
    “后來被老爺子死活攔住了，當(dāng)時墓被破了個口子，碑不見了，而那之后，村里開始變得有點不太一樣。”

    “怎么不一樣。”

    她搖頭，示意我不要再打斷她的話：“再之后，就是我哥對你說的那些事，可是他對你說的話有很多都是錯的，大nǎinǎi她回來了，可是大***咒根本就不是用他所說的方法去解，她是要讓我們林家絕后?！闭f到這里，她朝我靠近了一些。我感覺她的肩膀在微微發(fā)抖：“六姑，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br/>
    “老爺子對二叔說的時候，我正好聽見的，而那一次，我還聽見了一些事?！?br/>
    “什么事？”

    “關(guān)于我們林家這個詛咒，”側(cè)眸看了看我，她壓低了嗓音：“雖然大nǎinǎi當(dāng)初用所有的恨給林家壓了這么一個咒，但說到絕后，倒也并不完全。”

    這段話說得極輕，以至我不得不朝六姑湊得更近一些，好聽得更清楚一點：“為什么。”

    “大nǎinǎi嫁到林家時，林家還沒發(fā)跡，那時候他們兩口子還是恩恩愛愛的。

    一直到后來她丈夫當(dāng)上了官，有時候去一個地方上任一年半載的，兩口子才開始生分了起來，也就是那時候開始，她和家里的年輕傭人好上了，而其實直到死，大nǎinǎi還是念著那段舊情的。所以說……“說到這

    …”忽然眼神閃了閃：“寶珠，姑姑問你件事……”

    “什么……”剛出聲問，啪的聲響蠟燭被她不停顫抖著的手晃落到了地上，周圍一下子漆黑成一團。一時忘了呼吸，我聽見樓梯下姑姑急促的喘氣聲：“聽說……我聽他們說……你可以看到那東西?！?br/>
    我呆了呆。半天沒有回答，她又道：“爸不讓我問你，可是現(xiàn)在變成這種樣子，寶珠，你一定要好好回答姑姑，”說著話樓梯吱嘎一陣輕響，樓下那團在夜色里變得模糊的影子朝我這里慢慢走了上來：“在你二叔那屋……你到底有沒有看到過。”

    說到這里腳步聲嘎然而止。

    黑暗里就聽見只聽她一下下粗重地喘息著，直到眼睛漸漸適應(yīng)屋子里的光線，我隱隱看到六姑的身影就在離我不到幾步遠(yuǎn)的地方站著。

    “看到什么，六姑？”忍不住開口。

    她抬起頭：“大nǎinǎi?！?br/>
    我頭皮冷不丁麻了一下。

    在她說出那句話的同時我似乎聽到什么聲音從屋子外傳了進(jìn)來，隱隱約約，像一串掛在窗上被風(fēng)吹得不安分的風(fēng)鈴：“呤呤呤……呤呤呤……”

    “什么聲音？”不由自主提高嗓子問了一聲。而六姑似乎并沒有聽見，只抬著頭直勾勾看著我，嘴里輕輕重復(fù)了一句：“大nǎinǎi。寶珠，你有沒有見到大nǎinǎi?！?br/>
    “沒有……”鈴聲消失了，我下意識回答。

    都不知道所謂的大nǎinǎi到底長得是什么樣，即使看到了，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她。

    六姑又朝上走了兩步，轉(zhuǎn)眼已經(jīng)離我很近了，我可以明顯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溫度是暖暖的。這么說，六姑她不是鬼，因為不管怎么樣，鬼身上不會有任何溫度。

    “沒有？不會的寶珠，你一定看見了?！?br/>
    “我真的沒有看見過大nǎinǎi?！贝_定她是人，我的心定了定：“姑姑，我們到客堂里去坐坐吧?！倍坪鯖]有聽見我的話，垂下頭自言自語咕噥了一句：“怎么可能……我感覺到她就在這里，她一定會來的，她說過她一定會來的?！?br/>
    不知道她說這話是什么意思，眼見她一邊說一邊轉(zhuǎn)身往樓下走，我忍不住問了一句：“六姑，剛才你是不是去爺爺那屋了?！?br/>
    她回頭看看我，然后點點頭。

    我心里頭那個疑團更大了。既然是人，她是怎么可以和死去多日的爺爺jiāo談的，又是怎么和這個家里那么多死去的人jiāo流的？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整天生活著的究竟是個什么樣的環(huán)境？而如果說這里人煮的飯我都是我今天傍晚吃的那種東西，那她到底是靠吃什么東西來維生的？？

