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和著漫天飛雪，迎接長安城的春天。

    冰藍(lán)祥云紗帳內(nèi)，當(dāng)我睜開彎彎的月牙眼時，那把金剪刺向胸膛的位置，隱隱作痛。又冷又渴，寒蘭閣中殘留的寒蘭香，凍得我渾身發(fā)抖，嘴唇干裂。

    “堇王后這自殺的技巧，愈發(fā)高超了?！崩顑A城遞給我一杯滾燙的紅棗茶，坐在床邊，笑道。

    她綰著慵懶的墮馬髻，斜插一支芍藥含春金步搖，一襲蘭煙云裳，外搭雪狐披風(fēng)，儼然那廣寒宮里下凡的月神，教射日的后羿夜夜追思。

    紅棗茶太燙手，我側(cè)臥著身子，將它擱置在案幾上，一會兒碰碰茶杯，一會兒摸摸耳垂，折騰了許久，才小抿一口。爾后，我淺笑道:“移情丹。”

    果然，李傾城那張絕色容顏，顯露出些許蒼白色。不過，瞬間又恢復(fù)了嬌艷，朱唇勾起點亮黑夜的笑意。

    移情丹，顧名思義，將被下毒者對某人的愛，轉(zhuǎn)移到下毒者身上。愛有多濃烈，被下毒者就待下毒者有多忠誠。而且，只有當(dāng)被下毒者真正所愛之人死去，移情丹方無效。這丹藥，是夏國大祭司委托天才科學(xué)家風(fēng)長老研制的，旨在馴化三維物種寵物，深受銀河系各大星座的歡迎。

    “差點忘了，移情丹是大祭司的杰作。但是，紫嫣擴(kuò)大了移情丹的適用范圍，比如靈識未完全開啟的九維?！崩顑A城笑道。

    “阿離……”我喃喃道。

    難怪阿離會穿淡紫色白底紫嫣花紋袖袍。他曾經(jīng)親口對大祭司說，不喜歡紫嫣花。其實，他想告訴大祭司的是，他對紫嫣并無特別的情愫吧。可惜，大祭司聽不懂，看不透。

    “沒有大祭司這張傾國傾城的臉皮，紫嫣也煉不成對紫離公子起作用的癡情丹。紫嫣很好奇，大祭司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被迫放棄了紫離公子？”李傾城問道。

    放棄阿離？對，是放棄吧，命令阿風(fēng)生生拔掉長了一萬年的情根，患上持續(xù)了三千年的頭痛。大祭司愛阿離到不愛，她沒有勇氣親手殺了阿離，成為朱雀神火。

    “阿離讓給你了，為什么還要霸占著阿珺相公不放?！蔽依淅涞氐?。

    “子喬一定沒有告訴你，當(dāng)年掩去襄王身份，在雁門關(guān)從軍入伍，不幸被匈奴俘虜?shù)呢瑝舭??！崩顑A城故意放緩語調(diào)，一字一頓，字字揪心。

    噩夢么？我又憶起與阿珺相公初見時那雙寒潭眸子。那是既不會結(jié)冰也不會凝霜的寒潭，可是卻比三更時蒹葭的露水還刺骨。更可怕的是，毫無波瀾，卻探不到盡頭。望一眼，偏偏深陷進(jìn)去，迷失了方向，開始質(zhì)疑生存的意義，淪落為活死人。

    “在匈奴眼中，漢人俘虜連一頭羊的價值都不如。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吃著混入牛羊尿味的殘羹冷炙，稍不留神，便是一頓鞭打。能夠住進(jìn)羊圈，算是最好的待遇，更多的時候，是被關(guān)進(jìn)牢籠，與餓了幾天的狼為伴。夜里，常常是出生入死的同僚的哀嚎……”李傾城附在我的耳畔，溫柔的語調(diào)如那促發(fā)哮喘病的柳絮，將我的五臟六腑纏繞了一圈又一圈。

    “夠了！”我捂著耳朵，淚流滿面。

    “靈識不全的大祭司還真是善良。善良到讓紫嫣懷疑，子喬的噩夢，到底是不是你親手筑造的？從東海的第一次相遇，便是大祭司籌謀的開始吧。大祭司問紫嫣為什么霸占著子喬，怎么不想想，這世上最沒有資格站在子喬身邊的，就是從來都瞧不起三維物種的夏國大祭司。”李傾城繼續(xù)那宛若繡花針的言語，透過捂住耳朵的雙手，穿透我的耳膜。

    “我答應(yīng)劉珺，迎娶你為平妻。你滿意吧！”我趴在白玉床上，裹著被子，歇斯底里地吼道，眼淚大顆大顆地滑落，模糊了視線。

    三個月后，傷勢痊愈，我搬去遺珠閣，和小遺一塊住，而不是前往摘心樓。摘心樓承載我和阿珺相公太多美好的回憶，我只是怕冷怕熱的麻雀，根本沒有勇氣去面對。

    遺珠閣，按照小遺的喜好建成，不栽孤傲的蘭花，不種冷硬的竹子。閣前，挖了一條過膝蓋的溪流，放了蝦苗魚苗螃蟹苗，供小遺平日拿著阿珺相公親自做的網(wǎng)兜，抓魚蝦蟹。溪流之上，搭了一座暖玉橋，即便是早春嚴(yán)寒，也能赤著腳奔跑，不怕凍壞。

