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位白袍少年冰冷的注視下,少之心底沒來由地慌張起來,兀自結(jié)舌地將師…兄!二字脫口而出。只是未曾想到,話音剛落。那白袍少年未作任何應(yīng)答,虛空卻如秋波蕩漾一般,波瀾模糊,猛見他身形一晃,驟然消失于原處,而如嬰臂的樹枝,未見有一絲晃動,竟似哪里從未出現(xiàn)過任何人一般。少之瞠目驚怖,心忖道:難道剛才見鬼了?還是幻覺不成!
許少之不覺用手惺忪雙眼,以為這一切皆為幻覺??僧斔俣缺犻_眼睛的時候,那白袍少年卻如鬼魅一般,側(cè)身傲然在他三十多尺之外,目光深邃迷離的看向遠方。這位白袍少年正是許少之師兄宇天佑,一向從未來過修煉臺探望過少之的他,而今突然造訪,加上面帶冷漠的神情,少之內(nèi)心不但沒有絲毫喜悅,反倒令其惴惴不安起來。
他抿唇思忖道:師兄為什么突然出現(xiàn)在此地?他的神情好像和以往不同?。≈皇菣C智不足的少之,短時間內(nèi),也理不出個所以然來。宇天佑平ri之時,xing格溫和可親,平易近人,私下點撥過他不少修煉迷津,少之也對此感激不已。今ri師兄卻擺出一副如此倨傲冷漠的態(tài)度,與平ri截然相反,少之本就呆滯不善言談,所以彼此相顧沉默,氣氛也變得異常凝重起來。
惶恐之際,少之小心翼翼的注視著師兄。目光游離片刻,卻發(fā)現(xiàn)師兄宇天佑白袍之上,已不像往昔那般潔白脫塵,鮮明的血跡,糅雜其上的數(shù)抹灰塵,袍上數(shù)處長短不一的撕口,在加上嘴角邊上,那不時還溢出的鮮血。師兄他受傷了?以師兄的修為,又有誰能傷得了他呢?他驚疑暗忖道。少之正想上前作輯關(guān)問時,宇天佑的悠然轉(zhuǎn)身,卻令他頓然止步。目光對視之下,他只覺師兄俊逸不凡的臉龐,以往神采飛揚的神態(tài)卻被空茫無物的眼情所取代。那視物如不見的空茫眼神,仿佛一股黑暗旋流,瞬息席卷心神,他渾身為之一顫,瞳孔急速收縮,莫名被卷入一個未知空間,起初是撲朔迷離,漸后是深邃無際,似墜入萬丈深淵,直至……萬劫不復!
周遭頓然陷入黑暗和死寂,在這個沒有風的世界里,唯一讓他意識到己身在墜落的是頭頂上那一道束亮光,由明亮漸漸到暗淡,最終消失。初陷此境,也不知道他是情感呆滯反應(yīng)慢于常人,沒有意識到危險,還是他起初的鎮(zhèn)定之心,伴隨著那道亮光的消失而破滅。一切猶似在黑暗之中無盡輪回一般,沒有任何希望,無止無休。
驚怖之心悄然泛起,少之開始恐懼這一切,慌亂的揮舞雙手,只是四周黑森森一片,無物可著。掙扎片刻,亦是無果,腦袋呆滯的他,也是在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從這無盡黑暗深淵逃脫而出。這里是哪里?為什么我會來到此處……難道我真的要葬身此處,永遠的出不去了嗎?想起適才還在修道臺上,如今又莫名其妙的困入此境,少之不由驚懼的回想道。
時間仿佛停止了流動,無風、無聲,黑暗和死寂,除了這些,還有什么呢?少之內(nèi)心被恐懼所侵,雖然平常呆滯木訥,但是此刻形勢所迫,不得不強制鎮(zhèn)定心神,尋求急中生智之道。少之看著眼前森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忽的靈光一閃,覺然想道:對了!在這里,還有一樣東西是流動的…那,那就是我的神識?;叵肫饎偛胖畷r,他在修煉臺上,摸索出凝神驅(qū)物的場景,自己為什么會對木劍co控無從著力,那是因為他還未曾明白存在其中的牽引之力。
順藤摸瓜,繼續(xù)探思,片刻間,少之便想了十來種方法,一一試過,皆是無果。只因此處不像虛空、湖泊那般,雖是無形,但卻有跡可尋??床坏较M?,追尋不著脫身方法,越想越心灰意冷,不覺悲從中來,想到真要死在這里了,他忍不住大哭起來。起初他不曾留意,只是哭了片刻,卻沒聽見自己的哭聲。這讓他不由聯(lián)想起,在做夢的時候,夢見離奇驚異之事,讓他大喊大叫,只是怎么也喊不出聲來。難道這是夢?他抱有殘存的希望,驚覺想道。不過,很快他就否定了這一想法,因為清晨至今,一連串發(fā)生的事情都如此清晰,有條不紊,與夢境而言那太漫長和太真實了。
