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嘆一聲,眼眸回轉(zhuǎn),她放下了踮著的腳尖,放下斂著的裙子,輕手輕腳離開妄竹院
一門之隔,已是不同。
她的一瞬身影沒入紫竹從中。
他的一雙冥黑眼眸緩緩睜開,透著迷離的燭光,落在了“無邪親啟”的信函之上。
涼薄之意縈繞周身,他骨指輕抬,拈起半擱在桌角上的信函信口邊沿處有些磨損,信封未有火漆封緘,只是松松地折掩著,想來是一對一的交傳,不怕被第二個人瞧見。
戚無邪半闔眼眸,一聲淺嘆無奈被他一貫的慵懶所掩蓋。
紙薄透光,紅燭之下依稀可以透過信封瞧見里頭信紙上的寥寥字數(shù)。
他并沒有拆開已將內(nèi)容知曉于胸,指尖輕頓,將信封往高漲的燭焰上一湊,目色冥黑,他注視著信紙上不斷蔓延的焦黑,追趕著灰黃一路吞噬而去,很快地,火舌舔到了指尖,迫使他松開了手指
信已成灰燼,她的執(zhí)念堅持,他自會成全。
可這成全并不是放手,如果算計心愛之人是一種過錯,他愿意付出十倍二十倍的寵溺來折回,但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
*
姜檀心從妄竹園出來,便扭身往后院的馬廄走去,葉空的馬習慣拴在那里,即便是校場立起了軍營地,他仍然單獨飼養(yǎng),看顧如寶。
夜深人乏,銅鎖院落困頓在漆黑之中。
自從戚無邪入住之后,就人丁稀少的土司衙門愈加空落安靜,到了這個時分,只有廊下八角燭燈還能送下一片幽光,姜檀心舉目望去,更覺深處地淵死宅,沒有半分人氣。
穿堂過戶,她在一處院落前停下了腳步。
螓首偏去,那屋里火燭不滅,暖意洋洋地照在窗紙上,驅(qū)逐著從窗隙漏進去的清冷月光。
佇立良久,也徘徊良久。
這個時候她該迅速前往馬廄,騎著葉空的坐騎往梁坡亭和師傅碰頭,并不應(yīng)該在這里為是否見一個人而猶豫不決。
可理智這般闡述,身體卻遲遲不肯行動,直到大門自行被人推了開,突然起來的明光讓她稍稍瞇起了眼睛。
待回神凝視后,她已替自己做出了決定。
“魚,夷則睡了么”
“姑娘”
魚半撩著袖口,端著銅盆剛掩了門出來,那銅盆里盛的是渾濁血水,其上還漂沉著幾圈沾血的繃帶藥布。
這個時辰見到姜檀心,魚顯然也愣了一愣,她仔細打量了眼前人此刻的裝束,也知過了那道院門便是后院馬廄,再看她臉上猶豫的神情,大致也能猜出一些來。
“從回來之后就一直躺著,可惜睡不安穩(wěn),身上都是傷口,身子便是鐵打地也睡不著吧”
頷了頷首,姜檀心雙手交握,將一分躑躅揉碎在指縫中,她向屋中瞥了一眼,轉(zhuǎn)而問向魚
“如何,請過大夫了么”
“都是些皮肉傷,督公送來了最好的傷藥,以他的身子不出幾天就能痊愈了,只有那手”
魚悶了聲,眼皮垂地很低,掩去了她自己的一份情誼心思,她的心疼倒映在銅盆中的血水面上,顫抖的指尖讓水面晃起漣漪,只那么一瞬便重歸混沌。
姜檀心胸有沉石,壓抑著沉默許久的情緒,像一股逆勢而來的風,吹得她脊背發(fā)涼,喉頭澀苦。
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徑自邁開了步子,踏上了房門外的石階,和魚肩頭擦過后道“我進去看看他”
言罷,她只覺側(cè)首一陣風掠過,轉(zhuǎn)眼魚已擋在了她的面前
她手中銅盆里的水四散濺起,沾染了她一身一臉,入鼻是濃重的血腥之氣,和一股化不開的愁緒。
垂目望去,胸前的衣襟濕了一片,血污浸在黑色的衣料上,色重意濃,并不顯眼,可真正的血紅腥氣只有自己知道。
抬眸直視,她眉頭微蹙,有些不解望向魚“為什么擋著我”
“夜已深,姑娘一人在外怕是督公會擔心的,這屋中血污未理,姑娘還是不要進去為好”
這理由實在搪塞的很
即便姜檀心不端持著主子的架子,這話也不是魚能夠掛在嘴邊的。
當然,她在京中的一切布置捭闔,最終救下了五和夷則,對于這件事姜檀心萬分感激,可感激歸感激,并不代表她就可以這般無忌猖狂,用這種不痛不癢的話打發(fā)曾經(jīng)的主子。
周遭氣氛驟然變冷,輕風一陣,送出一縷鬢邊飄散的發(fā)絲。
墨發(fā)遮眼,姜檀心螓首一偏,漆黑發(fā)涼的眼眸不偏不倚望進魚的瞳孔深處,她的氣勢不需要身份上的壓制,獨一個眼神便可窺見端倪。
