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門洞開,院子里,青褐色的石板上,泛出些晶亮,暗暗的,有些朦朧的光澤,濕漉漉地,含糊地映了院子里灶披間的影子。古虹挽著竹藍,赾著出來,跨過石門檻,踏入二級石階,朝橋口邁步過去。背后,碎落了幾點不知哪個屋里晨起的聲響。
叫著墻門,其實是院子的大門。因著墻高闊些,乍一眼,是在一面大墻上開了一扇門。原先的墻門里是一戶好人家,后來敗落了,被收在上柳鎮(zhèn)房管所。再后來就住進了五六戶人家。墻外是一條四五米寬模樣的便道,便道下面就是上柳鎮(zhèn)的內河。
古虹走下四級橋口,蹲下來,放下藍,把藍邊碗從藍里捧出來,還有石匙、飯勺、筷子、抹布都取出來,放在褚石色的石板上。青青的河水緩緩東流。河面上間或漂浮著幾片四葉浮萍,又有二根金潢色的稻草交纏著漂來,比才氽遠的浮萍,離古虹更近些。古虹覺得那二根稻草很好看,像自己抽屜里藏著的那捆游戲棒中的金箍棒。古虹想要去撈,手臂伸直了也夠不著,又用筷子加長了,還是夠不著。古虹有點急,改用飯勺舀了水去晃,看看稻草能不能隨水流,在晃動中離自己更近些。稻草被水沾潑得晃蕩著,但依然沒有近些,還是慢慢隨流東移。古虹更急了,又很無助,眼睜睜看著稻草遠去。
古虹傻傻地蹲在橋口,放眼出神著。而此時,河面的水開始急漲,已漫過了二級臺階。古虹如中邪了一般,渾然不知,只不過幾分鐘功夫,又漲了二級。幾乎與便道水平了。此時的古虹只露出一個頭,二條辮子在水面上晃動。古虹面容依然靜靜的,沉凝著,很坦然,好像知道這是一個無法逃脫的惡劫。
“你要死啦……”
一聲大叫,文一平驚醒過來。知道是夢,身子軟在床上,還是驚詫不已。一連幾天,都做這夢,情節(jié)差不多,同一個小女孩,梳著二條黑亮的辮子,辮子稍用裹了紅繩的牛皮筋束著。文一平自問,你怎么知道那個小女孩就是古虹。形象是不靠邊的,夢中的小女孩是十歲的樣子,自己認識的古虹已三十六,才是幾年前認識的,所以根本說不上古虹小時候的模樣。面貌上,可以看出是同一種模子,但孩子與成人的面貌差別實在太大,也不能成為理由,最多有點影子罷了。只有一種可能,神情太合。夢中的小女孩的神情與古虹一個樣,自己就認定是古虹了。文一平雙手擼了幾下臉,還自問:自己怎么就會夢到古虹?白天也沒有想??!難道是那幾千元錢么,至于嗎?追到了夢里。
古虹是上柳鎮(zhèn)幼兒園的老師。前年五一勞動節(jié)上班后的第二天,一個潔靜靜的小老太和一個亮麗的少婦,走進了文一平的辦公室。小老太的小手遞上進門單,文一平看了一眼傳達室填寫的單子,知道她倆都是上柳鎮(zhèn)幼兒園的。心想,公司與鎮(zhèn)幼兒園素來沒有交往,不知她倆來有何事。
文一平站了起來,一手把單子放在辦公桌上,一手伸向前,去握小老太的手。文一平覺得小老太的手小小的,很干燥,安靜地蜷縮在自己的厚實的手掌里,心底莫名滋生一絲慈軟。
“哦,你們是鎮(zhèn)幼兒園的。請坐啊?!蔽囊黄竭呎f著,松手示意,指向辦公室東墻邊的長沙發(fā)。
少婦不說話,也不自我介紹,只是靜靜地看著文一平。賊亮的眼,清純得如嬰兒的眸。少婦的眼光毫無遮掩地停在了文一平的臉上,文一平居然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眼光一剎而過,刻意避開,急著對小老太說:“你是院長啊?”
