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然從來沒有想過,再次踏入關(guān)內(nèi),會以這樣的方式。
在上百大秦鐵騎的護送下,沒有一絲阻攔的進入了邊關(guān),雁門關(guān)。
荊然不知道那個大叔用了什么方法,僅僅一天時間就把他從死亡邊緣給拉了回來,此時他身體還是有些無力,依然在那個大叔的馬車內(nèi)。
大叔穿著一身白衣,黑發(fā)披散兩邊,后面束起,相貌端莊柔和,讓人看去不由得心中自主生出親近之感。
“謝大人救命之恩!”
荊然剛能恢復(fù)行動,便再次向著大叔鄭重的拜下。
“哎,不要叫我大人,我不是什么大人,叫我蓋先生就好了?!鄙w千尋打斷了身前這位少年。
他出手耗費真氣相救,不止是因為被兩人的兄弟之情深深打動,更是因為不知怎么的,他看著眼前這兩兄弟,有一絲熟悉的感覺,所以他才會決定立馬出手相救。
蓋千尋伸手摸了摸在一旁咬手指的小七的腦袋,想了想,開口對荊然說:“我想帶你弟弟跟我去學劍,不知你意下如何?!?br/>
荊然一聽,他知道眼前這個蓋先生能被上百大秦鐵騎護送,身份必然不凡,要是能跟隨在他身邊,往后的日子說不定會好過許多,自己也不用日日夜夜擔驚受怕怕照顧不了小七。
“謝過蓋先生,這是我們兄弟的福分。”荊然又是倒頭就拜。
蓋千尋伸手拉住了他,有些為難的開口道:“我只能帶小七一個人去。”
荊然愕然,有些傻傻的開口道:“去哪?”
“長安城?!?br/>
荊然沒有再說話拉低頭上的斗笠遮住自己的眼睛,陷入了沉思當中。
如今已經(jīng)進到關(guān)內(nèi),他身上的錢財足夠兩人生活好一段時間了,他是肯定不愿意與小七分開的。
但,難道就這樣平平靜靜的帶著小七茍活一輩子嗎?小七跟著這位蓋先生去練劍,對他以后有什么樣的改變荊然即使想不到也一定知道是好的。
荊然緊緊的把小七抱在懷里,生怕被人搶了去。
小七抬著閃閃發(fā)光的大眼睛看看荊然,又看看救了荊然,讓他很有好感的大叔。
這樣的沉默,持續(xù)了兩個時辰,荊然才艱難的抬起頭,語氣苦澀的對小七說道:“小七,你愿不愿意跟大叔練劍?”
小七眨了眨大眼睛“好啊,等小七練好劍了,荊然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就輪到小七來照顧荊然了!”
荊然干笑了一聲,卻沒有發(fā)出聲音,只是抬頭看著閉目養(yǎng)神的蓋先生。
“你想好了?”蓋千尋緩緩睜開眼睛,荊然覺得馬車里好像都亮了一分。
荊然看著蓋千尋,點了點頭,又馬上搖了搖頭,最后抿著嘴巴,用力點了點頭。
“蓋先生,小七他還小,我懇請你好好照顧他,他怕黑,夜里容易餓,睡覺的時候最好有人陪著……他的腳發(fā)寒又容易出汗……睡前記得叫他尿一下,不然他容易尿床……”荊然紅了眼睛說了一大堆,最后在小七的拉扯下停住了。
“荊然,你是不是不要小七了?”小七瞪著大眼睛不安的問道。
“傻瓜,我怎么會不要你呢,我要去找那些馬賊算賬,小七先跟大叔回長安城等我好不好?”荊然眼底深處閃爍著不舍的淚花。
“真的嗎?那你一定要快點回來找小七喔,不要再向上次一樣把小七一個人扔在山里面了?!毙∑咿D(zhuǎn)過身認真的捧著荊然清秀的臉龐。
“放心,絕對不會的?!鼻G然差一些忍不住就哭出了聲。
那是兩年前,也是一個冬天,那時荊然十三歲,小七四歲,冬天找不到吃的,兩個人都餓得發(fā)慌,荊然沒辦法,只能將小七藏在山上自己一個人下山去找吃的。
但是沒找到,也沒求到,關(guān)外沒有人愿意把重要的糧食分給一個邋遢的小孩子,沒辦法,荊然不忍心弟弟在山上挨餓,又怕回去晚了小七出什么事,就去一戶人家里偷饅頭,結(jié)果被人抓住了,被打了個半死。
昏迷了一夜,荊然才醒來,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懷里死死的揣著兩個已經(jīng)爛了的饅頭跑回山里時,一個人在山里待了兩天的小七正餓得坐在地上直哭,那一刻,荊然的心碎了,他好恨自己的無用,他發(fā)誓,絕對不要再讓弟弟餓肚子,不要再離開弟弟半步。
現(xiàn)在,身份不凡的蓋先生要帶小七去學劍,荊然心中一百個一萬個不愿意,但是他又知道,這樣對小七才是最好的,雖然少了他的照顧,但小七不用再跟他顛沛流離,不用再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而且,小七不用再當一個流浪的孤兒,他可以有好一些的成長環(huán)境。
想到這里,荊然下了決心,讓小七跟著蓋先生去長安學劍。
“蓋先生……”荊然還是不放心,又想對蓋千尋說,但是蓋千尋攔住了他。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小七的!”蓋千尋坐正了本來就坐得很正的身子,一板一眼的說道,聲音低沉又極具磁性。
荊然在蓋先生的話里得到了極大的安全感,他看了看小七,笑了。
“我去找那些馬賊算了賬就來長安找小七好不好?”
