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宮殿大氣磅礴，沈芳跟在謝瑾瑜身后，按照規(guī)矩等候通報，長長的宮道，兩邊高而壓抑的圍墻，暗紅色的不知道浸染了多少人的血跡。

    好在等候的時間不長，許是專門為了等他們，他們進(jìn)殿的速度很快。

    太子殿下，哦不，新皇端坐在龍椅上，沈芳跟在謝瑾瑜身后一起跟他行禮，李澤上前拉起謝瑾瑜：「無須多禮，快快起來……」

    他話雖這么說著，謝瑾瑜卻搖頭推辭道：「禮不可廢。」仍舊是恭敬地行了全禮。

    等兩人起身之后，殿里的人陸續(xù)退了出去，李澤臉色才顯露出擔(dān)憂的神色道：「跟朕來——」

    他正殿擺滿了各種奏折，顯然是他辦公的地方，他又繼續(xù)往前走，里面是個耳房，屋子里燃著炭火，室內(nèi)很暖，不過幾步，沈芳便覺得額頭出了汗。

    角落里燃著安神的香，徐徐裊裊。

    而塌上，一位妙齡女子安靜地沉睡著，陽光透過窗戶撒進(jìn)來，打到她的五官上，人還是熟悉的人，只是她面色蒼白靜靜地睡著，整個輪廓都顯得那么不真實，仿佛隨時可以羽化而登仙。

    「沈芳，若風(fēng)為了救朕，中了毒，朕已經(jīng)尋便了太醫(yī)，都沒等讓她醒過來，你來給她看看——」

    沈芳心里一咯噔，躬身應(yīng)了句是，快步踏了過去，一把就把她的手拉了出來，她仔仔細(xì)細(xì)切著脈。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室內(nèi)落針可聞，沈芳卻皺著眉頭一直沒撒手。

    李澤死死地盯著沈芳的臉，不是地交握雙手，手心布滿了汗。

    沈芳把沈若風(fēng)的手放了回去，為她細(xì)細(xì)地蓋好了被子。

    「陛下是想讓我怎么救她？」沈芳抬頭直視著李澤。

    李澤眉目舒展了開來，既然是問怎么救，定然是有救治的方法，他不解問道：「自然是盡力救治，神醫(yī)為何問朕怎么救？」

    沈芳搖了搖頭：「中毒的話，解毒的時效很重要，比如被蛇咬，馬上吸去毒液封閉穴道，毒素沒有遍布全身，只給解毒的藥丸清除殘毒，便可治愈?？扇羰侵卸局蟛惶幹茫瑒×疫\動，毒素隨著血液奇經(jīng)八脈游走全身，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

    李澤原本溫和的臉?biāo)⒌匾幌拢琢?，他剛要張嘴，嘴巴動了動，卻竭力讓自己穩(wěn)住，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問道：「她，如今可是難救？」

    沈芳點點頭，「表姐先是耗費了內(nèi)里，又引毒到自身，毒液隨著血跡游走，她又并沒有安歇，顯然奔波了一段日子，雖然吃了解毒丸，可這個毒很霸道。如果我下猛藥，毒雖然可以快速解了，可以毒攻毒肝臟也定然會受損，那么她將會短折而死……」jj.br>

    肝臟肺腑損傷，就算救治好了，也不會像以前那么活蹦亂跳了。她的壽命就只有幾年了。

    李澤嗓子嘶?。骸高€、還有別的法子么……」

    沈芳點頭：「還有法子就是一點一點給她解毒，只是過程會很慢，也不能保證她什么時候會醒來，可能是三五個月，可能是三五載……」也可能永遠(yuǎn)都醒不過來。

    李澤點點頭，表示明了，他走到沈若風(fēng)身前，本想伸手觸摸她的臉，又縮手回來，他咬牙下決定道：「一點一點解，朕陪著她……」

    「民女遵旨?！股蚍碱I(lǐng)命回身慢慢掏出針灸包，架在燭火上燎了幾下，便頭也不回地對身后人說道：「我要醫(yī)治了，勞煩你們退下吧?！?br/>
    更漏一點點過去，沈芳收好了最后一針，從沈若風(fēng)指尖里逼出一小盞的黑血。

