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預(yù)料此次參與商討的必然都是朝中重臣, 不想走進太極殿東堂,還是不免意外。
丞相溫繼、上柱國周玄、御史中丞梁寇鈞以及韓王江進自然在列, 兵部尚書蕭賢因職位特殊也在列,領(lǐng)職安北將軍的宇文靈殊因其父的關(guān)系受召而來也屬正常。然而我第一眼看到的人卻是梁王江征。梁王居然肯來洛陽, 難道表示溫繼一番游說,使他已與朝廷冰釋前嫌?
我再看一眼殿中眾人,溫繼和周玄都是江德近臣,然而周玄似乎對父親存有成見;梁寇鈞是江原岳父,蕭賢是江原母族長輩,梁王對我的惡劣印象不必說,江進則傾向不明。這些人中, 只有宇文靈殊或許能有一絲偏向, 不怪我害魏國割地罷。
轉(zhuǎn)念之際,梁王冰冷厭惡的目光也向我射來,他是唯一一個坐在殿中的人,足以表示江德對他的看重程度。
江原悄悄拉了我一把, 上前對梁王行禮, 笑道:“叔父終于來到洛陽,魏國如虎添翼,真是可喜可賀。侄兒正有煩難請叔父指點,不知散朝后能不能到您府中去?”
梁王忽略我,欣然答應(yīng)江原的請求,又看了溫繼一眼,哼道:“都是這老家伙巧舌如簧, 把本王連哄帶騙地弄到洛陽。溫繼,若讓本王發(fā)現(xiàn)你有半句言辭不實,我可不放過你!”
溫繼溫文爾雅地微笑:“國事當(dāng)頭,溫某豈敢相瞞。陛下的誠意,想必梁王已經(jīng)看得很清楚了。”
梁王言辭犀利:“滿口不離‘陛下’,當(dāng)初若不是本王將你舉薦給皇兄做幕僚,丞相自思可有今日?”
溫繼斂容道:“梁王殿下舉薦之情,溫繼自然銘記,否則又怎會親赴山東,向您陳述時事利弊?梁王與世子深明大義,拋棄前嫌以大局為重,實在是社稷之幸,陛下之福。”
梁王笑起來,對周玄道:“大周你說!溫丞相巧言誰能比得?怪不得他要總領(lǐng)國事,咱們都須受他管制?!?br/>
周玄平靜道:“文武有別,各司其職,溫相處理政事的能力至少周某便遠遠不及?!?br/>
梁王嘿嘿笑道:“多年不見,你也被拉攏了。當(dāng)年本王與周將軍的意見可是出奇一致?。 ?br/>
周玄不經(jīng)意地向我這邊看了一眼,閉口不言。
江進走到我身邊,狀若關(guān)切地小聲道:“你在南越出的事我聽說了,他們真的那樣對你?如此卑鄙,將來為兄踏平南越時,一定得替你討回來!”
他語氣聽來與江原極為相似,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我平淡道:“韓王殿下,此事我不想再提了。”
江進笑著摟我肩頭:“好好,不提不提。反過來想這也是好事,至少能讓一些懷疑你的人閉嘴了?!苯又謱ξ腋蕉?,“你不論對攻打南越提出什么意見,我一定支持?!?br/>
如此表態(tài)必有所圖。我狐疑地看江進一眼,不知他葫蘆里在賣什么藥。
江進看出我的懷疑,咧嘴訕笑:“其實沒什么,條件是等到兩邊開打時一定讓我領(lǐng)兵參與!”說著面露苦色,“你知道……自上次晉王出事,我還沒有將功贖罪的機會,父皇和皇兄都一副務(wù)必將我看牢的架勢,唉!”
我一笑:“不是不肯幫表兄的忙,領(lǐng)軍之事必須由皇上首肯,奈何小弟我作不了主?!?br/>
江進喪氣道:“也是?!毕胂胗植凰佬?,“不過到時為我說句話總可以罷?”
我抱拳:“等會也望皇兄出言相助?!?br/>
江進這才滿意,可是他轉(zhuǎn)身又去找江原咬耳朵。我翻個白眼,回頭卻對上宇文靈殊追隨的目光。他明亮的眸子充滿迫切,仿佛要將我身上每一處細節(jié)都刻在眼里。我對他微笑:“阿干。”
宇文靈殊小心地收回目光,似乎有許多話說。然而我等了許久,他只是擔(dān)憂地問:“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我頓了一下,又笑道,“都好了?!?br/>
宇文靈殊點點頭:“子悅,我會……”
這時張余兒走到階前宣布江德駕臨,眾人便停止了交談。我正在疑惑江德為何故意遲來,便見幾個內(nèi)侍進殿,破例把一張張坐席依次放到階下。江德嚴(yán)肅地走上臺階,接受朝拜后便揮手道:“今日都入坐。”又指左右最靠近龍座的兩張坐席,對我和江原道,“你們二人坐在此處?!?br/>
這樣安排似乎有讓我二人辯論之意,我和江原對望一眼,依命坐下。眾人落座時,兩個內(nèi)侍將一架掛有山川地形圖的屏風(fēng)抬進殿內(nèi),地圖上已用朱紅畫出了割地范圍,在黑線勾勒的地圖上顯得頗為觸目驚心。
江德道:“眾卿已經(jīng)了解事情經(jīng)過,朕不用多加贅述。太子、越王因魯莽闖下禍端,又私自與南越割地談判,后果嚴(yán)重,朕定會嚴(yán)懲不貸!但眼下第一要務(wù)是如何應(yīng)對南越,而非懲治太子和越王,望眾卿不要在此節(jié)上多作糾纏?!?br/>
他說著拿起手中兩封密奏,“太子以為,他私下談判只為及時救出越王,而非真心割地交換,因此可不顧立下的契約,即刻收回城地,如此可保國土不失,免使我國陷于被動;越王則以為,他此去南越所遭事故,正可為我國爭得有利立場,將來一戰(zhàn)便是人心所向。而割去數(shù)百里土地于國力無損,反而可以進一步麻痹南越,使南越疏于戒備。朕想聽聽,諸位對此都有何看法?”
一陣沉默,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地圖。就聽梁王冷笑一聲:“割地?zé)o損國力?本王縱橫沙場多年來,第一次聽到這種新奇說法。照此來看,各國何必還要爭來打去?事實明擺在眼前,三城之地一失,淮河盡在敵手!越王到底是為自己開脫,還是暗中為你的南越故國出力?”他輕蔑地看我,厲聲道,“原本聞聽越王在南越受盡屈辱、身敗名裂,本王還動了動惻隱之心,如今再觀你言行,莫非這是你與南越人定好的苦肉之計?”
我面色一變,咬住唇角:“敢問梁王還要怎樣?我父為國浴血奮戰(zhàn),慘死敵手,尚且被你懷疑通敵。甥兒要如何才能證明自己從無此心,請舅父教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