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br> 忙了一天，還沒來得及吃點東西，出了巷子以后，兩人找了家不起眼的食店，叫了些吃的。安兮兮把東西推開，胃口缺缺：“你吃吧，我不餓?！?lt;/br> “怎么了？在我面前矜持可不像你?！?lt;/br> 安兮兮白了他一眼，往桌子上一趴，發(fā)愁道：“我在想怎么跟我爹解釋，這次他一定不會原諒我的，就算我在孫青云那邊過了關(guān)，但我也承諾我爹百年之后把安家的半數(shù)財產(chǎn)都給孫青云啊。我爹還好好的，我居然就敗了他一半身家，像話嗎？”</br> “淡定！”顧雋安慰道，“你敗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相信你爹的承受能力早就被你鍛煉得非常強悍了，不用擔(dān)心?！?lt;/br> “你這算哪門子的安慰？能不能用點心？”安兮兮嗓門提了一下，才用多了一丟丟力氣，肚子立刻不爭氣地叫出了聲。</br> 咕——</br> 可惡！</br> 顧雋把那籠包子又推過去：“先吃吧，辦法我?guī)湍阆刖褪橇恕！?lt;/br> “真的？”安兮兮眼中一亮，隨即又搖了搖頭，“算了算了，我自己想辦法吧?！碑吘故前布业募沂拢绻笾筋欕h頭上，那也太沒面子了。</br> “你確定真的不用我?guī)兔?？?lt;/br> “不用了，反正我爹再生氣，總不至于打死我吧？”</br> “既然這樣，你還有什么好怕的？吃飯吧?！?lt;/br> 安兮兮這才直起腰，抓了個包子果腹。她又想到了剛剛孫青云去見的那個人，除了穿著靛色的衣服，手還很是清秀，就像……</br> 她抓起顧雋的手端詳：“就像你的手?！?lt;/br> “什么像我的手？”</br> “孫青云去見的那個人啊，我只看到他的衣服和手，他的手就像你一樣，干干凈凈，骨節(jié)分明?！?lt;/br> “這有什么奇怪的？讀書人的手都是這樣的?！?lt;/br> 顧雋說完，臉色卻突然一變：“孫青云去見的這個人，也是個讀書人？難道說是我誤會孫青云了？這件事不是他做的？”</br> “反正不管怎樣，總是讀書人干的唄?！卑操赓庑Φ貌粦押靡狻?lt;/br> 顧雋哪里聽不出她在指桑罵槐，這小沒良心的，他才剛幫她過了孫青云那一關(guān)，她就過河拆橋了。</br> “讀書人怎么了？你不也讀過書嗎？”顧雋說，又突然醒起什么似的，“我差點忘了，你是連‘不患寡而患不均’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讀書人。”</br> 安兮兮正吃著包子，瞬間就來氣了：“誰說我不知道？我只是忘了，忘了！”</br> 她一激動，包子渣就跟天女散花似的朝顧雋噴過去。顧雋擋都擋不住，只能求饒：“是是是，麻煩你先把嘴閉上好嗎？”</br> 安兮兮捂住嘴，只恨自己嘴太小，應(yīng)該嚼爛了三個包子一塊往他臉上噴才能消氣。</br> 顧雋伸手攤到她面前：“拿來?！?lt;/br> “什么？”</br> “手帕啊，難道你以為我一個大男人會隨身帶這種東西嗎？”</br> 要不是看在聯(lián)盟的份上，她就一把把他的頭擰下來。她掏出絲巾，塞到他手里：“給?！?lt;/br> 顧雋掃了一眼絲巾，不悅地皺眉：“你這絲巾跟街邊賣的十文錢三條的有什么兩樣？怎么連個繡花都沒有？”</br> “你沒什么毛病吧？我有帶就不錯了。而且，為什么絲巾一定要繡花？”</br> 顧雋搖頭，一臉夏蟲不可語冰的失望：“你看看京城的閨閣千金，哪一個不是女工高手，更別說官家千金了，更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你再看看你……”</br> “我怎么了？又沒有律法規(guī)定女孩子一定要懂這些東西，我不懂也很正常啊?！?lt;/br> “話是這么說，你不是要博取秦鑫的好感嗎？不是要在他面前展現(xiàn)你真善美的一面嗎？就靠這個？”顧雋捏起那條毫無特色的絲巾，“他會相信才怪?！?lt;/br> 安兮兮被堵得啞口無言，遲疑了半天才問：“這個真的會有影響嗎？”</br> “觀一葉而知秋啊?！?lt;/br> “那我回去讓雙喜……”</br> “嗯？”</br> “我盡力就是了。”</br> 顧雋這才收口，慢條斯理地把臉上的包子渣給擦掉：“這個暫且不急，現(xiàn)在我還有一件事要你幫忙?！?lt;/br> “什么？”</br> “不論事情是不是孫青云做的，我都肯定，他是知道內(nèi)情的。