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歷朔和廿年七月初三，夜，天子壽辰，舉國同慶。

    太子設宴花萼樓下，夜空澄澈，月華如練，文武百官齊列，滿座金碧輝煌，美酒珍饈琳瑯，好不氣派奢華。

    待眾人入列坐好，殷帝蘇衍才在內(nèi)侍的攙扶下姍姍來遲，他如今不過半百年紀，卻病弱仿佛七旬老者，身軀佝僂，步履蹣跚，寬大的龍袍下可見其身形消瘦，玉旒搖晃，冠冕下已可見白發(fā)，一張臉更是皺紋滿布，雙眼凹陷，神色倦怠，已是垂垂老矣。雖隔之甚遠，但眾人仍可感覺到這帝王身上茍延殘喘的氣息。

    一如這殷夏王朝，腐朽陳舊。

    沈績坐在下面，看見蘇衍出現(xiàn)時，胸口一鈍，心中一時不知何種滋味。這些年來，他雖然身處世外，但也知曉蘇衍病重，只是沒想到，竟然病得這樣厲害，他幾乎都有些認不出來了。當年意氣風發(fā)鮮衣怒馬的蘇衍，早已已不復當年風采。

    天子有恙，許多話就只得太子代達了。蘇青珞面對眾臣說了許多冠冕堂皇的話，而后，眾人起身，一一敬酒祝壽。

    到沈績時，他起身出列，行跪禮，“草民沈績恭賀天子大壽，愿殷夏歲歲年年太平昌盛！”聲音如洪鐘，百官雖早知沈績回朝，卻不曾見過，今日，終得見真顏，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蘇衍咳嗽幾聲，遲疑地用嘶啞蒼老的聲音問身旁內(nèi)侍：“他說他是誰？”

    內(nèi)侍程英眼中含淚，答道:“陛下，是豫候啊，是豫候回來了?！?br/>
    昔年蘇衍在青州遇到沈績，在其潦倒之時，贈予飯食，又識其大才，沈績感念蘇衍知遇之恩，為其謀事，二人結(jié)為知己，共圖天下，蘇衍繼位時，賜他侯爵之位。想沈績一介白衣，因得殷帝賞識，平步青云，得位王侯，何等際遇，又是何等風采，天下才俊羨艷，卻無有不服。

    蘇衍身體不由發(fā)抖，他從袖中伸出枯瘦的右手，指著底下那人道：“汝抬起頭來?！?br/>
    沈績抬頭，蘇衍瞇著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似是不敢相信，身體越發(fā)顫抖起來，連聲音也跟著顫抖，他說：“程英，扶孤起來?！背逃⒈惴銎鹚?，扶著他顫顫巍巍地走下來，待走到沈績面前，他用那雙枯瘦的且顫抖的手攙起沈績，握著他的手臂，老淚縱橫地問，“卿，向來可好？”

    沈績心中一時百感交集，他與蘇衍闊別十四載，從前他們也有過生死之交，可離開的時候卻是兵戈相見，恩義兩斷，他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回到這里，再不會與他有糾葛了，可是……

    他本來該恨他的，可是如今見他這副模樣，心里也不好受，也恨不起來。

    他答：“煩勞陛下掛心，沈績，一切都好。”

    蘇衍蒼老的臉洋溢起笑容，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回來便好，回來便好?！?br/>
    百官看著這一幕，不覺都紅了眼。

    此時蘇青珞起身道：“父皇和先生闊別多年，必然有很多話想說，可此時百官在場，不若等宴席散了再細細相談，如何？”

    于是蘇衍賜座沈績，讓其坐于身側(cè)，此等殊榮，讓人驚訝。

    此時承夜起身，揖手道：“東炎三皇子承夜，前來拜訪，恭賀陛下長壽千秋，也恭喜陛下故人重逢?！?br/>
    此話一出，滿座百官又訝了一訝，東炎何時派了使節(jié)前來，他們根本毫不知情。