    在河西走廊，小遺曾經(jīng)爬過一家匈奴人的墻摘石榴。結(jié)果，石榴沒偷到，被一只狼狗追得滿大街跑。因此，他與石榴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要求遺珠閣遍種石榴樹。

    后來，他在宣室殿外的梧桐樹上掏過鳥蛋。秋夕姑姑用他口袋里裝的鳥蛋做了蝦仁芙蓉蛋，他喜歡到連盤子也舔干凈了。所以，他嚷嚷著在遺珠閣內(nèi)栽梧桐樹，阿珺相公和秋夕姑姑皆欣然應(yīng)允，完全忽視我的反對。

    修長優(yōu)雅的梧桐樹，搭配開了紅艷艷的小花的石榴樹，怪怪的。聽了少兒不宜的愛情故事的小遺，竟然搖搖頭，擺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樣，批評我缺乏品味。高大的梧桐樹代表爹親，嬌小的石榴樹象征娘親，梧桐樹為石榴樹遮風(fēng)擋雨，不正是爹親愛著娘親的寫照，小遺如是說。

    遺珠閣外，僅僅相隔一樹梨花的東南方，便是最近落成的蘭嫣閣。別說蘭嫣閣，搬到遺珠閣的一個月里，我連遺珠閣的門都沒有出過。據(jù)嘴碎的下人說，蘭嫣閣網(wǎng)羅了全國各地最名貴的紫嫣花，形成一片淡紫色的花海，宛如仙境。

    不過，我即使不去蘭嫣閣，對著銅鏡跟秋夕姑姑學(xué)畫眉時，也能日日聽到來自蘭嫣閣的簫曲，大概比我在河西走廊三年所聽的簫曲還多。竹本無心，為何經(jīng)由竹簫吹奏出的音律，聲聲催斷心腸呢？

    逢上雨季，小遺趴在軒窗下，百無聊賴地用石榴樹葉逗弄著魚缸里的金魚，而我照例坐在圓木椅上縫制衣裳。有小遺的夏裝，都是裁剪的云清緞子，繡上小遺喜愛的魚蝦圖案。也有劉珺的，熟悉的寒蘭紋，摸起來并不硌手，卻碰碎了心房。

    “繡得再好看，他也不會瞅上一眼?！倍∷哪飱Z過我做了一半的寒蘭黑靴，雙手叉著腰，嘴巴微微翹起，說不出的嫵媚。

    丁四娘是半個月前回到長安城的。剛到遺珠閣時，嚇壞了我，面容憔悴，骨瘦如柴，那雙擅長送秋波的媚眼，竟哭腫成核桃，毫無昔日的嬌媚。所幸，過了七天的林黛玉附身的哀怨生活后，她終于清醒了，恢復(fù)到那個走路都令男人心神蕩漾的四娘。

    “他不穿，我就燒掉?！蔽覑赖?。

    “瞧瞧你，就這點出息，比牛還倔。好不容易保養(yǎng)好的玉手，粗糙得生出了薄繭，哪像一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王后?！倍∷哪镏刂氐匕戳艘幌挛翌~前淡紫色的蘭瓣花鈿，惱道。

    “他都打算在半個月后的夏至迎娶李傾城，我還能怎樣?！蔽依溧鸵宦?。

    李傾城取消與太史司馬遷的婚約，轉(zhuǎn)而嫁給襄王為平妻，早已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比武帝劉徹對外宣布平陽侯曹時和河間王劉德先后病逝的消息，更轟動人心。

    “不是還有半個月么？照老娘的主意辦，保準(zhǔn)你奪回那個冰山主公的心。”丁四娘吞了一大杯冰涼的茶水，惱道。

    我輕笑一聲，不知如何接話。丁四娘的餿主意，便是送上自己的身子，滿足劉珺的床榻需求。李傾城千算萬算沒有算到，劉珺服用了癡情丹，此生除了我，絕不能對任何女人動了**。而癡情丹來自神秘的滄海國，任憑李傾城的制毒技藝如何高超，也配不到癡情丹的方子。

    “娘親，爹親來了！”小遺將半個身子都探到軒窗外，歡呼道。

    小遺和我一樣，大概四個月沒有看到劉珺了。李傾城多次派黃鶯來遺珠閣，請小遺去蘭嫣閣用膳，都被調(diào)皮的小遺用彈弓打亂了發(fā)髻，哭著回蘭嫣閣。為此，劉珺禁了小遺的足，沒他的指令，不得離開遺珠閣。

