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景和七年,隆冬,大雪。
宣華宮中,前來傳旨的太監(jiān)見昭陽長公主接了旨依然不緊不慢地梳妝打扮,不得不捏著嗓子重復(fù)一遍:“皇上有旨意,昭陽長公主意欲謀反,罪不可赦,賜其自盡,以謝天下,欽此!”
長公主沈芷兮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是我弟弟,他若是想殺我,你讓他提著劍親自來?!?br/>
“不識好歹!你意圖叛亂,皇上賜你自盡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賜了!”
沈芷兮不動聲色道:“這樣的恩賜給你,你要嗎?”
“你放肆!”
太監(jiān)剛要動手,忽然身后一人淡淡道,“你下去?!?br/>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沈芷兮轉(zhuǎn)過身來,微微一笑:“原來是首輔大人,倒是本宮怠慢了?!?br/>
當(dāng)朝首輔唐修瑾眸色微沉,不過片刻溫聲道:“你活著,皇上這位子便坐不安穩(wěn)?!?br/>
“你的首輔之位也坐不安穩(wěn)吧?!鄙蜍瀑庵S刺道。
他們斗了這么多年,她本以為能依靠自己的美色策反唐修瑾。
現(xiàn)在想想,可笑至極。
唐修瑾笑笑,“還請長公主選一個體面的死法?!?br/>
沈芷兮知道,今日她非死不可。
她死了,自己這個好弟弟才放心。
她替他們穩(wěn)住了根基,他們卻盤算著要她的命。
思及此處,沈芷兮冷冷笑道:“本宮是高皇帝血胤,就算是死,亦無需刀劍加身。”
唐修瑾雙手奉上鴆酒,沈芷兮毫不客氣地一飲而盡。
她隨手扔了酒杯,笑意繾綣,“首輔大人可還滿意?”
唐修瑾唇角微勾:“微臣恭送長公主上路?!?br/>
說完,他不再看沈芷兮一眼,緩步走出了宣華宮。
她凄然一笑,唇邊緩緩滲出一縷血絲,點點鮮血落在她那身緋紅宮裝上,倒是為這一襲紅衣做了點綴。
她沈芷兮最信任的兩個人,到頭來卻聯(lián)手將自己置于死地。
可笑,可笑??!
她頂著重重壓力推行改革,想讓天下蒼生俱飽暖,可自己卻落得這個下場。
這么多年來,她到底是為了誰在做這些事?為誰?
她驀然笑了起來。
這一世她落得如此下場,若有來世,她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喵喵喵——”
沈芷兮驟然驚醒。
她抬手擦擦額上的冷汗,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好生奇怪,她居然沒死?
那她現(xiàn)下在哪兒?
沈芷兮環(huán)顧四周,這地方是……大理城的客棧?
她竟重生回到了景和二年微服私訪的那段日子?
驟然間,沈芷兮發(fā)現(xiàn)身旁不遠處有人無力地倚著墻,似乎受了傷。
她一驚,剛要取出隨身攜帶的匕首,眼前人卻擺擺手:“誤會,先幫我……止一下血……”
一個少年的聲音。
“閣下何人?為何深夜私闖女子閨房?”沈芷兮眉頭微蹙。
眼前少年的聲音聽著與一位故人的聲音很是相像,但夜色蒼茫之下,她亦無法辨認。
屋里沒點燈,但少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般點頭道:“在下顧沅,有人用一千兩黃金買我的命?!?br/>
沈芷兮有些難以置信,“你是……西南提督顧沅?”
“如假包換。”顧沅扶著墻根坐下,“殿下莫要介意,仇家追殺,在下實是迫不得已……”
沈芷兮竭力忍住想要哭出聲來的沖動,不禁回想起那些前塵往事。
前世,她與顧沅算得上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馬。
唐修瑾也知道這一點,于是在動手殺她之前將顧沅貶謫到北境六鎮(zhèn)。
可若是他得知她的死訊,必定會以六鎮(zhèn)兵力起兵造反。
這么做的勝算,幾近為零。
而今能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她自是喜出望外,不過為了不叫他瞧出端倪,她還是不著痕跡地開了個玩笑:“別迫不得已了,下次找我走門,別走窗戶。”
“遵命,殿下?!?br/>
沈芷兮剛要點上燈,顧沅又制止她,“臣……懇請殿下……不要點燈……”
她瞪他一眼,“不點燈我怎么知道你傷成什么樣?”
