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李玉蓉咽下最后一口氣,我胸中積壓了多年的怨怒和憤恨一瞬間釋放了出來,眼前晃了一晃,頭竟然暈了一下。
那邊,顧墨筠僵住了,眸中的顏色太深,我辨不出他的神情,不過他沒有立刻飛去中心地帶,我的心松了一下。
千寂君以最快的速度找了過來,他手中持著把墨色的寶劍,劍上的血跡還在往下滴,一襲藏青色的長袍,眉飄偃月,目如朗星,整個人英氣勃發(fā),氣度凜然。
我心中一落,大家都沒事,很好。
我正想與他打招呼,突然胃部猛然一揪,似被利器刺穿了一般,疼痛洶涌而上,腥甜翻涌至喉間……
我全身震住,恐懼席卷而來,看向場中,楚逸正時一口黑血吐了出來,面色慘白,他中毒了,我的桃色胭脂里有毒,他吃了胭脂,中毒了,可是……
我的腹部一攪,強(qiáng)壓在喉中的腥血狂涌而上,跟著一口黑血吐了出來……
“明蘭!”
“小姐!”
幾聲驚呼,聲音飄飄渺渺,似從天上飄來,周圍的人都在看著我,有人來護(hù)我,有人來抓我,有人來殺我,畫面開始變慢、定格、旋轉(zhuǎn)、變灰……
為什么會這樣……我明明吃了解藥……
我的耳里嗡嗡躁響,前方一片模糊。千寂君向我奔來,面上是驚懼和痛色,就在他要抱住我的瞬間,金色的鞭子帶起凜冽的殺氣“啪”的一聲抽在了我和他之間……
顧墨筠一道黑影踩過眾人疾飛而來,鞭子在空中畫出一道金色的弧度,嗖嗖嗖,如靈蛇一般纏上了我的腰將我輕輕一提,我如輕柔的柳絮飛了起來,飛在空中,白雪、腥血、喜紅、人群混攪在我視線里,然后我閉了閉眼,落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沉沉的心跳,有我熟悉的味道……
“明蘭!說話!”顧墨筠的聲音劇烈發(fā)顫,應(yīng)該是害怕極了。
我蠕了蠕唇,黑血溢出了唇角,似有若無地一聲輕喚:“哥哥……”
我強(qiáng)笑了一下,腹部一陣絞痛,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
神智在彷徨,知覺變得一段一段……
身子不斷地顛簸,急速的風(fēng)刮過臉頰,顧墨筠的心跳越來越強(qiáng),越來越快,好冷,我往他懷里縮了縮,感覺自己快要凍死了。
“明蘭,你不能死!你給我活著!”顧墨筠低沉的聲音偶爾飄進(jìn)耳中,有時是憤怒,有時是悲痛,有時是懼怕,聲線沒有一刻是平穩(wěn)的……
為什么解藥沒用,有人偷換了解藥?還是有人加了額外的毒藥?為什么要害我?
我的意識漸漸流走……
許久之后,身上蓋上了柔軟的被子,后背緊緊貼著一個人的胸膛,久久的,這個胸膛也沒有離開……
猛然間,一聲厲喝:“什么叫做毒入五臟六腑!”
“回殿下,毒入五臟六腑就是……”
砰的一聲大響,某物砸在某人頭上。
一聲雷霆之怒貫入耳中:“救不活她,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
怎么會這樣……
救不活了……
我痛得涌出了淚水,一雙溫暖的手在我臉上擦拭,而后極致溫柔的聲音在說著:“明蘭,陪著我,別走……”
別走……
雪又開始下了,我陷入了夢魘之中,記憶不斷輪番,喜怒哀樂全都走過一遍,我記得,李玉蓉死了,那么楚逸呢?他有沒有被毒死……
直到白雪覆蓋住所有的記憶,夢突然安靜了下來,我回到了十歲那年……
那年,穆宗派父親去東北十五城做巡撫,我和哥哥跟著父親上任,可是途中卻不幸遭遇襲擊,我和哥哥逃進(jìn)了山里迷了路。
深冬,白茫茫一片,太陽隱在云中,辨不出東南西北。我們走了一整天也沒找到官道,沒有野菜野果充饑,沒有動物鳥雀捕抓,我身上只帶了些零食糖果。那還是顧墨筠不許我吃,我偷偷買了藏在衣服里的。餓得發(fā)慌,我就讓他吃些糖果和雪水充饑,這樣我們又支撐了兩天。到了第四天,我的身子有些扛不住了,顧墨筠這才發(fā)現(xiàn),我壓根就沒吃幾顆糖果,大部分給了他吃。
我說:“顧家只有他這一個兒子,父親不打算再娶了,要是他死了,顧家就絕后了?!?br/>
我又說:“我太笨,長大以后肯定沒什么用處,此番要是只能活一個,那就活哥哥好了,哥哥聰明絕頂,未來定會成為大有作為的男兒,為國家為人民謀福祉?!?br/>
昏昏沉沉,我覺得自己快要死過去的時候,竟然說道:“要是我死了,哥哥就把我吃了吧,我看那話本子里就有人……”貌似我還沒說完,哥哥就一拳把我打暈了……
中途醒來的時候,哥哥也昏倒了,他原本就受了傷,好幾天過去,傷口發(fā)炎潰爛,他快支撐不住了。
