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碗洗好了，輕輕提著腳擦著墻邊往樓梯口走去。

    “馨妍?！笨蛇€是被媽媽發(fā)現(xiàn)了，“你過來。”

    我只好走了過去，坐上單人沙發(fā)，邱丞安的對面。

    “馨妍，”媽媽語氣聽起來很平和，“我總說這個人偏執(zhí)，執(zhí)念太深，可是我又何嘗不是？我總以為我一個人也可以帶大你，培養(yǎng)你成人，可是你如今性格里缺失的一部分全是由我一手造成的?！?br/>
    “媽，你說什么呢？我哪有缺失什么？”我爭辯道，換位置坐到她身邊，挽起她的胳膊，“你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媽媽，我心里不知道有多崇拜你了?？上愕暮茫胰珜W(xué)不會。哈哈哈，難道這個就是我的缺失？”

    “馨妍，媽媽對不起你，給你灌輸了太多負(fù)能量。媽媽愛你，卻也害了你?！眿寢寭н^我，眼睛閃爍出淚花。

    “媽，你怎么啦？越說越亂說了，怎么害了我了？我現(xiàn)在哪里不好？”我急著阻斷媽媽的話題。我感覺她要把我往壞里說，而我才不要在一個外人面前被生生剖開。

    我昂起頭，捋過一把頭發(fā)，高傲道：“我花容月貌貌美如花，我年紀(jì)輕輕腰纏萬貫，我有很多房產(chǎn)地產(chǎn)還有公司。你看，蕭熠桐千山萬水漂洋過海也要追著我來，我不要太美了。”

    “是啦，最美的就是你了，那你還離家出走嗎？”

    “不會啦。我說了我只是去散個心，騙騙蕭熠桐的花言巧語?！蔽业吐曅Φ?，與媽媽耳語，“他跟我求婚了。”

    媽媽微微一笑，一點(diǎn)也不驚喜，好像早就知道了。

    邱丞安看著我倆也笑了笑，他對我說：“馨妍，那天你打電話給Don的時候，他正在做胃鏡，手機(jī)在我手里。我想接的，可我又不知道該跟你說什么，這才叫了Yoo接。我沒想到你反應(yīng)會那么大。我總說你‘沒教養(yǎng)’，其實(shí)這一切全是我的錯。子不教，父之過……”

    話沒說完，邱丞安已經(jīng)低下了頭。

    我冷笑了笑，不理他。

    “馨妍，不管你承不承認(rèn)，他都是你親生爸爸。”媽媽說道，“什么感情都可以斬斷，只有親情不能，你身上流得是他的血?！?br/>
    “那又怎樣？要放我的血嗎？”我仰面靠上沙發(fā)，直感覺自己努力堆積出來的榮光與得意就像一堆沙礫被一陣風(fēng)輕飄飄得就吹散擊垮了。

    樓梯上，蕭熠桐和凌然興沖沖得跳著走下來。到了跟前，凌然拿了電視遙控器，一個人搬了他的御用小板凳坐到電視機(jī)跟前去了。

    蕭熠桐坐到我身邊，管著凌然道：“兒子，坐到沙發(fā)上來，看電視太近了容易近視?！?br/>
    “哦?！绷枞涣⒓幢牡綃寢屃硪贿吶チ?。

    “剛剛在說什么？”蕭熠桐笑著問我們。

    “沒什么，洗澡睡覺去了。”我說著，站起身。

    蕭熠桐一把把我按下，摟過我，一點(diǎn)也不顧旁邊長輩兒童的眼光。他笑道：“高興的事分享一點(diǎn)給我，也好教我高興高興。不高興的事也讓我分擔(dān)一點(diǎn)，你也好減減負(fù)?！?br/>
    “我，不喜不悲，不高興也高興，高興也不高興。”

    “哦？說出來聽聽?！?br/>
    蕭熠桐一臉期待，可我心里卻泛上一種悲哀和厭煩，我搞不懂他們今晚為什么都想要挖掘我的內(nèi)心，要我的決斷？

    “沒什么說的?！蔽抑噶酥盖褙┌玻叭绻銈兎且f我和他有血緣關(guān)系，斬不斷這份關(guān)系，那我現(xiàn)在就去死了好了，我把這條命還給他總可以了吧?！蔽覜Q然了，話出口，真痛快。

    耳邊似乎幾個人同時驚叫了：“不，馨妍?！?br/>
    蕭熠桐第一時間把我擁進(jìn)了懷里：“沒有人逼你做任何事。求你了，你別總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你多想想我好不好？你不能丟下我，聽見沒有？”

    “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呢？怎么越大越不像話了？”媽媽的拳頭捶在我背上。

    “馨妍，是我對不起你。你沒有錯，你不欠我什么，你什么都不需要還我?！鼻褙┌驳穆曇?，似乎有點(diǎn)哽塞。

    “媽媽?！绷枞坏目蘼晜髁诉^來，他爬著擠到我身邊抱我，“媽媽，你要干嘛？”

    “我敏感脆弱，我自卑自負(fù)，我偏執(zhí)，我極端，我滿身負(fù)能量。我的缺點(diǎn)要多少有多少，你們想說的不就是這個嗎？”我眼前一片模糊，心里卻反而更清楚了。

    蕭熠桐捧過我的臉，抹開我的淚，道：“你溫柔你善良，你熱情你活潑，你耿直沒心機(jī)，你還會做飯會照顧人。馨妍，你是我的藥，沒有你，我的胃怎么治得好？”

