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溫熱的，一時安心不少，便乖乖的坐在馬車里等著人群疏散后好離開此地，此時日將暮、歲將晚，卻無煙霞絢爛更無橘橙芳馨，只有一個讓人看不清的裴少卿。

    裴少卿此時臉上蒼白的很，喉嚨間似有咳聲，可他這人壓抑的很，實不肯將那道咳嗽聲溢出口。

    五郎雙手端正的放在膝蓋上，低聲說道：“裴侍郎若是風寒入體，區(qū)區(qū)這里倒是有一味藥，只是不知裴侍郎肯不肯用？”

    他原想說不知裴侍郎信不信區(qū)區(qū)？敢不敢用此藥？

    轉念一想，這話似有挑釁的意味，到了唇邊不自覺的換了說法。

    裴少卿默默的看了他片刻，從薄被下伸出一手，皙白的手指霜雪一般，完全體現(xiàn)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風骨。五郎看著那只手失了一下神，耳邊傳來裴少卿沙啞破碎的聲音。

    “拿來！”

    咦，這代表混世魔王愿意用他的藥？

    五郎從袖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錦繡囊子，倒騰了幾下倒騰出一個精致的小白瓷瓶，遞到了裴少卿的面前，那瓶子十分精巧細致，但是瓶身幾乎全數(shù)被五郎的手覆蓋，只露出紅霞般剔透的蓋子也被五郎修剪整齊的指甲挑開，一股爽利的刺激氣味直直的沖進裴少卿鼻腔里。

    裴少卿閉氣不急不由得打了個噴嚏，胸口的郁結也消減不少，但他的臉色已經白的連紙都要甘拜下風，鐵鉗似的手臂突然伸來扣住五郎的脖子。

    驟然縮進的距離，五郎驚呼了一聲，身體不由得前傾，雙手在錦被上一路劃拉，被銀絲摩擦出條條紅痕，直到撫上裴少卿的身軀。

    那軀體滾燙發(fā)熱，如同炭火，灼燒著他手指，他卻只感覺到一陣陣的冷，因為自己的小命此刻握在別人手里。

    手中的小瓶早已不知淪落到何處，只能嗅到空氣一股清冽的冰爽味道，無聲的在兩人之間縈繞。

    裴少卿看著眼前的少年臉色蒼白、滿眼驚恐的樣子慢慢的、慢慢的松了手上的力道，但他始終沒有松開對少年的扼制?！澳愎缓懿慌滤?。”

    “我怕，我怕極了?！蔽謇傻穆曇粢彩瞧扑榈?，他都能察覺到自己手腳的顫動了。“所以煩請裴侍郎高抬貴手，區(qū)區(qū)快不能呼吸了。”

    裴少卿冷笑了一下，不以為意，因他知道自己手上根本沒有用力?！安荒芎粑踩讨?，這是對你適才舉動的懲罰?！?br/>
    “可區(qū)區(qū)幫了裴侍郎不是嗎？”五郎甚覺委屈。

    “你是幫了我。”裴少卿手上微微用力將他拉得更近，近到他能看到少年如同琥珀般溫暖清冽的眸子，春水新月一般的眸子，因畏懼而泛起層層漣漪，將春水攪動，將月光承影。“可剛才那一刻我但凡多點心思，你可知道自己是怎樣下場？”

    “不會的。”五郎嘴上歲這么回答，但是心底確實有了一絲后怕?！芭崾汤烧f過愿用區(qū)區(qū)這味藥?！?br/>
    因為他愿意用，自己才敢拿出來，才敢?guī)退?，錯的似乎不是自己。

    況且，裴少卿不是那么多疑的人。

    裴少卿始終僵硬的嘴角竟泛起一絲笑意，寒冰乍破，流水盈波，一瞬間五郎似看到千里桃花，一派灼灼其華，松開對他的扼制，裴少卿重新依著車壁，似笑非笑的說道：“你想說我信你？”

