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shè)野馬抓住了趙富金柔軟細(xì)膩的手指，有那么一刻，他堅硬了多年的心被這個倔強倨傲的女人融化了。他緊緊抱住她的腰，和她一起飛速地墜落……

    “大王！”

    “大王……”上面的人不斷地喊著設(shè)野馬，可是過去了許久，也沒有回應(yīng)。

    班布轉(zhuǎn)身抱拳對身后的王昌遠(yuǎn)說：“王大人，王爺現(xiàn)下生死不明，我必須得下去救他，班布此去不知能否順利歸來，軍中之事，就全權(quán)拜托大人了！”

    “你且放心去尋找王爺，王某定將隊伍安全帶到上京！”說罷，那班布便順著山勢持劍而去。

    這一下子，設(shè)野馬帶領(lǐng)的第二批宋俘中少了個王爺，就連副將也因?qū)④姴恢ハ颍醪h(yuǎn)一下子成了這批金營里地位最高的人，雖說是個文官，那些金兵卻也只能聽由他的差遣了。

    他當(dāng)即下令開倉放糧，將白面、粟米和干糧適量分發(fā)給早已餓得眼冒金星的宋國俘虜，雖然招致眾多金兵的不滿，卻因為他現(xiàn)在掌握軍權(quán)，也只好從命了。

    女眷們對這個金國來的通事瞬間感激涕零，紛紛稱其為“王善人”，有了糧食，她們便過上了幾日稍稍舒坦的日子。

    只是那個孩子，不知道現(xiàn)在怎么樣了。

    王昌遠(yuǎn)用手指摩挲著那枚金光閃閃的金鈴宮絳，鈴鐺微微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像小女孩的笑聲一樣干凈歡快。

    可是，他好像從未見過她的笑。

    他環(huán)顧了四周，見到處都是屋廬俱燼，尸骸腐朽，白骨累累，不免低頭嘆息。本來終于向設(shè)野馬告了假想回頭去尋她，哪知天違人愿，他此次出行的上級設(shè)野馬將軍不幸墜崖，軍隊里的事便一下子都落到了他的手上，再想去尋那個可憐的叫做金玲的孩子，必是遙遙無期了。

    *****

    我半瞇著眼睛輕輕地吐著氣，心里思索著。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被活活餓死的。我們現(xiàn)在，是每三日每人發(fā)一個饅頭，僅僅能夠保證我們在短時間內(nèi)不被立刻餓死，但其實車上的每一個人，都熬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了。但凡是車停下來的時候，膽子大的總是瘋了般地去爭搶那些橫在路上的不知是誰的腐爛的尸體，饑荒已經(jīng)成為一種恐怖的魔咒，蔓延在我們整個第四批宋俘營，逼得太多的人紅了眼，啃食尸肉，甚至自相殘殺。

    我趙金玲絕不能被這么餓死。

    我陡然睜開微闔的雙目。

    這天下午太陽落山之時，我們因火速奔波了整整十八個時辰，大家都過于疲憊，訛魯觀下令讓我們就地解決休息問題。

    打開囚籠后，我扶著扶手而下，看了看已經(jīng)餓得睜不開眼睛的趙椅，毅然只身離去。

    想要得到糧食，就得讓訛魯觀欠我一個人情。

    于是，我盯上了訛魯觀帶過來的一歲的兒子阿顏買，乃正室紇石烈氏大夫人所出頭胎，即是訛魯觀的嫡長子。

    此時阿顏買正在營帳內(nèi)被女真族的婢子剛剛哄睡著，據(jù)我觀察多日，這名婢子與營中一名無名小卒私下交往甚密，常常在阿顏買熟睡之時偷偷出去與他私會，我逮著了機會，待到那婢子溜出去之后，便在無人處用彈弓向那營帳窗內(nèi)射了一根被火引燃的樹枝，躲在樹叢中靜靜等待時機。

    但門口有兩面士兵在把守，倘若他們發(fā)現(xiàn)著火，定然會第一時間沖進去搶救世子阿顏買，到時候，我多日處心積慮的觀察，便前功盡棄了。

    怎么辦？

    有了！我拿起手里的彈弓，向其中一人的腿上發(fā)射了一枚石子，那人驚呼了一句女真語，兩人便向我藏身的樹叢處追來。

    我憑借自己矮小的身材，順利從樹叢間逃脫，從阿顏買的帳后繞到帳前，見火勢漸起，躲在門外附近，待到火勢滔天之時，帳外一片大亂。

    女真人大概是在高呼“救火”，很快，我聽到訛魯觀和紇石烈夫人趕過來的恐慌的叫聲，火勢太兇，帳外圍了一圈的人，竟無人敢靠近，我趁機在訛魯觀的視線里沖進了帳內(nèi)，瞬間被滾滾的濃煙熏的暈頭轉(zhuǎn)向，但好在我矮，熱氣濃煙往上升騰，倒沒有把我逼得夠嗆。

    我在沖進營帳的時候，就已經(jīng)瘋了。

    沒錯，沒有食物會把一個人逼瘋。

    與其被活活餓死，倒不如拼死一搏，到最后是葬身火海，還是能飽餐一頓，還說不定呢。

    我抱起阿顏買，轉(zhuǎn)身就往帳外跑，誰知跑到門口，一塊巨大的木梁迅速砸落下來，我護住懷里的阿顏買，驚恐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閃開！”訛魯觀順勢將我推出帳外，用強健有力的臂膀拖住了那塊木梁。看到兒子平安無事，他推開那木梁，重重的昏倒在地。

    訛魯觀醒過來之后，他一眼便認(rèn)出了我就是上次被他打了二十軍棍的“小偷”。他顯然是一臉驚訝地看著我，仿佛是要將我的這張臉給看了個穿。

    他無奈地?fù)u了搖頭，“沒想到你這么小的年紀(jì)，遭了二十軍棍，非但沒死成，反道有膽有謀。那么多大人在外面亂了陣腳，都不敢進去，你一個嬌嬌怯怯的女娃娃，又怎么敢闖進去救了我兒？”

    我答道：“世子身份金貴，又是大王的嫡長子，萬萬不可有閃失；如今我已是賤命一條，死不足惜?！?br/>
    “真是如此？”

    我忽然勾唇一笑?！安皇?。”

    訛魯觀有些詫異的看著我，有些想笑，卻又礙于面子硬生生憋住了，他長這么大，第一次見過一個半大的女娃娃敢對他如此囂張。

    “南國｛1｝的小帝姬，你可是嫌那二十軍棍不過癮？你又怎么確定，本王會相信你剛才的話，而不是你故意縱火為之？”

    “大王有所不知?！蔽倚睦镆惑@，仿佛我拙劣的手法一眼就被訛魯觀看穿了，我故作鎮(zhèn)定地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著他，“若是能得一頓飽餐，再挨上二十棍子我也認(rèn)了。”

    “——純福帝姬。”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訛魯觀的背后響起。然后，一個編發(fā)帶帽的女真族女巫從訛魯觀身后的簾子里走出來。

    注釋：

    ｛1｝南國：是女真人對當(dāng)時宋人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