    她自言自語道：「給你的解毒丸，你若是都吃了，也不至于毒發(fā)至此，他在表姐的心中居然是如此重要……」

    可惜，床上的人安靜地沉睡著，再不會起來回答她的話

    。

    沈芳體力透支，踉蹌著走出大殿，幸好謝瑾瑜眼明手快拉了她一把，她才沒摔倒。

    謝瑾瑜關(guān)切地問道：「可好？」

    沈芳點頭：「無妨?！?br/>
    李澤端坐在一旁，手中拿著茶盞，半響也沒入口，也不知道那盞茶端了多久，熱氣都沒了。

    他看著沈芳出來，忙站起身問道：「她可好？」

    沈芳擦了擦頭上的汗，點頭道：「只驅(qū)了一點毒，還需要溫和的藥溫養(yǎng)著身體，方子我給你寫好了，我三日后再來?！?br/>
    「好，多謝。」李澤送沈芳到殿門外，殿外恭敬地宮人站了兩排，他便沒跟出來，身邊的大伴很有眼色地躬身給沈芳領(lǐng)路。

    皇帝跟前的紅人，沈芳怎敢造次，忙恭敬地道不必。那人卻執(zhí)意將兩人送到宮門口。

    兩個人出了宮門，沈芳才覺得稍微能喘口氣，宮里太壓抑了。

    看著沈芳愁眉不展，謝瑾瑜忙說道：「前面不遠(yuǎn)有處綢緞莊，近日京城很流行南邊來的繡樣?！?br/>
    沈芳心知他是想讓自己散散心，因此沒拒絕他的好意，點頭笑道：「也好，我也開開眼。」

    馬車不多會兒就來到了一座綢緞鋪，這座綢緞鋪的老板很有新意，鋪子分為了上下兩層，而且成衣也有，各種綢緞都掛好了樣品，展示給人看。

    沈芳倒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營銷的店鋪，不由得很是好奇，只是一樓的人太多了。

    掌柜的看了謝瑾瑜一眼，極為有眼色道：「貴客可以到這邊來，后堂還有個展間，我們新到的繡樣和料子都在這里，請跟我來——」

    謝瑾瑜留步，沈芳跟著掌柜的往樓后走去，不時地看兩邊的繡品，果然，越往后走，越是典雅肅靜，這個綢緞莊的老板倒是個能人。

    沈芳走到里間，一開門，果然里面沒什么人，比外面展間安靜不少。

    剛剛一個貴婦看著沈芳來，跟沈芳點了點頭，就出了門。

    展間只有沈芳一個人，她因此也不著急，慢慢的一個個看著，邊上有個女子輕聲給她講解著：「這個是月緞，織法比較特別……」沈芳聽著，腦海里卻想到自己表姐，緙絲繡緞，如果是和沈若風(fēng)來，這些她都懂，只可惜——