    五郎揉了揉脖子，低著頭垂著眸，喃喃自語：“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边€有一句他未說出口，若非如此以你的所作所為，只怕早已三尺黃土葬枯骨。

    “有此覺悟，當知你是個聰明孩子?！?br/>
    裴少卿沙啞的聲音低低的在耳邊響起，五郎默默的在心里點了點頭，那還用你說，區(qū)區(qū)一貫的冰雪聰明。

    “可你這聰明的孩子有時卻偏做些傻事?！?br/>
    有嗎？

    五郎暗想，他可不記得自己做過什么這種事情。

    嗯？

    大約是有一件，而且是和這人有關的。

    “你是說翠微山上？”五郎抬眸看去。

    裴少卿見他的目光轉向這里淡淡一笑，點了點頭。

    那一天風勢大作，他一早就掙脫了鐵鏈發(fā)出暗信，山上放火，山下截殺，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蕩平翠微山。

    立于山頂?shù)哪且豢?，目光所及處皆是艷紅，如同千朵怒放的蓮花，搖曳著，放肆著，舔舐著目光里的一切。

    他看著那樣的蓮突然浮現(xiàn)石室中那尊消瘦干凈如同佛陀的身影，那時他在想若這個少年還活著，見此情形還會不會心兵不動？遭遇殺戮，烈火焚身之際是否會放任心中虎兕脫匣，肆意殺伐？

    他一向不動如山的心突然感到一絲遺憾，因他看不到少年眼中燃起烈火紅蓮的畫面，且那把火由自己點燃的情況下。

    少年，你于生死之間掙扎時該有多恨？

    他這樣問自己，卻在見到這個少年時生出陣陣寒栗。

    三郎，兩個字喚起他所有塵封的記憶。

    這個人，這張臉，這雙清澄到足以傾城的眼眸，無論時光如何偷換，無論人世怎樣跌宕，他亦不會錯認。

    五郎幽幽的嘆了口氣說道：“區(qū)區(qū)不過是想救人，哪知道裴侍郎根本不需區(qū)區(qū)相救，實在是區(qū)區(qū)自作多情了?！?br/>
    裴少卿看著他暗自嘆息的摸樣笑了一下，擱在薄被上的手抬了起來，五郎心底一寒，身體本能的往后退。

    裴少卿眸子一暗，手臂僵了一下，然而他并未收回，不但未收回反而疾如流星的朝五郎襲來，一張蒼白的臉上滿是不及掩飾的驚慌。

    五郎本能的往后的一躲，哪知背后陡然生出陣陣冷風，攜帶者如霜的殺意，馬車晃動了一下，他只聽到模板破碎的聲音和一道從未聽過的怒吼聲。

    “裴子潛，納命來?！?br/>
    五郎身體僵住，手腳具寒，因為那道冷風直直的抵著他的后心，似乎隨時有將自己洞穿的可能。

    但是他并未被冷風洞穿，一雙修長有力的手臂緊緊的抱著他朝側里躲去，長槍如入無人之境，將馬車捅了個底兒掉。

    五郎被人壓在身下，蘇合香清冽干凈而又神秘特殊的味道如羅網一樣將他覆蓋，在他視線里能看到只有裴少卿被血色染紅的烏發(fā)。

    五郎恍惚的盯著裴少卿黑色的紗帽旁原本漆黑的鬢角莫名的變了個顏色，片刻才明白過來，那是驟然刺來的長槍劃破了他的臉頰，將這清俊矜貴的容顏打破所致。

    五郎心底一滯、一痛，然后恨意泛濫，致死難消。世人不知花家五郎者多矣，然知花家五郎者莫不知花家五郎愛美之心勝過一切，凡美人、美景、美食、美玉者皆能勾他魂魄，此生最愛者美人也，至于那些破壞他美人的人事，一概恨之。

    “王、八、蛋！”