    一肚子的疑問，不知道該從哪里問起，也不知道怎么問才合適。這當(dāng)口六姑已經(jīng)站在樓梯下。似乎忘了我的存在，她一步步徑自走到房門口，伸手在門上摸了摸，片刻轉(zhuǎn)身回來，嘴里喃喃不知道說了些什么。

    快到我面前時突然嗵的聲跪到了地上，低頭痛哭出聲，一邊一下一下用頭使勁撞著地。硬生生驚得我把原本已到了嘴邊的話咕的聲給吞了回去。

    “寶珠!寶珠……我怎么辦，你說我該怎么辦，他們要都瘋了，他們要殺了伊平!他們都瘋了!”用力撕扯著自己的頭發(fā)，她頭撞著地不停地哭：“都瘋了!!

    都瘋了!!!“”六姑……“我被她這樣子嚇到了，蹲下身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我試圖阻止住她這種歇斯底里的行為：”你說什么？誰要殺伊平？？“

    “我哥他們，還有村里那些人，那些瘋子!”

    “為什么……”

    “每一年，每一年……他們早就想這么做了……”沒有理會我的問話，她低著頭一個勁地尖叫：“他們早就要這么做了!連爸都阻止不了他們!!啊!!

    我恨他們!!我恨他們!!!“

    “六姑!六姑!!”用力捂住她的嘴，我把她激動得抖個不停的身體按在自己懷里：“噓……噓……輕點，六姑，輕點?！?br/>
    身體的抖動慢慢平靜了下來，六姑伸手抓著我的腕。她的手指很涼，用力抓著我把我抓得很疼，我不得不把手往回抽了抽。

    感覺到我的動作，她抬起頭看看我：“寶珠，是不是也有什么感覺了?！?br/>
    “什么？”沒聽明白她的話，我問。

    “你在害怕，剛才你的樣子，你在害怕。怕什么，寶珠，他們是不是對你也……”說著說著聲音不自覺又高了起來，我不得不再次捂住她的嘴：“六姑，你想把人都驚動么……”

    這一說果然有用，身子抖了抖她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側(cè)眼眼珠子朝窗口方向看了看，然后再次望向我，一邊把我手從她嘴上拉了下來：“寶珠，在那屋我二哥對你說的事，都是真的?！?br/>
    “哦……”

    “可是他還藏了些東西沒有告訴你。”這句話是她突然間貼近我的耳朵說的，說的當(dāng)口窗外叮呤呤又是一陣清脆的鈴音飄了進(jìn)來，若隱若現(xiàn)，而顯然又是只有我一個人聽見。

    “是什么?！眰?cè)耳聽了聽，片刻沒再聽到任何聲響，我問。

    隨即感到六姑的肩膀怕冷似的微微一縮：“關(guān)于大***?！?br/>
    “大nǎinǎi？”

    “大nǎinǎi，”重復(fù)著這三個字，六姑的嘴角在黑暗里似乎牽了牽：“她根本就不是這村子里的什么守護神，她是被用那塊牌坊壓在地下的一個冤魂。她也根本就不是什么為了保全自己貞節(jié)而自殺的烈女，她是在那個年頭做了讓人不齒的事情，被人逼著自盡的dàngfù?！?br/>
    我一怔：“什么……”

    “都說她為了保全貞節(jié)，所以在傭人試圖侮辱她的時候她選擇了自殺。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辈⒉灰馔庥谖业捏@訝，六姑繼續(xù)道：“其實那個男人早就和大nǎinǎi有染了的。直到那次她丈夫出遠(yuǎn)門，他倆的jiān情才被家人撞見，所以歸根到底，她是被林家人強迫自殺的。之后林家人為了顧全面子，就到處對人說，大nǎinǎi自盡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貞節(jié)，說她如何如何剛烈，說她如何如何貞節(jié)……當(dāng)時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周圍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后來連官府衙門都給驚動了，不久之后還給賞了塊貞節(jié)牌坊。”說到這里笑了笑，她眨著眼睛看著我：“林家人不知道事情會弄成這樣，當(dāng)真是騎虎難下，只能千方百計把事情的真相抹了去，假的變成真的，dàngfù變成了貞女……諷刺的是他們還不得不在祖廟里供著這個被他們逼得自殺的女人的ròu身，私下里關(guān)照所有知情的人守口如瓶，因為事情一旦敗露，只怕全家都要受到牽連?！?br/>
    “那之后平靜了一段日子，林家人因為出了這么一位貞節(jié)烈女而官運亨通起來，先后幾人中了舉升了官，更走運的是大***丈夫，在大nǎinǎi死后不久，他被當(dāng)時告老還鄉(xiāng)的兵部尚書家的女兒給看上了，不多時就擇了黃道吉日過了門，一下子他從原來小小的七品知縣，直接套上了五品的紫袍。那時候難免得意起來，當(dāng)真是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雖然有些人心下?lián)拇?**事情遲早敗露，但更多人還是喜更多于憂。直到幾年之后……”說到這里話音忽然頓了頓，目光倏地轉(zhuǎn)向我身后，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