沈芷兮點燃燭火,借著微弱的燭光看清了顧沅身上的傷。
眼前的少年身著一襲染上殷紅鮮血的白衣,胸口處傷得尤為慘烈,還有絲絲縷縷的血跡從他嘴角溢出。
“怎么受了這么重的傷啊?”沈芷兮趕緊扶著他在榻上坐好,翻出幾根銀針封住他竅穴,還不忘囑咐他,“我這兒也沒有軍醫(yī),忍著點?!?br/>
“高手過招,他亦是險勝。”顧沅大口喘著粗氣,好半天才接著說,“北離人恨我入骨,想殺我的人大有人在。剛才那人是練家子,搞不好……”
沈芷兮取來藥箱給他上藥:“搞不好什么?”
“臣以為,讓他在城里待上一晚,不定會鬧出什么事,或許北離人另有所圖?!鳖欍湔f。
“你就是操心的命,自己都傷成這樣還在意這些,好生養(yǎng)傷吧?!鄙蜍瀑鈬@了口氣,又問,“最近怎么沒見到唐修瑾?”
“回殿下,臣……”
“好好說話?!?br/>
“我也不知道?!?br/>
忽然,客棧外傳來一聲驚惶的叫喊。
“救命啊,殺人了!”
殺人了?
沈芷兮眉頭微蹙,前世她在南疆的時候也沒出這么多事???
她起身道:“帶我去看看?!?br/>
顧沅忙阻止道:“殿下,那邊險象環(huán)生,莫要以身試險。”
“事發(fā)突然,我們不可自亂陣腳。”沈芷兮從容道,“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顧沅無法,只得草草整理一下傷口,趕緊跟上去。
誰料沈芷兮剛從天字號雅間走出來,就聽見一聲尖銳的鳴鏑聲在耳畔響起。
沈芷兮不假思索將袖中匕首擲出去,正中一個在院墻上埋伏著的刺客。
與此同時,一支冷箭射向沈芷兮,她身側(cè)的顧沅手疾眼快,將暗箭一劍劈斷。
剎那間,鳴鏑聲響徹長夜。
沈芷兮趕緊跟上去:“那箭上有毒,你沒事吧?”
“我武評第七的名號在江湖上還是有點名氣的,一般人傷不了我?!鳖欍渥源底岳抟环€不忘囑咐道,“殿下切記跟在我后邊,有我在,別怕?!?br/>
沈芷兮很想來一句“誰護著誰還不一定呢”,但是考慮到現(xiàn)下正是千鈞一發(fā)之際,覺得還是少開一句玩笑的好。
顧沅從袖中取出錦衣衛(wèi)的煙花令放了,而后輕車熟路地推開破落的府門。
“你對這地方很熟?”沈芷兮好奇道。
顧沅點頭道:“殿下有所不知,小時候和陸征在這兒捉過鬼,往后就沒怎么來過了?!?br/>
那劍客此時倚在院墻邊,沈芷兮擲出去的那柄匕首就扔在一旁,他費力地撕下一塊衣角止血。
“沒用的,匕首上淬了毒,能讓人渾身無力,動彈不得?!币贿叺纳蜍瀑饫渎暤?。
劍客聞言一驚,作勢要咬破口中毒囊自盡,卻被顧沅扣住上下頜用力一彈,那毒囊竟從他口中飛了出來。
沈芷兮很配合地將隨身攜帶的手絹塞進他嘴里。
“當(dāng)著鐘馗作妖,可笑不自量?!鳖欍浣o出了一個毫不客氣的點評。
顧沅話音剛落,身后一支羽箭擦著他臉頰飛過去,直直射向沈芷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