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恨她啊?！?br/>
    顧絨眨了一下眼，終于有一滴水珠滾落，泅進(jìn)唐郁的衣服里，轉(zhuǎn)眼便消失了痕跡。

    而她大睜著眼，重復(fù)而肯定的道：

    “我恨她?！?br/>
    唐郁緊緊勒住她的背，仿佛要將她整個(gè)擁進(jìn)身體里。

    他埋在她的頸側(cè)，閉上了眼：

    “我知道?！?br/>
    他理解的說：

    “我知道?！?br/>
    顧絨察覺到脖子上一點(diǎn)微涼的濕意，緊接著又是第二點(diǎn)，第三點(diǎn)，那些涼涼的水珠順著她的脖子流進(jìn)衣服里，滑過皮膚帶來一陣沁骨的涼意。

    顧絨呆住了。

    她結(jié)巴的，怔怔的問：

    “你哭了嗎？”

    “沒有?！?br/>
    男人高大的身軀將她整個(gè)籠罩起來，嘴里這么說著，卻不肯讓她掙開看看自己的臉。

    他就這么死死的抱著她，沙啞的聲音也埋在她的頸窩里，沉沉的重復(fù)：

    “沒有。”

    可皮膚上的水珠不是錯(cuò)覺。

    顧絨不再掙扎了。

    她靠在唐郁懷里，睜著眼，一下又一下的眨，突然輕輕的笑起來：

    “你哭什么呀？”

    她這么說著，眼底卻猝不及防有眼淚滾落出來。

    一滴兩滴三滴……源源不斷的眼淚開始不斷涌出眼眶。

    她莫名其妙，她尷尬卻無法停止。

    她只好把臉更深的埋進(jìn)了唐郁懷里。

    最開始是無聲地，只有眼淚漸漸泅濕唐郁的衣服。

    漸漸的她發(fā)出了聲音，從拼命克制的哽咽，到一抽一抽的啜泣，再到自暴自棄的大哭。

    她緊緊的抱住唐郁，哭得渾身顫抖，哭得腦袋發(fā)痛，哭得快要喘不上氣，咳嗽一聲一聲梗住她的喉嚨，仿佛要讓她隨時(shí)窒息過去。

    可她都不肯停止。

    她不肯停止。

    她平靜了整整七年，卻在一次又一次的別離和失去中，漫長(zhǎng)得像是過完了普通人的一生。

    爸爸死的時(shí)候她沒有哭。

    因?yàn)閶寢屢呀?jīng)哭得夠傷心了，她要去安慰她，給她勇氣。

    外公外婆死的時(shí)候她沒有哭。

    因?yàn)閶寢屢钟舭Y爆發(fā)，整日渾渾噩噩需要人照看。

    媽媽死的時(shí)候她沒有哭。

    因?yàn)槟芸v容她哭的最后一個(gè)人，都已經(jīng)拋棄她了。

    再也沒什么好哭的了。

    她以為那些過期的眼淚早就已經(jīng)消失了。

    可直到此刻她才發(fā)現(xiàn)，眼淚就和那些痛苦一樣，從來都沒有消失過。

    它們只是被她鎖起來了，鎖在她從不對(duì)人提起的陳年舊事里，只等著她心甘情愿的拿鑰匙，打開鎖，在另一個(gè)縱容她大哭，心疼她流淚的人面前，才會(huì)山洪一樣爆發(fā)。

    就像要將積攢的痛苦全部變成眼淚流出來。

    她哭得大腦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可痛苦沒有盡頭，她的眼淚便多得可怕。

    在來往人流怪異的目光里，唐郁只緊緊的抱著懷里的女孩。

    他覺得自己也要和那些哭聲一起窒息了。

    他輕輕的拍打她顫抖的身體，手法笨拙而疼惜至極。

    他一言不發(fā)的一起掉了很多眼淚，任由她哭了許久許久，直到時(shí)間太長(zhǎng)，擔(dān)心她把眼睛哭出問題來，才在她耳邊低聲道：

    “絨絨，我們下次再哭好不好？”

    聲音溫柔得要滴出水來，薄紗一般的掠過顧絨的耳邊，讓她嗡嗡作響的腦子有了一瞬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