    這么一想，她未免意興闌珊。

    門后吱壓一聲，又是貴客到。

    一位小女孩清脆道：「娘，這陣子都憋死我啦，你一定要給我多裁點好衣裳，孩兒過幾日騎馬穿……」

    就聽到一位貴婦溫溫柔柔道：「好啊，依你——」

    沈芳猛地抬頭，原本手中抓著的布料，從她手上順了下來。

    沈芳只覺得腦海里猶如兩只鑼鼓在咚咚地敲響，她覺得氣血上涌，整個耳朵都是嗡嗡聲。

    「娘親，芳兒想要跟你睡……」

    「好啊，依你——」

    沈芳眼里蓄滿了眼淚，她眼前模糊一片，她怕看不清，忙甩了甩頭，她聽到這對母女親密地小聲說著什么，小女孩低聲地笑著。顯然母女兩個人關(guān)系極好。

    明明只是一個簾子的距離，沈芳卻不敢過去。

    就當(dāng)她遲疑的時候，一個小不點的身影從簾子底下鉆了過來，她一抬頭，正好和沈芳四目相對，沈芳心里原本繃緊的弦瞬間就斷了。

    這個小丫頭，和幼時的自己幾乎是一模一樣，要不是沈芳現(xiàn)在清晰的知道自己的年齡，她都恍惚以為自己在照鏡子。

    「這個大姐姐，你長得有些面善，咱們是否見過？」看著沈芳呆愣在地，小女童伸手揮了揮。

    「團(tuán)兒，不得無禮，快回來——」隔斷的另一頭，熟悉地聲音再次響起。

    而這個聲音和久遠(yuǎn)記憶里

    的芳兒，不得無禮幾乎是一模一樣，沈芳癡癡地看著小女孩，又抬起頭來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隔斷，她心都在顫抖著。

    小團(tuán)子奇怪地看著沈芳，納悶道：「姐姐，你為什么哭啊？為何流淚啊？」

    沈芳搖搖頭，想開口卻不知道開口說什么。就在這時，一雙纖細(xì)潔白的手終于掀起了眼前的布簾，來人皮膚瓷白，眉目如畫，她先是嗔怪地瞪了自己孩子一眼：「頑皮。這位姑娘不要介——」

    當(dāng)她抬頭對上淚眼朦朧的沈芳時，后面的話也不自覺地吞了回去。

    沈芳不錯眼珠地看著自己的娘親，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禱告，無數(shù)次地祈求上天，希望母親安然無恙，這一天終于來了。

    女子也貪婪地看著沈芳，眼眶發(fā)紅，不可置信地上前顫抖著手想要觸摸沈芳的臉頰，眼看著就要碰到，冷不丁地，旁邊的小團(tuán)子冷冷說道：「娘親，你要做什么？」

    女子猛然回神，縮回了手，她垂下眼簾不敢看沈芳，手指攪動著手帕，用顫抖地聲音道歉：「對、對不起……」

    沈芳忽然笑了，她這一笑，眼眶的淚大滴大滴地沿著臉龐滾落，她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無妨?！?br/>
    以前，她最害怕的無非就是自己娘親一名弱質(zhì)女流，亂世之中無法保全自己，恐遭不測。

    盡管她一直堅信自己的娘親還活著，可也不得不承認(rèn)頗有些自欺欺人。

    而今天，原本的猜測終于成真，她心里的大石頭也終于可以落地。

    娘親能在亂世中活命，肯定收到了高人的搭救，或者不得不改嫁，而娘親身在京城卻這么多年沒和外族家里聯(lián)系，其中肯定有她的難言之隱。

    沈芳說完話，對門的女子也沒再開口，只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

    眼里似乎在詢問，這么多年，你過得好不好。

    小團(tuán)子撅著嘴巴，不喜歡自己娘親看別的姐姐，于是蠻橫地撞到娘親的身前，牽起娘親的手：「娘，沒意思，咱們出來的時候不短了，一會兒爹該擔(dān)心了，咱們回家吧，我餓了……」

    女子恍惚著點了點頭，牽著小團(tuán)子的手轉(zhuǎn)身就要出門。

    沈芳本想上前一步，邁出的腳又收了回去，她不想娘親為難。

    女子和小童的身影越走越遠(yuǎn)，眼看著就要跨過門檻，沈芳終于開口喚住娘親：「夫人——」

    女子腳步釘在了原地，卻沒回頭。

    沈芳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笑著說道：「我武功高強，醫(yī)術(shù)精湛，這么些年來……過得很好，已是京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名醫(yī)，我的本事足夠我安身立命，愿……夫人身體康健，日子過得順?biāo)??！?br/>
    女子點點頭，顫聲道：「那就好，那就好。謝謝，哦不，對不起……」

    兩人的身影終于消失不見，沈芳的心里五味雜陳。

    她恍惚了一陣，店家伙計過來跟她說話，她假意看著布料，裝作隨意地打聽道：「剛才屋內(nèi)的小童好可愛，通身氣派，夫人看起來也是有福之人……」

    店鋪伙計不疑有他，「那是，國舅爺?shù)募揖欤M是小門小戶可比的?！?br/>
    沈芳愣了下，點點頭：「怪不得……」

    兩人東拉西扯了半響，最后沈芳胡亂定了幾匹布，才游魂般地出了門，一上馬車沈芳臉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了個干干凈凈。