    “藥？”我看去他的眼，深切，哀沉，更多的是一種痛惜。這是深愛我的人兒啊，可我是不是又刺傷了他？

    “嗯。”蕭熠桐使勁點(diǎn)頭，“誰沒有缺點(diǎn)？只是你的缺點(diǎn)我都愛。我討厭你鬧起來的樣子，可是你一鬧，我又覺得是自己愛你愛得不夠，你越鬧我越愛，這是不是也是我的缺點(diǎn)？”

    “媽媽，我以后不鬧你了。其實(shí)我心里很為你自豪的，你是我們班上所有同學(xué)媽媽里最年輕漂亮的媽媽，而且你還是最沒架子的媽媽，動手能力最強(qiáng)的媽媽?！绷枞灰矒屩ㄎ业哪槪皨寢?，我喜歡你。你別再想著離家出走了?！?br/>
    呃，這些難道不是我的缺點(diǎn)？

    “馨妍。”媽媽拉了拉我，讓我看腳下。

    我轉(zhuǎn)過頭去，是邱丞安，他竟然雙膝跪在沙發(fā)下，跪在我跟前。

    “你別，我受不起?！蔽壹泵θダ?。

    “馨妍，我對不起你……”邱丞安已經(jīng)老淚縱橫了。

    蕭熠桐把他扶了起來，我看著他兩鬢花白的頭發(fā)，心里說不上來什么滋味。我嘴角擠出一點(diǎn)笑，道：“我只是隨口亂說說的，你們一個個干什么呢？”

    “你以后別亂說了?！笔掛谕┹p輕責(zé)備我。

    “然然，去幫婆婆把搟面杖拿來，以后你媽媽再皮再亂說話，婆婆上搟面杖伺候她?！眿寢寧追盅鹋?。

    “好?！绷枞惶律嘲l(fā)真的跑去拿搟面杖了。

    “不要了吧，我以后不亂說了?！蔽壹泵Ω骛?，把蕭熠桐推到身前轉(zhuǎn)移話題，“別說我了，說邱心玥吧。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還有得治嗎？”

    邱丞安坐回沙發(fā)，雙手抹過一把臉面，嘆口氣，道：“Yoo已經(jīng)住進(jìn)醫(yī)院了，現(xiàn)在在藥物治療，過幾天會做第一次化療?！?br/>
    “化療有用嗎？化療是不是會掉頭發(fā)？”我心想邱心玥那么愛漂亮的一個人，如果光了頭，豈不就是從云端上跌了下來？那她以后還靠什么驕傲？

    一片沉默，誰也不說話。凌然拿了搟面杖來，爬上沙發(fā)鉆進(jìn)蕭熠桐懷里，耍起金箍棒來。

    大家的視線都落到他身上，似乎只有我還在揪住邱心玥的事不放。我問蕭熠桐：“我跟她不匹配？”

    “匹是匹配的，只不過……”蕭熠桐話沒說完，就去抓凌然的手，對他道，“小心點(diǎn)，打到人會很疼?！?br/>
    “什么嘛？”我急著追問道。

    “等她做次化療看情況吧。”邱丞安接了話去，“我這個爸爸實(shí)在不稱職。一個女兒在眼皮子底下都沒有疼過她一天，一個女兒抓在手心也沒看住她，讓她攤上這樣的病?！?br/>
    “哈哈哈，報應(yīng)?！蔽胰滩蛔∮謫芰诉^去。

    蕭熠桐睨了我一眼，大家又沉默了，沉默得我很難受。

    “你剛剛說‘只不過’什么？”我再次問蕭熠桐。

    “我愛的人是你，我只想你呆在我身邊就全都夠了?！笔掛谕└┰谖叶?，低聲細(xì)語道。

    “羞羞，我都聽見了?！绷枞粊G了搟面杖，摟過我脖子，“媽媽你別離家出走了?！?br/>
    這孩子怎么對我“離家出走”耿耿于懷??？

    “你們不想邱心玥以最有效的辦法得到救治嗎？”我感覺氣氛太沉悶了，只怕大家被我剛剛的胡言亂語全都怔破了膽。

    “我就你一個女兒，別人家女兒的死活關(guān)我什么事？”媽媽拍了拍我的胳膊，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

    我看去邱丞安：“你剛剛是不是想求我？”

    “不是?！鼻褙┌彩缚诜裾J(rèn)，“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想你好好的，我絕不要你為難?！?br/>
    蕭熠桐也無動于衷，手指輕輕理著我的發(fā)，眼眸專注而柔情微漾，似乎根本沒聽見我說了什么。

    “我覺得吧，”既然大家都不指望我有什么好心，那我不如壞人做到底，“讓邱心玥欠我點(diǎn)什么也不錯。讓她身上流著我的血，背著我的債，讓她以后在我跟前再趾高氣昂不起來，再驕傲不得。這種感覺，哈哈哈，想想就開心?！?br/>
    “你真想這么做？”蕭熠桐瞪大了眼睛，一臉撞見魔頭的驚恐憂色。

    “怎么？你擔(dān)心什么？我決定了，就這么做?！?br/>
    “不反悔？”

    “反悔干嘛？就怕邱心玥不敢要?！?br/>
    蕭熠桐咬著唇發(fā)笑：“無論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不過這個決定下了可是不能更改的。會牽涉很多人，尤其是你和Yoo，關(guān)乎你們一生?！?br/>
    “我就這么決定了，怎樣嘛？”我大手一揮，揮舞生風(fēng)。

    “哈哈哈，好，我明天就去把你們的護(hù)照改加急?！笔掛谕┬Υ罅寺?，笑得俊朗舒懷。

    媽媽和邱丞安也朝我笑過來，眼神里滿滿贊嘆和憐愛。

    我避開他們的目光，很不習(xí)慣他們這般的寵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