我看的話本子里有人寫,血是最好的補(bǔ)品,許多垂死的人都拿血來做藥引子吊命。
于是我不知哪來的勇氣,放了自己的血來喂顧墨筠,然后他醒了過來,我倒下了。
記得那時,他也一直在我耳邊說著:“陪著我,別走……”
這樣一次,算是我救了他。
也是這次之后,他再也不許我看雜七雜八的閑書,怕我學(xué)了來干出更離譜的傻事……
其實(shí)是我自己身子不爭氣,才凍了那么幾天,放了一點(diǎn)點(diǎn)血,就落下了一身子毛病。
隱隱約約,我聽見有人在說:“太子殿下,顧小姐之前服用過活血益氣的藥,服毒之后毒性跟藥物作用很快擴(kuò)散去血脈,可是解藥卻沒有這么快的效果抵消毒性,加之顧小姐身子太虛,一時扛不住幾種藥物在體內(nèi)作用,所以恐怕……”
后面的話,我沒能聽到,一口氣沒上來,昏死了過去……
反反復(fù)復(fù),時而混沌,時而清醒。
似乎聽見洛牡丹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像是在勸顧墨筠離開楚國。
楚逸失蹤,穆宗病危,幾位王子爭搶王位,幾大軍團(tuán)割據(jù)嚴(yán)重,楚國會有大亂,不宜久留……
隨后,來勸顧墨筠的人越來越多……
“外面正懸賞十萬兩黃金尋找顧小姐,殿下若帶著小姐上路,只怕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br/>
“顧小姐不宜舟車勞累,殿下不如將她送回顧府療養(yǎng),日后康復(fù)了,殿下再來接她。”
“殿下三思,切莫為了一位女子而置夏氏皇族千秋基業(yè)于不顧……”
……
我心口一痛,是我不好,又拖累了他。
楚逸失蹤,那就意味著他還沒死……
幾位王子爭搶王位,千寂君可安好……
父親呢,顧家呢,外面到處在找我,為何不找顧墨筠……
許久之后,我聽見顧墨筠質(zhì)問洛牡丹:“你給明蘭的藥方里,為何在兩味活血的藥上加了劑量?!?br/>
她微微一怔:“顧小姐氣血兩虧,身子極弱,調(diào)理月事,需要這樣的劑量?!?br/>
顧墨筠用極為陰冷的口吻警告道:“若讓我查出你是蓄意要害明蘭……”
“殿下!我是你的親人,而這個女人卻是……”
“這個女人陪伴我十六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是我的妻子!”顧墨筠聲音森冷,沉沉道:“沒有她,就不會有今天的我。你既自認(rèn)是我的親人,就要好好對她!誓死效忠她!”
一片死靜,洛牡丹聲音變得凄涼而哀傷:“我為了尋得殿下,流離楚國十余載,委身青樓打探消息,為殿下積攢錢財(cái),籠絡(luò)能人異士,如今卻不及她在殿下心中的地位……”
顧墨筠冷哼了一聲:“你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達(dá)成洛家祖訓(xùn)……你我心知肚明!你既投靠于我,就要聽從我的旨意,若再擅作主張,為難明蘭,你和你的人全部滾出我視線里!”
……
顧墨筠,生氣了。
有點(diǎn)任性呢,怎能為了我,不認(rèn)親人,不要親人的支持呢。
洛牡丹若想殺我,何須用毒呢。
冬天漫長,似乎看不到盡頭。
我睜不開眼睛,全身僵直如尸,偶爾毒發(fā)會極為難受,汗如雨下。
顧墨筠一直陪著我,喂我喝藥,喂我喝粥,給我擦身子,換衣服,在我耳邊說著話。
我想告訴他,其實(shí)我沒事,只是眼皮子像是黏在了眼珠上,怎么抬也抬不起來。
又過了幾天,顧墨筠質(zhì)問道:“毒全解了,為何還會這樣!”
有人回:“毒雖解,但身子損傷很大,顧小姐能否醒來,全看天命……”
有人又勸道:“大戰(zhàn)在即,時間緊迫,殿下不如先回國,臣等留下來照料顧小姐。”
有人痛心疾首:“殿下難道真的要為了她放棄復(fù)仇,放棄皇位,放棄千萬黎民百姓嗎?”
寂靜無聲,良久之后,顧墨筠極為疲倦地說了一句:“若她醒不過來,你們就當(dāng)沒有找到過我,夏弘晟死在十六年前……”
怎么會。
我對他,如此重要。
到底是什么時候,變得如此重要。
可他為何不表現(xiàn)出來,為何此時才這般,為何讓我胡思亂想,白白流了那么多眼淚。
“殿下,傳言十五城的崍巫山上住著位半仙人,他醫(yī)術(shù)高明,妙手回春,可卻性情古怪,尋常人求不到他的醫(yī)治……”
“只要能救活明蘭,他要什么,我給!”
“他要的并非錢權(quán)利物,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