“呵呵,是啊是啊。又來麻煩你們了?!毙±咸荒橂y為情地說。
原來幼兒園經費不足,每年兒童節(jié)前夕,就到鎮(zhèn)上效益好的單位拉點贊助。瑞祥醫(yī)藥,幾十年的國有老廠大廠,聲名在外,上柳鎮(zhèn)家喻戶曉,效益穩(wěn)定,年底鎮(zhèn)上利稅排名,年年第一,榮耀非常。這等有點積德性質的出錢,是絕對不會被落下的。修橋鋪路助學扶貧甚至敬老院添臺空調,各種名目繁多的公益捐款,一年算下來總有幾十項。當然有些實在太離譜的,文一平也推掉不少。比如節(jié)前,高沚村一個養(yǎng)雞場要開業(yè),村長找文一平拉贊助。理由是尚光榮的遠房親戚,還說雞生病了要吃藥,你們是藥廠,算是同道。文一平說“人和雞是不一樣的,吃的藥當然也不一樣。對吧?……哈哈,祝賀是需要的,典禮和宴席我們肯定不來了。這段時間我們太忙了。這樣吧,你在前一天打電話給我,我送花籃過去?!蔽囊黄叫南?,什么東西,拿個尚光榮來說事,風馬牛不相及的鳥事,也來要錢,真他媽沒譜了。不過高沚村也算是瑞祥醫(yī)藥的鄰居,話語又不好太沖,文一平只好敷衍了事。當然這次不一樣。一來,資助學校,真的有點不好意思回拒;二來,幼兒園要的數目只有二三千,這么小的數目,幾乎不值一提。而且這少婦,文一平覺得在,好像在哪里見過,一下子記不起來。當時文一平還不知道少婦叫古虹,就是自己兒子的班主任老師。文一平只是憑直覺,這錢得掏。但不便一時表態(tài),含糊與小老太寒暄了幾句,就說,待把這事匯報老板后再電話通知她們。文一平記得那次,她們不等自己上茶,就說要走了,說還要走幾個單位。文一平送至門口,留下了與少婦握手的感覺:涼涼的,滑滑的,有種白蘭花的清香。目送盡,忽然記起,自己曾在老板那里見過少婦的電子影像。這事后來匯報了老板,老板只說了句,給點小錢,贏點口碑吧。當天下午,文一平就電話小老太。小老太與古虹來了,留下發(fā)票,拿了錢,說聲謝謝就走了。接下來的二年都是如此。
“今年她怎么不來了?”文一平躺在床上自語。
“你說什么?”相和走進房間,拉開窗簾,扭頭問。
“沒說什么。”文一平伸了個懶腰,大聲說起床,便掀開被子下床。
洗漱畢,早餐后文一平騎車上班。公司在上柳鎮(zhèn)的最西面。從家到公司,騎車只要六七分鐘。停好車,文一平進傳達室,取信件快件報刊雜志等,每天總有一大摞。信件大多是牛逼信,基本不看,就撂在廢紙堆里。有一封快件,是郝貴言寄來的,癟癟的,里面好像沒有什么材料。文一平估計是郝貴言寄來的發(fā)票。前幾天,文一平已辦完手續(xù),財務已把款子匯出。文一平正在快件登記簿簽了字要走,聽得發(fā)小樸亮叫自己,就應聲轉過頭來,捧了折疊東西,與樸亮一同走進公司。
“什么時候可以上市?”樸亮問。
“還早呢。創(chuàng)立大會還沒有開。材料也沒有報?!蔽囊黄秸f。
“下面的人都說快了,都亂講?”
“呵呵,就是。說風就是雨的,沒個準的。別信。”
“可以理解的啊!想錢了唄?!?br/>
“還只是個影子。”
“影子也好的。呵呵,想想也好?!?br/>
“沒到手的,還是少想好。免得到時候落空了,心里難過。”
“有什么不對勁的?”
“沒有?。 ?br/>
“你小子就是嘴緊。哈哈!”
幾句話功夫,兩人就分了道,樸亮去了車間。文一平走進辦公大樓,徑直到了公司辦公室。還沒坐穩(wěn),手機響起來。文一平看來電顯示,是漁業(yè)村的村長戚水凡。文一平問,一大早來電,有啥急事?戚水凡說沒事,想過一會兒來看看你。這么早來約,文一平不好意思推脫,便說定了九點鐘碰頭。文一平掛斷手機后想,戚水凡侯準了我一上班,就電話我,肯定沒好事,沒準又來訛錢。
漁業(yè)村在瑞祥醫(yī)藥西面,與瑞祥醫(yī)藥緊鄰。全村只有一些住宅地,卻擁有上柳鎮(zhèn)轄區(qū)近五十平方公里內的水域養(yǎng)殖、捕撈權。近年來,上柳鎮(zhèn)鎮(zhèn)區(qū)面積成倍擴大,工業(yè)發(fā)展迅速,水域被填埋、污染時有發(fā)生。戚水凡就此忙活起來。與公與私于情于理,混打一仗。他有理時無理,無理時有理,往往沾上一點理,便舉起保護漁業(yè)村村民利益的大旗,鼓動、組織村民到理虧的企業(yè)訛錢,幾乎百發(fā)百中,穩(wěn)操勝券,從中自己漁利。文一平與戚水凡打交道好幾年,也算是久經沙場。到現(xiàn)在,居然有點酒肉朋友的味道了。從去年開始,文一平與戚水凡杯觥交錯的場面少了,戚水凡只是找文一平報銷一些餐費。彼此都心領神會,心照不宣。從此,漁業(yè)村與瑞祥醫(yī)藥相安無事。當然,漁業(yè)村內部的利益,戚水凡自會擺平。
文一平把郝貴言的快件沿封口撕開,里面只有一張二十萬的法律服務費發(fā)票。文一平把發(fā)票放進抽屜里,想在便宜的時候去財務部平賬??纯雌渌麤]有什么要緊的,稍事整理了一下,起身去沏茶。文一平從抽屜里拿出一罐富陽安頂山云霧茶。這罐茶是供應部部長來路送給自己的。來路說這茶生長在海拔1500米的地帶,吸天地之精華,是不出名的茶中極品。來路還介紹說,這茶宜先水后茶,方得真味。文一平依法沖了大半杯開水,拔開罐蓋,小心翼翼,先倒出一撮在手心里,抬手一嗅,茶香就彌漫開來,清清爽爽、簡簡單單,文一平的心就立刻沉靜下來,生怕這樣的茶香散盡了,趕緊放進茶杯,看著茶葉慢慢舒展開來,二芽三芽地飽滿起來,又緩緩沉到被子中下。這時,茶香又升騰起來,溫婉地,如一女子的長發(fā),掠過文一平的臉。文一平捏著杯子邊,賞玩了片刻,只呡了一下茶氣,就走到老板辦公室去了。文一平想把昨天郝貴言的想法面告老板。(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