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高芝聞音手提馬鞭,闊步入房,一見到陸伯彥便單膝到地,打了個揖道:“末將不知老將軍用食,實在該死。”陸伯彥笑道:“你這許莽夫,這么多年了一點沒變,這里又不是軍營,你起來說話罷,你有甚么要事,這么心急火燎?”
許高芝是陸伯彥舊部,曾同在童貫麾下效力,但二人業(yè)已闊別多年,曾聽聞他近日在叡州任副防御使,卻不知此刻因何緣故尋到了家中來,陸伯彥自覺有些蹊蹺,他知這許高芝性格莽撞,人稱莽夫,是以眾人皆叫他許莽夫。
只見許高芝二話不說,自袖中取出一張地圖,呈于頭頂,道:“稟老將軍,這是直定府路、河北路、河東路、京東路、京西路大小四十六位武官聯(lián)名上書,懇請老相公代為轉(zhuǎn)達官家,以通天聽,暢我等言路?!?br/>
陸伯彥皺眉道:“爾等言路有何不暢,所呈地圖又為何事?”
許高芝道:“老相公一閱便知,這是我等所議經(jīng)略圖,上面有我等名姓,有些兄弟大字不識一個,便將指印按了上去?!?br/>
“經(jīng)略圖?”陸伯彥聞言眼皮一跳,伸手接過,卻見這張地圖上大小地名密密麻麻,其中燕、薊、瀛、莫、涿、檀等十幾個大字十分顯眼,不單如此,上繪山流河川地勢詳細,幾處兵勢犬牙交錯,他戎馬一生,一眼瞧出這地圖上繪的是燕云十六州陣勢。
這時岳飛也湊眼張望,可此時的他不比陸伯彥,一時竟有些似懂非懂。
再瞧地圖空白處,幾十個名字大多眼熟,其中便有這許高芝的大名,還有一些紅指印蓋在空白處,顯然就是許高芝所說的大字不識之人。
陸伯彥卻不著急看這經(jīng)略圖,到底經(jīng)略甚么,竟首先看起這些名字來,他一目十行,其中只發(fā)現(xiàn)了一個陌生的名姓,便問道:“這韓世忠是何人?”
許高芝“哦”的一聲,道:“韓將軍是近年提拔的新人,當年也曾在童相公麾下效命,但那時他只是一小卒,后來抵定賊寇方臘、高托山等部有功提拔?!?br/>
陸伯彥聞言點了點頭,他在朝數(shù)十載,各地入品的武官,他大多知曉??墒撬犕旰螅瑓s將那張地圖放到了桌上,道:“你們這經(jīng)略圖,我就不看啦,荒唐之極?!?br/>
許高芝急道:“老相公,您此話何意,我等空有報國之心,只恨人微言輕,不敢逾級上奏,但這燕云十六州經(jīng)略圖確是我等一番心血所奏,如能抵定,自此我大宋……”
陸伯彥揮手打斷他道:“許兄啊,你這話才是透露著古怪,甚么叫燕云十六州經(jīng)略圖,若本將沒記錯的話,早在宣和二年,金國便已如約將燕云十六州歸還了罷?”
許高芝道:“老將軍,您糊涂啊,女真人只還回了我們六州與那空城燕山府,單是這些,還是官家予以數(shù)十萬兩……”
他話未過半,陸伯彥猛地在桌面上一拍,但聞“砰”的一聲,桌上的碗筷簇簇震動了數(shù)下,他才說道:“許高芝,你這不是在罵本將糊涂,你這是在罵官家糊涂!”
“末將不敢!”