    蘇衍尚未回過神，承夜又說，“聞說殷夏泱泱大國，氣度恢弘，乃九州之典范，夜卻有一事不明，望陛下指點?！?br/>
    蘇衍望過去，那少年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一身墨衣，生得十分俊朗，神情倨傲，他問：“何事？”

    “夜奉父皇之命千里而來向殷夏請戰(zhàn)，太子卻一直搪塞，不肯接下戰(zhàn)書，豈非讓天下恥笑?！?br/>
    蘇衍一驚，身體再次顫抖起來，“你說什么？”又問蘇青珞，“太子，他所言當真？！”

    蘇青珞起身，揖手，“茲事體大，兒臣還未向父皇稟明，是兒臣之錯?！?br/>
    蘇衍看著蘇青珞，似是氣急，又轉(zhuǎn)眸看承夜，喃喃道:“昔年兩國曾有約.....”

    “十年之期已過，東炎不曾違背，何況，姑姑已亡，約定早已不作數(shù)了。”

    蘇衍無言相駁，問承夜:“戰(zhàn)書何在？”承夜便從袖中取出一封明黃色的帛書。

    程英接過，呈給蘇衍。

    蘇衍老眼昏花，瞇著眼睛看了一會，望著座下蘇青珞問：“太子如何打算？”

    蘇青珞道：“非珞不愿應戰(zhàn)，只是兵戈之事，傷及百姓，珞，不得不多做打算，不過既然今日豫候歸朝，殷夏自然多一份勝算。父皇今日已接下了這戰(zhàn)書，這戰(zhàn)事殷夏自然是應下了。”

    “那便好，”承夜道，“今日當著陛下和諸位大臣的面，不若將此戰(zhàn)時間地點一并商榷好，我好回去與父皇交代?！?br/>
    “那是自然?！碧K青珞道，“不過，”他轉(zhuǎn)身作揖，對蘇衍道，“在此之前，兒臣想先向父皇討個封賞，請父皇賜還沈先生朝職，讓他名正言順重新為我殷夏謀事！”

    如此一來，沈績不答應也不行了。

    蘇衍道：“這是自然。理應還沈卿一個朝職。”當即賜下圣旨，還了沈績官職，并昭告天下沈績回朝之事。

    然后二人于就著這天時地利商討了一番，就將交戰(zhàn)之時定于一月后，八月初五，地點逐郡之末，嘉靖關(guān)。

    承夜此事算是了了，座下又恢復平靜。

    鼓瑟聲起，彩衣的舞姬搖曳著身姿上場，一時場上歡騰起來，笙歌曼舞，人們很快就把方才發(fā)生的兩件大事拋到一邊了。

    一直站在承夜身后的宋漣看著這一群酒囊飯袋皺眉嘀咕道：“如此奢靡腐敗，即便東炎不出戰(zhàn)，殷夏也沒幾年氣數(shù)了?！?br/>
    承夜執(zhí)杯掩唇，回道：“這話不對，酒囊飯袋雖多，英才豪杰也不少?！彼钢鴮γ嬉粋€玉冠束發(fā)，著渥丹朝服的少年道，“我看那位公子就不錯。”那少年劍眉星目，眉間自有一股正氣，他不理會旁人，也不看歌舞，只自己一人坐在一邊喝酒，神情悠然自在，倒頗有些氣度。

    “只一個少年也不能說明什么，一個人就能救國了不成?！彼螡i不悅。

    承夜飲盡杯中酒，“可不止他一個，殷夏幾個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燈，何況如今還多了個沈績呢，殷夏還能多蹦跶幾年的?！?br/>
    場上的節(jié)目換了一個又一個，承夜根本沒有心思看，他的眼光始終流轉(zhuǎn)在那些大臣身上。然而此時聲樂突然停了，眾人說話的聲音一時暴露無遺，片刻以后，場上一片寂靜。

    眾人都在疑惑發(fā)生了什么，紛紛將目光轉(zhuǎn)向高座上的太子，可是，蘇青珞仍舊低頭飲酒，神態(tài)自若，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再往上看，蘇衍斜靠在椅子里，閉著雙眼，好像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