    馬車?yán)锏闹x瑾瑜關(guān)切地問道：「怎么了？不舒服嗎，為何臉色那么差？」

    沈芳哪里會說她找到娘親了，對方還疑似國舅爺?shù)募揖臁２車藷o論是先帝也在的時候，還是如今的朝堂之上，權(quán)勢滔天。

    也不知道娘親跟了他，會不會受到委屈。

    沈芳腦子里亂七八糟地想著。

    —

    —

    國舅府

    曹明剛進(jìn)院子，就看到小團(tuán)子撲向他懷中，他彎腰把女兒抱了起來，隨口問道：「不是說前陣子關(guān)得你沒意思，今天跟你娘親上街開心了嘛，怎么還悶悶不樂的樣子？」

    小團(tuán)子皺眉：「我只希望娘親疼我一個，不想娘親疼別人?！?br/>
    曹明失笑：「你娘親心里眼里什么時候不都是只有你一個，連我都要靠后，你這心眼兒也太小了……」要不是小團(tuán)子不想要弟弟妹妹，他們也不會這么多年只有小團(tuán)子。

    小團(tuán)子趴在她爹耳邊，小聲說道：「爹，今天娘親遇到了一位姐姐，我看娘親眼睛都紅了……」

    「哦？」曹明若有所思，臉上笑意不變：「你想多了，天色不早了，趕緊去睡吧，奶娘呢？」

    奶娘趕緊追了過來，伸手接過小團(tuán)子，小團(tuán)子趴在奶娘的肩頭跟國舅揮手：「好吧，但愿是我想多了，爹爹我去睡了?！?br/>
    國舅笑意不變：「乖，去睡吧?！?br/>
    小團(tuán)子身影消失不見，國舅曹明臉上的笑意才收了回去，他一揮手，院子里忽然跪地一人。

    「說吧。」

    「回主人，夫人和小姐今日去了天香樓吃飯，然后又去了榮恒首飾鋪訂了幾款首飾，后來又去了綢緞鋪，原本說好逛完了綢緞鋪去逛夜市，誰知夫人從綢緞鋪出來神色就有些郁郁……」

    曹明一言不發(fā)，仰頭看天，輕聲問道：「綢緞鋪里遇到誰了？」

    屬下看了他一眼，底下頭：「應(yīng)是夫人前頭的——」沒等國舅開口，他又補救道：「夫人當(dāng)初受驚說是失憶了，可如果是失憶了，為何見到沈姑娘會失態(tài)……」

    曹明沒說話，神色淡淡，屬下又抬頭問道：「要不要——」說著，朝著脖頸比劃了一下。

    曹明這才轉(zhuǎn)身道：「不許多事！」

    屬下被國舅眼里的殺氣嚇得連忙噤聲。

    曹明皺眉，用爾等如此愚蠢的目光看向他：「既是她的骨血，如果我動手害了她，瞞得住夫人倒好，萬一瞞不住，往后余生你讓我和夫人如何相處？」

    他是嫌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嗎？

    屬下不解地問道：「可是，如今方九城也已經(jīng)放了出來，這件事情——」

    曹明點點頭：「自己媳婦看不好，搶了我也就搶了。他能奈我何？」

    「可是夫人如果恢復(fù)了記憶——」

    曹明難得地長嘆了一聲，「夫人愿意忘，就忘，愿意說記不得，我也不想逼她。她既然想瞞我，那我就讓她瞞——」

    情之一事，毫無道理可言，東風(fēng)與西風(fēng)，該是被壓倒的西風(fēng)，就怎么也翻不過大浪去，他曹明認(rèn)了。

    只要她開心，向她低頭又如何。他心中有些堵得慌，他希望她愛他，疼他，打他，罵他，萬不可怕他。畢竟，這世上怕他的人已經(jīng)夠多了，他自知他心狠手辣，民間傳聞他專治小兒夜啼，可他自認(rèn)為對妻兒足夠的溫柔，足夠的耐心。偏偏，她怕他。

    他的心抽疼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