許高芝大驚失色,這時岳飛喉頭間也是“咕”的一聲,似有話要說,可他自知此間怕是根本沒有他說話的份,當下又將想說的話如數(shù)咽了回去,心道:“這位許將軍罵官家糊涂,自是不對,可經(jīng)略燕云乃本朝夙愿,數(shù)十萬銀換回空城,實在糊涂?!?br/>
陸伯彥面色轉(zhuǎn)緩,道:“好了,許兄,你們這圖我便不看啦,但念在你們一片赤誠,你我當年又有同袍之情的份上,老夫勸兄弟一句,為今朝野之上動蕩不安,需得官家乾坤獨斷,官家做事,自然有官家的道理,我等只需做好屬地本職,便算是為國盡忠了?!?br/>
許高芝忙道:“相公,您久賦在家,恐不知那遼帝近日得陰山室韋謨葛失相助,欲謀出兵燕云,屆時我部大可趁局勢動蕩之際,經(jīng)略燕云,女真人雖兇悍,可我等引兵固守,料他們首尾不能相顧,一時難備……”
聽他說個沒完,陸伯彥暗暗嘆了口氣,心想:“且不說他說的這些事可行不可行,這圖我總歸不能去看,胡遼滅亡已成定數(shù),那天祚帝即便請來天兵天將,也是難救,莫說收復燕云這等癡人說夢的蠢話,他想打出夾山都是件難事,斷難令女真人首尾不能相顧?!?br/>
又想:“但我若就此把話說絕,官家那里我是立住了腳跟,可又就此把這經(jīng)略圖上大大小小數(shù)十位武官給得罪了,那也是蠢事一件,萬萬做不得?!?br/>
陸伯彥顯是兩頭都想討好,兩頭都不愿得罪,便道:“許兄啊,你這些話說的大有道理,但你瞧老兄我眼下閑賦在家,無職無系,恐也難見官家?!?br/>
說罷,他故作沉吟道:“不如這樣罷,待哪日我有機會面見官家,見其心情好時,再著機向官家轉(zhuǎn)表此事,你看如何?”
許高芝喜道:“那這經(jīng)略圖便先留在相公手上,一切有勞相公了!”
陸伯彥搖頭道:“不妥,這圖你先拿回去,妥善保管為妙,我這里地小物雜,萬一有損,豈不是毀了諸位同僚的心血?”
聽到這話,許高芝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可陸伯彥是他的老上司,他也不敢貿(mào)然猜忌,只好先行將那經(jīng)略圖收了回來。
陸伯彥這才笑道:“許兄,你我多年未見,今日先不談國事,你大老遠來,且與老夫共飲幾杯如何?”
許高芝搖頭道:“屬地公務(wù)繁忙,既然相公已允肯,那末將還是先告退了?!?br/>
見他要走,陸伯彥忙喚來差人,道:“來人,快取些銀錢,給這位將軍送來?!?br/>
許高芝驚訝道:“老相公,您這又是何意?”
差人手腳利索,取來一袋銀錢,袋中碎銀幾塊,多數(shù)為錢,約摸得有數(shù)十貫之多。
陸伯彥笑道:“故人難得相見,這區(qū)區(qū)薄禮便當作盤纏,路上買些酒喝?!?br/>
許高芝忙道:“萬萬不可,末將此行,有事相求,豈可再令相公破費?!?br/>
陸伯彥聞言眉頭微微一皺,他這種人生憑最怕兩種人,一種不貪財、另一種不好色,世間男人如有誰兩者具備,那可當真可怕。
這許高芝雖是他的老部下,卻不曾知曉他不貪財,好在他倒是知曉此人十分好色。
當下便笑道:“那老兄你就此走了,老夫可于心不安,不如這樣罷……”
他說著轉(zhuǎn)而低聲,同許高芝附耳道:“我府上新得一婢女,年方二八,小臉嫩的能掐出水來,本想留給我家靖元做個起居婢女,既然老兄來了,不如就在我這里留一夜,一來你我也好敘舊,二來也請老兄鑒賞鑒賞那小婢如何?”
許高芝聞言,果然眼前一亮,嘿聲道:“相公高義,那末將愧領(lǐng)了?!?br/>
說罷,二人一同離去,岳飛卻還怔在原處,原來他還在想高仙芝適才那番話,起初他聽聞收復燕云十六州,還很是入神,可聽到后來,卻又暗暗搖頭。
岳飛心想:“不對,不對,燕云十六州大部皆為平原,即便奪下城來,引兵固守,也必被鐵騎踏斷來路,屆時糧草輜重難以為繼,又何談收復,除非……除非……”
想到這里,他似是想到了甚么,可再抬起頭來時,卻發(fā)現(xiàn)陸許二人已經(jīng)走遠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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