“好!那你可要快點來喔!”
“那你要乖乖聽大叔的話,不能搗亂喔,不然我就不來了!”
“那我不去學劍了!”
“來,給你銀子,到了長安自己去買小七最喜歡吃的冰糖葫蘆,長安的冰糖葫蘆比關(guān)外的好吃多了?!?br/>
“那你呢?”
“我不喜歡吃冰糖葫蘆,不要銀子……”
…………
最終,荊然站在城門上,看著兩輛馬車遠遠離去,小七就在后面的那一輛馬車里,或許此時也正伸出小腦袋看他,或許沒有。
終于,馬車的身影荊然再也看不見,他嘆了一口氣,拖著有些無力的身子慢慢走向城門,依舊望著那個方向不肯轉(zhuǎn)頭,他心里很難受,很擔心,他想起以前……
五年前的一天早上,他起來給一歲的小七換尿布的時候不小心把小七摔到了地方,被父親母親一頓大罵,受了委屈的他一氣之下跑出了家門,就是那一氣,他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母親。
在城里游蕩了一天,餓得受不了的他回到家時,沒有父親和母親,只有餓得在床上哇哇大哭的一歲的小七。
桌子上留有四個字,是母親的筆跡。
“照顧弟弟?!?br/>
家里沒有弟弟能吃的,荊然抱著弟弟去隔壁家向隔壁的大嬸求助。
在喂飽了弟弟之后荊然想帶著弟弟回家的時候,他看見一大隊身穿金色盔甲的軍士沖進了他家里。
家再也回不去……
十歲的荊然,抱著一歲還未斷奶的弟弟,跪遍了整個長安城,才將弟弟帶到三歲。
荊然很氣,他氣自己的父母就這樣消失了,他氣自己沒有能力去照顧自己的弟弟。
那一年,荊然十二歲,小七三歲,荊然帶著小七離開了長安。
他知道了父母為何不辭而別,他知道了為何有官兵沖進他的家。
他的父母都是被大秦所滅的衛(wèi)國殘留下來的刺客,那一天,他的父母進宮行刺失敗。
荊家留有兩子,但秦皇沒有計較,但是,兩年后,一位宮中的妃子起了歹心,好心人可憐兩個孩子,告知了十二歲的荊然,十二歲的荊然毅然帶著三歲的小七離開了長安。
花了一年,他們來到了關(guān)外,在關(guān)外艱難的度過了三年。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如何帶著三歲的弟弟在關(guān)外生存,除了荊然和小七,沒有人知道其中的艱難。
荊然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只有臉上沒有傷口,他無數(shù)次的跪求別人不要弄傷他的臉,只因他怕嚇到還年幼的弟弟。
今天,他終于與弟弟分開了,他知道對弟弟來說是一件好事,但是他就是高興不起來。
仿佛丟失了魂魄一般,荊然佝僂著身子拖蕩在雁門關(guān)里的大街上,他一下子茫然了,小七不在身邊,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老黑留下了,被他栓在城門口。
荊然慢慢走到老黑身邊,取下頭上的斗笠,露出已經(jīng)哭腫了的眼睛,將頭輕輕貼在老黑的脖子上。
老黑靜靜的站著沒有動,將脖子輕輕的撐住荊然的頭,仿佛它也能感受到主人內(nèi)心的難受。
從商隊手里買下老黑后,兩人一馬的關(guān)系就是第一保證小七不能挨餓受凍,第二就是老黑,最后才是荊然,他是哥哥,他是兩人一馬里的一家之主,少吃一頓也沒有什么。
弟弟跟著蓋先生去了長安,那接下來,荊然該去哪?該做些什么?天下之大,何處為家。
荊然沒有主意,但是他決定回長安去,小七在的地方,那便是家,哪怕見不到小七,離他近一些,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