要想弄清楚背后誰在搞鬼，只能從他身上下手。你不是還有一半身家要送過去嗎？我要你借此機會接近他?！?lt;/br> “我？”</br> “那不然呢，還有比你更適合的人？”</br> “但是我剛剛在臺上讓他那么沒面子，他一見到我肯定沒什么好臉色，”安兮兮推拒道，“而且，就算我親自把東西送過去，也未必就能跟他搭上話啊?！?lt;/br> 對她的擔(dān)憂，顧雋早有對策。</br> “放心吧，我會幫你安排好幫手的，你就放心地去吧。”</br> “什么幫手？”</br> “噓，天機不可泄露，到時候你就知道了?！?lt;/br> ——</br> 當晚，安兮兮悄摸摸回到家，才剛推開房門，就被幾個下人直接捆了起來，送到安家的佛堂里面壁思過。佛堂里供奉著安家的祖宗們和安兮兮早早就去世的母親。</br> 安大富站在佛堂外面，氣得話都說不利索：“要不是你母親臨死之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好好照顧著你，我也不會什么事都順著你，要是早知道你會變得這么無法無天，我就不該寵著你?！?lt;/br> “你看看你現(xiàn)在還有一丁點女孩子的樣子嗎？三天兩頭不著家就算了，你還跑去參加四海節(jié)，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爹？能不能做什么事情之前好歹問一下我？”</br> “我認了，這輩子反正我是別想安享晚年了。我就是難過啊，這二十幾年我辛辛苦苦，又當?shù)之斈锏?，把你養(yǎng)到這么大，為了你連自己的幸福都失去了，結(jié)果呢，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br> 安兮兮原本也覺得自己是理虧，讓自己老爹罵幾句也是應(yīng)當?shù)?，反正又不會少塊肉。但是她怎么越聽越覺得不對勁。</br> 她推開窗戶：“爹，這你都能怪到我頭上？我又沒有不讓你續(xù)弦?！?lt;/br> 安大富咆哮：“我倒是想續(xù)，我續(xù)得上嗎？你這個小王八蛋，從小只要是漂亮的姐姐一接近你，你就哭個沒完，我都頭疼，人家能不頭疼嗎？誰愿意嫁進安家當后母，不得被你活活煩死？”</br> “爹你這話就不對了，你可以找個丑一點的啊?！?lt;/br> “我為什么要找個丑的？愛美之心人人有之，我要不是喜歡好看的，你能長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br> “……”</br> 可惡，她竟無法反駁。</br> “那你現(xiàn)在找也……來得及啊?！彼哦龤q，爹爹也還不到五十，還有半生幸?？梢誀幦?，她已經(jīng)長大了，如果爹真的遇到合適的人，她一定成人之美。</br> 安大富冷笑兩聲：“就憑你剛給我敗出去一半身家，我不被人家拋棄就不錯了，我還指望人家答應(yīng)嫁給我？真是好笑了你?！?lt;/br> “人家？”安兮兮突然反應(yīng)過來，“爹，你外頭有人了？”</br> “什么有人……哪里有人？”安大富的聲音抖了抖，怒斥道，“我讓你在佛堂里好好反省，不是讓你在這跟我頂嘴，給我回去！”</br> “回去就回去！”</br> 安兮兮把窗戶猛地關(guān)上，又嘆了口氣，爹說的對，她是該好好反省，怎么還頂嘴呢？她跪到祖先和母親的靈位前，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響頭。</br> “祖先保佑，娘保佑，希望爹爹這輩子不會看到家產(chǎn)被我敗光的一天，我以后吃不上飯不要緊，嫁不出去也不要緊，就算是活不到老的那天也不要緊，只要爹爹這輩子吃穿無憂就好了。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沒有別的愿望，就希望他能健健康康，開開心心地度過下半輩子，只要爹高興，我做什么都行。”</br> 安大富站在窗外，眼眶微紅，嘴角卻忍不住翹起——說的比唱的好聽，那倒是少氣我一點啊。</br> 他搖搖頭，走遠了些，把一個下人招到跟前，道：“去跟雙喜說，明天早晨記得送早飯去佛堂給小姐，還有，讓雙喜提醒小姐，欠孫青云的，早點送過去，別讓人看了笑話。”</br> 下人愣了下，才反應(yīng)過來，立刻眉開眼笑：“知道了，老爺?！?lt;/br> 安大富這才放下心頭大石，回房睡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