    五郎咬牙切齒，目光兇狠的看著洞穿馬車翻身入內的彪形大漢，心底的恨意大炙，手上微微動作，一道乳白色的粉末朝那彪形大漢鋪灑過去。

    那人見此急忙閉氣，同時手中的短刀已經朝裴少卿后心刺去，五郎皺著眉，眼中含著狠戾，尖勾銀靴用上十足的力道踢出去，狠狠的揣上那人的小腿。

    “?。　?br/>
    那人發(fā)出一聲尖叫。

    “……嗯！”

    少年眼中的狠戾和得意都還來不及消散，那道彪悍的身影已發(fā)出第二道悶哼，只是這一次，他手中的短刀隨著他的身體一起被人被人踹出了馬車，連同胸口一道幽藍箭矢。

    “五連子弩？”五郎喉嚨干澀的低喃道，目光里的震驚片刻后消散，被莫名的興奮代替，那是他看見優(yōu)良的武器時才會有的表現(xiàn)。

    只見裴少卿手持五連子弩臉色冰冷的坐起來，透過破碎的車窗看想風雨飄搖的外面，涌動的人潮已經散去，但是漫天的殺戮才剛剛開始。

    凄風苦雨里遮蓋了面目的匪徒們手持兵刃四處砍殺，與一身身裝備整齊的北司禁軍糾纏在一起，雖然這些匪徒看起來毫無章法，但是裴少卿清楚的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么。

    不遠處，行刑的高臺上血色在雨水的沖刷下不見消減反而越發(fā)濃烈，將四周的地面突涂染成猩紅一片，云蒸霞蔚、絢爛明目。

    “這是……”

    耳邊傳來五郎震驚的低喃聲，裴少卿飄忽的思緒驟然拉回，長臂一揮寬大的衣袖遮蓋住車窗，馬車里的光線不可阻擋的暗淡下來。

    四目相對，少年眼中的恍惚提醒著他此刻真正的危機，裴少卿心底立生狠意，冷聲說道：“我不想殺你，所以給你機會管好自己的嘴，蓋好自己的臉，否則……”

    無需否則，少年的身影立刻消失在了他的視線里，馬車薄被動蕩了一下，小小的白瓷瓶子滾了出來，冰硼與薄荷糾纏的清冽氣息在四周蕩開，裴少卿捻起那個瓶子看著瓶身上纏綿于一床，衣衫相堆疊的兩人無聲的皺了一下眉。

    難怪剛才他將瓶身牢牢掩蓋住，原來是如此行徑，實在可惡！

    他手上青筋泛濫，伸出車窗外揚手扔出一個暗信，被水聲雨色和血腥籠罩的空氣里一道名煙直入云霄。

    不消片刻，四個身材挺拔的男子鬼魅般出現(xiàn)在馬車四周，跪地聽命。

    “殺！”

    馬車上那人只說一字，四人身形已飄然而去，加入戰(zhàn)局，紛亂的場面里局勢驟然改變，黑袍罩身黑紗蒙面的匪徒圖通蟲豸般被人虐殺。

    腥臭的味道在空氣里越發(fā)的濃重，裴少卿斜倚著車壁緊緊的按著胸前已經滲出血色的傷口，這一次不再是若隱若無讓少年疑心的程度，而是十分醒目的，殷紅，一絲絲，一縷縷，一道道的在身下凝聚。

    剛才那一下果然是逞強了。

    裴少卿看著薄被下慢慢蠕動的身影無聲的笑了下，雙手虛搭在薄被上，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那人的脈動，掌下那人雙臂搭在雙膝上，托著小小的下巴，如同一尊小佛一樣。

    裴少卿無聲的脫口而出兩個字，那是一個人的名字，是五年前他十分熟悉，日夜于唇齒間輾轉的某人的名字。

    但愿你這尊小佛能好好修煉，逢兇化吉，遇難成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