    起初，小遺哭鬧過，翻了墻，也被侍衛(wèi)拎回去了。直到秋夕姑姑變著花樣給小遺準(zhǔn)備美食，小遺吃得肚皮鼓鼓的，也就忘記了傷心事。再到丁四娘，小遺有了漂亮姐姐一起打水仗，早就拋棄了我。

    “朝思暮想的男人來了，可要好好把握機(jī)會，莫丟了老娘的臉面，輸給蘭嫣閣的狐媚子。”丁四娘直接將我的繡活全部搶走，鎖在柜子里，鑰匙塞入香囊中。

    “娘親只要像討好小遺一樣哄爹親，爹親一定會原諒娘親不小心用金剪子戳傷自己的錯誤?！毙∵z道。

    我站起身子，舒展了一下筋骨，對小遺微微一笑。我騙了小遺，將以自殺來抗拒劉珺迎娶李傾城的行為，說成是誤傷。小遺很聰慧，之前還一個勁兒地喊李傾城為月神姐姐，察覺我討厭李傾城，便立刻轉(zhuǎn)了風(fēng)向，和丁四娘堅定陣營。我不想給小遺灌輸劉珺辜負(fù)了我的思想。其實，沒有所謂的辜負(fù)，千錯萬錯，都是大祭司下令研制的移情丹的錯，也是我的錯。

    “小遺好聰明，獎賞你一碟黃金蝦球怎么樣？”丁四娘捏了捏小遺肉肉的臉頰，笑道。

    “再加一碟鱖魚丸子?！毙∵z道。

    “好好，撐死你這個小胖子。先去東偏閣練習(xí)一會兒箭術(shù)，別打擾爹親與娘親和好?！倍∷哪镄Φ?。

    “娘親，女人要嘴甜心硬，才會贏得男人的寵愛?！毙∵z跟個小大人似的，昂起小腦袋，故意壓低軟軟糯糯的調(diào)子，指點一番。

    丁四娘牽著小遺走后，我走出了遺珠閣，看到四個月未見的劉珺，便挪不開眼。他穿著我做的水藍(lán)色袖袍，束發(fā)的白玉簪也是我挑選的，依舊是那個芝蘭玉樹、氣度不凡的貴公子?？上В俄舆€是這般冷漠，明明近在咫尺，卻總產(chǎn)生遠(yuǎn)隔天涯的錯覺。

    “怎么站在外邊淋雨？”劉珺撐著竹骨綢傘，走到我的前面，粗糙的指腹輕輕地彈去落在我的肩膀上的雨珠，語氣甚是柔和。

    或許是被他溫和的語調(diào)蠱惑，我脫口而出:“等你?！?br/>
    爾后，劉珺摟著我的腰肢，進(jìn)入閣內(nèi)，我沒有耍小性子掙扎，安靜得如同扯線木偶。

    四個月了，夜夜抱著鴛鴦?wù)眍^哭泣，卻不敢發(fā)出一丁點聲音，怕驚擾到熟睡中的小遺。本來，小遺說他爹親來了，我醞釀了一籮筐的話，想對劉珺傾訴?？墒?，嗅到那寒蘭香遮蓋不住的芍藥香，我放棄了。

    劉珺揮一揮手，屏退了下人，溫厚的嘴唇便迫不及待地輾轉(zhuǎn)在我的脖頸上，呼出熱熱的氣息:“堇兒很香?！?br/>
    待他的魔掌不安分地挑開衣領(lǐng)時，我抓著他的衣襟，用幾乎只有兩個人聽到的音量，輕聲道:“可不可以不娶李傾城？”

    “君無戲言，請柬發(fā)出去了，哪有反悔的余地。更何況，當(dāng)初是堇兒親口同意娶夏兒過門的。”劉珺松開我的身子，雙手環(huán)胸，寒潭眸子盡是冷意。

    “那襄王請回吧，堇兒累了?！蔽腋Ａ烁Ｉ碜?，冷冷地道。

    “這里是蘭兮小筑，容不得堇兒撒野?！眲B皺眉道。

    “襄王若是嫌棄堇兒胡鬧，大可以休了堇兒。至于癡情丹的解藥，堇兒已經(jīng)寄信給白扁了，想必過不了多長時間，襄王便可與李傾城**一度?！蔽依湫Φ?。

    語罷，劉珺的寒潭眸子聚集起了怒氣。他打橫抱起我，將我摔到床上，立即撲過來。左手按住我的雙臂于頭頂之上，右手毫不留情地撕裂我的衣裳，撫摸上玉桃，雙腿也不閑著，緊緊地壓制住我的，連衣裳都未除盡，就在我的身體里橫沖直撞。

    疼，許久都沒經(jīng)歷過的疼。我咬著嘴唇，不許自己發(fā)出任何屈辱的聲音，眼淚簌簌?？伤媪诵乃急破任矣?，掐著我的腰肢，奮力地撞擊，甚至啃咬我身上的每一處敏感點……

    一場狂風(fēng)暴雨過后，他吃飽喝足，穿了衣裳，摔門而去，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語:“連暖床都學(xué)不會！”

    作者有話:嗚嗚，還是不夠虐，谷主再努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