不執(zhí)一言,姜檀心逼近一步,意料也未曾與其碰觸,魚已不自控地后撤了半步。
意識到自己的示弱,魚別開了眸子,將姜檀心迫人的視線拋散在夜空之中,她深深吸了口氣,按捺心中的虛浮和焦躁,硬著脊背,撅著勁兒不肯挪動半步。
實話,姜檀心有些詫異,魚素來體貼心意,這是她能留在戚無邪身邊最值得佩服的事,曾經(jīng)她也和她主仆相伴,從未有忤逆心思之舉,今日的她竟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姜檀心了解魚,明白她并不是一個奴顏婢膝,天生賤骨的奴婢。
她有狡黠的機警,有不輸男子的勇氣,有通曉世故的圓滑,最難得可貴的,是她不怕戚無邪,反而能恰到好處的了解他這樣的地淵魔頭。
魔只是邪稱,戚無邪也終歸是血肉之軀,他雖遺世孤桀,寂寂紅塵,但飲食起居,三餐飯食皆不可少。若沒有得體又不厭惡的聰明人侍候,他怕才真正和米水不進,只吃陽世香火的閻王鬼神,同龕同廟了。
姜檀心開始以另一種打量重新審視此刻的魚,半餉后,姜檀心水眸半闔,朱唇緊抿,緩緩抬起手按住了她的肩頭,不辨喜怒的吐出兩個字來
“讓開”
“姑娘”
姜檀心不再贅言,她手腕發(fā)力,將魚推到了一邊,邁步上前雙手抵住了房門
“姑娘事到如今你還不能放過他么他已經(jīng)為了你遍體鱗傷,傷口再痛他都喊著你的名字,以前他從來不敢,病得再重他都喊不出口,可現(xiàn)在他用一只手換得了自由,他不負督公,不負東廠呵,他以為他自由了可他是真的自由了么”
壓抑著聲音,喉頭滾雷,魚死死抱著姜檀心的手臂,指甲透著纖薄的衣料,掐進了姜檀心的皮肉之中,帶著她一塊墜入痛楚的深淵之中。
“”
眸色流轉(zhuǎn),水色盈盈,魚苦澀笑意凝在嘴角邊的梨渦中,她的手指用力,連指節(jié)都變得蒼白
“姑娘,你都明白,你何曾不明白他從未過,你也未聽得,可你們兩個卻都懂得,對他而言,你就是維系的一線生機,如果沒有,即便得到朝思暮想的自由又何妨,不過孤單的置身囹圄,一個人把牢底坐穿”
“你你想什么”
按在門扉上的手漸漸卸力,只是僵直的背脊依舊不容姜檀心放手。
“過了這一扇門,是你聽他這幾年的隱忍之愛,還是他受你永不可能給的期諾姑娘,夷則只剩下了這一道門,放他一條生機吧,這一份隱忍終于埋入黃土,你從前不屑一顧,此刻也不必碰觸,揭開了是傷,好透了是疤請給他真正的自由吧”
月光隨著夜云的遮擋和避讓,在地面上找先出交替的明暗變化,看起來,倒像是月光在行走,從云端穿梭過戶,這徘徊的流光,如同她飄搖難定,壓抑苦澀的心思。
手從門扉上的環(huán)鎖上滑落,像被抽取力道一般,放下了,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愛是寧愿飲鴆止渴也甘愿去染指的毒藥,一場呼嘯而過的災(zāi)劫不期而遇,席卷了所有后又歸于平寂,像雪山下蜿蜒的河道,走得緩慢,慢慢凝結(jié)成冰
漠然轉(zhuǎn)過了身,姜檀心拂去了魚勒在臂上的手,輕聲道“我走了好好照顧他,他自由了”
她回旋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那道門上,看著門后那不知何時靜默佇立的影子一動不動,任由紅燭光將一個人的身影拉得纖長。
收回目光,衣袂翻飛,逆著風她背道而馳,拋下一份沒有開口的愛慕,留下一句心照不宣的拒絕,替這天上的明月,灑下了一地悲涼的清輝。
魚目送著姜檀心的身影隱入黑暗之中,她背靠著門扉,感受著另一個人傷透無助的背脊,到了嘴邊勸慰的話像一塊寒冰,吐不出又咽不下。
幾番猶豫、幾番斟酌,她終是漠然相對。
他的跋山涉水只為一場道別,一場早成定數(shù),卻不得不赴的期約,似乎徹底的傷痛,才能徹底的分崩離析,重鑄血肉,再開始一段真正屬于夷則他自己的生活。
一段浮生,三生往事,他終是闔目輕嘆。
閉上眼,情花孽海中,有人鳳袍艷絕,在他的記憶中鋪天蓋地氣勢如虹的走來,睜開眼,努力回想,一腔癡情愛戀,半生隱忍相付,已成火燭燃盡后的一縷青煙,微微熏染,混沌綿長。
歲月長,寶藍錦衣,終不見少年癡狂。福利 ”xinwu”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