    循著她的視線朝后看，就看到窗上貼著三張臉，窗外隱約的光勾勒著那些臉上青灰色的線條，我認(rèn)出是我的二嬸和我兩名姑父。

    其中一名姑父的臉是從窗上倒吊下來的，他直愣愣看著我，嘴巴緩緩蠕動，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這時手腕被六姑抓了抓，低頭朝她看了一眼，她一邊拉開我的手，一邊從地上站了起來：“別去管他們，”拍拍衣服轉(zhuǎn)身朝房門口走，她道：“他們是來監(jiān)視我的，”

    “監(jiān)視？”

    “對，怕我從這兒出去?！?br/>
    “為什么……”

    冷笑，走到房門前站定，伸手又在那扇門上摸了摸：“怕我出去找伊平。伊平……伊平……”低下頭，輕輕道：“他現(xiàn)在能靠的只有我了，可是我被他們關(guān)在這里出不去……啊!!!”說著話突然間又是一聲尖叫，抬手在門上一陣猛拍：“讓我出去!!你們這些瘋子!!讓我出去……”

    后面的話音消失在我手掌心。

    用力捂著嘴把她拖離門邊，因為在她對著那扇門大喊大叫的時候，窗上那三張臉消失了：“我們得離開這里，姑姑?！?br/>
    “離開？去哪里。”嘴巴得到自由，她安靜下來吸了口氣。

    “不知道，至少要先離開這個地方，還有，我要找到我那兩個表哥?！?br/>
    她朝我看了看，然后低頭笑笑：“先從這里出去再說，寶珠，你能從這里出去么。”

    “為什么不能？”說著話我轉(zhuǎn)身過去抓住門栓拉了拉，門咔啷一聲響，紋絲不動。我愣了愣。再用力拉，拉出一道縫隙，隱約縫隙外有鎖橫著的痕跡，它被人從外面給鎖上了。

    回頭望見六姑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眼睛腫得厲害，這讓她一張表情看上去有點奇怪。

    我轉(zhuǎn)身快步走到窗臺前。三下兩下拔開窗栓把它用力朝外一推，窗哐地聲響，同樣的，紋絲不動。

    手心一層冷汗?；仡^再次望向六姑，卻見她已經(jīng)站在了我的身后，無聲無息看著窗外，輕輕一聲嘆息：“他們不會讓我們出去的，寶珠?！?br/>
    “樓上也有窗?！贝掖艺f了句，正準(zhǔn)備上樓，肩膀被她一把按?。骸皠e去了，一樣的?！?br/>
    “你怎么知道?！?br/>
    目光從窗外收回，她瞥了我一眼：“那么些年了，我怎么會不知道?！?br/>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姑姑……”

    “剛才的話，我還沒對你說完吧，我們說到哪兒了?！痹掍h輕輕一轉(zhuǎn)，她避開我的視線。

    我不語，只是轉(zhuǎn)頭在客堂里仔仔細(xì)細(xì)一圈掃視。剛才明明看到狐貍下來的，如果窗和門一直都這樣被鎖著，那么他應(yīng)該還在這屋子里沒有離開，铘也是。

    可他們這會兒到底在哪里。

    思忖著，耳邊聽見六姑繼續(xù)道：“對了，幾年之后……”