夢,介于真實與虛幻之間。有些人,總能在危機時刻,激發(fā)自身潛能,而呆滯的少之,亦是如此。他再次鎮(zhèn)強定心神,思緒翩翩。既然不是夢,但也不真實。那究竟是什么呢?他厘清頭緒,反復琢磨,忽然靈緒碰撞,如醍醐灌頂般,驟然想道:這、這難道是幻象?回眸置身之境,想起種種因果,他內(nèi)心越來越篤定,自己就是身處于幻象之中。
他想起了適才失敗的原因,因為剛才,只把目光投在外物,在黑暗和靜止的幻象虛空里,一切都為假象。既為假象所以根本不存在任何東西,也就無物可著,包括風、時間、聲音等也就自然不會存在此處。外在表象,內(nèi)在神識…腦海之中頓然斷斷續(xù)續(xù)地掠過,師傅曾教導師兄天佑的片段,當時他正好身在其側(cè),只不過他思緒緩慢,資質(zhì)平淡無奇,未能及時領(lǐng)略其言含義。如今陷入險境,為求生存,卻激發(fā)他平時所欠缺的才思敏捷。
原來世界一切外物,皆靠表其現(xiàn)象來體現(xiàn);而潛藏在內(nèi)心的意識,卻又是靠什么來體現(xiàn)呢?參悟了上層含義之后,他又被下層含義給難住,修道心法若非有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的高賢之能,很難自行領(lǐng)悟其中妙意。對于少之來說,更是層層深澀。但天意有時卻如此巧合,喜歡戲弄人的同時,還喜歡讓一些資質(zhì)愚笨的人,領(lǐng)悟即便有高賢之才也覺艱難晦澀的玄機奧妙。不久之前,少之恰巧領(lǐng)略了凝神驅(qū)物要訣,又置身心泊中,親身體驗神識之境的驅(qū)物妙用……它們會不是有某種聯(lián)系?想到此處,少之不禁反問自己。
修道之士往往是揭一觸百,每每揭開一道晦澀玄機,就會開啟另一扇智慧心門,面臨著全新的境界,觸及之道就愈發(fā)深廣。就好比,人置身于不同年齡,不同身份地位,也就會面臨著不盡相同的問題,或多或少,或簡或繁,能否承受應(yīng)對,就看個人天資和選擇了。也許正應(yīng)對了那句話…道無止境,業(yè)海無涯。凝神、湖泊……少之腦海中,思緒交匯,驀然之間,隱隱發(fā)現(xiàn)某種關(guān)聯(lián)。此刻已不像適才那般焦急浮躁,因為他已經(jīng)明白,幻象乃是師兄所置。雖然不知其中緣由,但自己xing命會暫時無憂。
他冥想回思,凝神聚念找回與現(xiàn)實世界的關(guān)聯(lián)和切入之點。一道微弱的亮光驟然劃破黑暗的幻想空間,雖如流星般稍縱即逝,但對少之來說卻是如同希望的曙光一般。他重置心境,將己神識視為心湖,將身軀視為能驅(qū)使的木劍,而意念視為牽引之力,朝那道微弱亮光墜落尾處,驅(qū)使而去。感覺到身體再也不像適才那般身不由己了,他滿懷希望,窮極所能,加快了身軀御行步伐。
不稍片刻,忽覺一絲氣流,撲面而來,讓他微感清涼,他知道那是拂面而來的微風。起初黑暗幻想混沌一片,分不清那里是天,那里為地,如今看見滿天點點星光,心境不由澄清遼闊起來。哈哈…少之不由咧嘴傻笑。忽聽砰!地一聲脆響,黑暗空間如鏡般迸碎萬千,似飛花碎玉,灑落虛空,既而遁形無跡。
一個神采俊逸的白袍少年,默默地注視著,僵愣在修道臺上的青碧袍少年。此時正值烈ri當空,一陣狂風呼嘯而來,綠樹紛紛搖曳生姿,幾片零落的綠葉,恰好從那位青碧袍少年的眼前飄蕩而落。只見毫無生氣,雙瞳渙散的他,渾身猛然一顫,原本不知藏匿何處的黑瞳,此刻化為黑se絲線,從四面八方,重新匯集眼眸之中。他垂下的雙手驀地微顫,蒼白如斯的臉龐,也漸復生機。
看著此般景象,白袍少年眼中卻閃爍出一絲訝異、復雜和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