    “幾年之后，那差不多是我們林家最興旺的時候。做官的做官，發(fā)財?shù)陌l(fā)財，似乎都仰仗了那位死去的大nǎinǎi。就是這樣一段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日子，在他們同地方上的知府家聯(lián)姻之后，一下子不復(fù)存在。婚宴當(dāng)晚，林家出事了?！?br/>
    “先是新娘子，洞房花燭夜新郎倌去挑喜帕，喜帕落地，新娘子的頭也跟著落地，落地時一雙眼睛還在對著新郎倌不停地眨。之后新郎倌就瘋了。而事情發(fā)生的第二天，家里的牲口都死了一地，滿地的血，整個院子里腥臭腥臭的。這件事足足調(diào)查了兩個月，查不出一點點蛛絲馬跡，而就在這時林家老太爺死了，被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整個人浸在水缸里，泡得像只面團似的。那之后，開始人心惶惶，因為從老太爺死之后，隔三差五，會有人在宅子里發(fā)現(xiàn)林家人的尸體，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于是漸漸的，那些宅子里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搬了出去，可是縱然搬得再遠(yuǎn)，還是慢慢的有人在不斷死去，而林家的家道也開始中落起來，很多親戚友人避之惟恐不及地跟林家斷了往來，而原本做了官的，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先后罷了官，”

    “那和大nǎinǎi有什么關(guān)系。”聽到這里，我忍不住chā了聲嘴。

    六姑看了我一眼，繼續(xù)道：“那之后不久，族里頭開始悄悄傳開這樣一種說法，說的是當(dāng)初大nǎinǎi臨死時的詛咒應(yīng)驗了。說的人是當(dāng)時不多的幾個大nǎinǎi自殺時在場的人中的一個。一開始那人還不肯把這事說個明白的，后來親眼撞到了大***魂，把他嚇瘋了，才把這事給捅了出來。說是當(dāng)時大nǎinǎi怎么都不肯自殺，被老太爺派人打了幾天幾夜后實在受不住了才尋的短見，死時發(fā)瘋似的笑，一邊笑一邊對著老太爺狠狠地道，要在她死后三年內(nèi)讓林家斷子絕孫?！?br/>
    “三年……可是……”

    似乎是知道我想說什么，六姑朝我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臉，她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林家人也不會坐以待斃啊，寶珠。那么多事發(fā)生之后，他們千方百計請來了五臺山一位聲名顯赫的方丈，他在宅子里做了法事，又把大***ròu身從祖廟里請了出來，用沾了香灰的五根釘子分別釘住了她的頭和手腳。

    然后取發(fā)甲，合著釘子一起埋在烈女牌坊下面，然后把她的身體埋在了埠溪河的上游。這之后，那些事情才消停下來，林家也總算保住了血脈。不過從那之后家里就沒再興旺過，連帶這村子也漸漸沒落了，到現(xiàn)在，你也看到了，離城那么遠(yuǎn)，jiāo通又不方便，我們這地方始終是閉塞的，十幾二十年才出了我大哥這么個秀才，進(jìn)城讀過書，有學(xué)問，人又聰明，二十年前忽然帶了人來要挖開埠溪河上的墓，說是里面有什么有研究價值的文物在里頭?！?br/>
    “后來被老爺子死活攔住了，當(dāng)時墓被破了個口子，碑不見了，而那之后，村里開始變得有點不太一樣?！?br/>
    “怎么不一樣?！?br/>
    她搖頭，示意我不要再打斷她的話：“再之后，就是我哥對你說的那些事，可是他對你說的話有很多都是錯的，大nǎinǎi她回來了，可是大***咒根本就不是用他所說的方法去解，她是要讓我們林家絕后?！闭f到這里，她朝我靠近了一些。我感覺她的肩膀在微微發(fā)抖：“六姑，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br/>
    “老爺子對二叔說的時候，我正好聽見的，而那一次，我還聽見了一些事。”

    “什么事？”

    “關(guān)于我們林家這個詛咒，”側(cè)眸看了看我，她壓低了嗓音：“雖然大nǎinǎi當(dāng)初用所有的恨給林家壓了這么一個咒，但說到絕后，倒也并不完全?！?br/>
    這段話說得極輕，以至我不得不朝六姑湊得更近一些，好聽得更清楚一點：“為什么。”

    “大nǎinǎi嫁到林家時，林家還沒發(fā)跡，那時候他們兩口子還是恩恩愛愛的。

    一直到后來她丈夫當(dāng)上了官，有時候去一個地方上任一年半載的，兩口子才開始生分了起來，也就是那時候開始，她和家里的年輕傭人好上了，而其實直到死，大nǎinǎi還是念著那段舊情的。所以說……“說到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