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z市的路上，我已無暇去想其他的事情，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象，我只恨這車的速度為什么不能再快些。

    程瑩在一旁握住我的手，雖然她一直在極力平靜地安慰我，但是她臉上絲絲的慌亂卻出賣了她。

    車子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我心里的那一陣不安感也越來越強(qiáng)烈。以往和他在一起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回憶翻涌著襲來，然后一晃，就出現(xiàn)了他插著氧氣管，躺在急救室的病房里的畫面。

    醫(yī)生告訴我們，他還沒有脫離危險(xiǎn)，這次能不能醒過來，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空氣里的氣氛格外凝重，除了我和程瑩，還有另外一個男人——我之前見過他一面，沈南征的親生父親，此刻正抱著頭，坐在搶救室門口的地板上，他的頭低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看那側(cè)面，就已經(jīng)感受到了他此刻濃濃的悲傷——這悲傷使得一個年近50的中年人有了小孩子一般脆弱的姿態(tài)。

    程瑩輕輕地走過去，用她那并不寬厚的臂膀環(huán)住了他。

    我在門口安靜地等著。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禱，直到看見他被幾位護(hù)士推著出來，要推到病房里去。

    看見他渾身上下被包裹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剛剛?cè)套〉臏I水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明明前幾天，他還意氣風(fēng)發(fā)地站在那里，給我開玩笑，還嘲笑我。可是怎么一轉(zhuǎn)眼，就躺在了這里，任由我怎么呼喊他，都沒有回應(yīng)。

    我伸出手去，卻又不敢碰到他——我更希望此時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了，我還能看見他站在那里朝我揮手，淡淡的語氣，“過來”。

    聽到這邊的動靜后，程霖和程瑩慌忙起身跟了過來。我看見程霖，他的臉上盡是疲憊無助的神色。猶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種精神煥發(fā)的面貌，可是現(xiàn)在一切都似乎都那么不一樣。

    他的眼睛關(guān)切地看著躺在那里的沈南征，似乎要把他從頭發(fā)絲看到腳底。他甚至懷疑躺在那里的不是他的兒子，而是醫(yī)院搞錯了，也許他的兒子此刻安然無恙。

    看著有些許崩潰的父親，程瑩拉住了他，輕輕地在她耳邊說，“爸爸你累了，去休息一會兒吧。”

    程霖?fù)u了搖頭，緩了一會兒說，“我不累，這么多年來，我最累的時候都是我每次回到家的時候?！?br/>
    ——每次一回家，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里的那種深深的無助感。

    我頓了頓腳步，心里一股蒼涼的惘然感飄過。

    接下來的幾天似乎都很平靜，我們開始慢慢學(xué)著結(jié)會接受這個現(xiàn)實(shí)，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沈南征。我們似乎都期盼著出來一個結(jié)果，但是又害怕聽到什么消息。

    我在學(xué)校那邊請了一周的假期，程瑩也是。程霖看著我們兩個堅(jiān)定的面孔，嘆了口氣說，“你們兩個還是回去上課吧，我在這里看著?！?br/>
    但是無奈，我們兩個都很執(zhí)拗。

    現(xiàn)在唯一瞞著的是沈南征的母親沈虹。程瑩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她，程霖嘆了口氣說，告訴她吧，她早晚要知道這件事情的。瞞也無濟(jì)于事。

    我看著沈南征似乎沉睡的臉龐。他就那樣靜靜的閉著眼睛，感受不到我們在這里所討論的一切。他的眉毛鼻子嘴巴，都帶著一種安靜時的純凈氣質(zhì)。在他的右邊的額頭上應(yīng)該是碰到了車窗那里，包扎的很嚴(yán)實(shí)，醫(yī)生說因?yàn)閯x車殺的比較猛，所以他的額頭碰到了車前的玻璃，撞擊力也比較強(qiáng)，可能會影響到大腦。

    我看著這樣的他既心疼，心里不由得又暗暗的生氣，在我又見到他的這些日子里，他一共去了醫(yī)院幾次？

    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他就把自己折騰去醫(yī)院第2次了，他這個人是不是從來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dāng)回事？

    我想像往常一樣說道他，可是不管我怎么叫他，怎么吵他，他都躺在那里安靜的無動于衷。我有些心急又氣惱地去伸手拍他，可是他都吝嗇給我一個表情，連眼睛都不愿睜開。

    過了兩天的時間，陸一鳴也趕了過來，因?yàn)槭虑楸容^突然，所以他過來還帶過來了一個消息，他們成立了不到一年的公司——南陸商貿(mào)，徹底宣告破產(chǎn)。

    “對不起，”他一邊說著抱歉的話語，一邊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沈南征，“兄弟……你一定要挺過來啊，只要你愿意，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nèi)?chuàng)立新的公司，開創(chuàng)我們新的天地，但你一定要答應(yīng)我，一定要好好的……”

    “公司倒了也好，這樣你就不會為了公司的事情東西奔波不顧自己的身體健康，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話說到這里他的眼眶就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

    “你快點(diǎn)好起來啊，我還等著你，看你打球賽呢，你不是說你要帶領(lǐng)球隊(duì)打更多的比賽或更多的獎牌嗎？你不能說話不算話呀，沈南征！”

    他似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喚醒沈南征，自他進(jìn)來以后，我們相對沉默的場景就變成了他一直握著沈南征的手，單方面開口絮絮叨叨地喃喃著，這對于一個大男生來說，實(shí)在是比較少見。

    可是沈南征從始至終都只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淡淡的沉睡的面容。

    醫(yī)生照舊，每天來給他檢查，換輸液，每一次的時候我都會向醫(yī)生詢問他的情況，可是每一次醫(yī)生都會搖搖頭告訴我，再等等。

    再等等……

    我的心里很著急，再等等是什么意思，他的情況到底樂不樂觀？我小心翼翼的抓住他的手去感受他的脈搏。

    明明在他離開南城的前幾天，我還去他的辦公室里給他把了脈，那時候他的脈搏不浮不沉，十分有力。

    可是現(xiàn)在我明顯的感覺到他的脈搏有了變化，似乎脈力微弱了些，節(jié)律也不是那么的整齊，我到現(xiàn)在才恨自己沒有好好的學(xué)習(xí)中醫(yī)診斷學(xué)的知識，以至于到現(xiàn)在我都不清楚，這樣對他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或者說我根本不能肯定這樣的脈象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夠做什么能讓他盡快好起來。

    思緒突然飄到上次他高燒入院，也是昏迷不醒。我那時候心里面雖然擔(dān)心他，但是我們兩個的關(guān)系當(dāng)時還處于一種互相看不順眼的階段，我握著他的手找脈搏的時候，他的手突然一把反握住了我的——我在想，那時候他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是我，還有，當(dāng)他睜開眼的時候看到是我，是不是故意一把把手放開的？

    我又握住了他的手，可是這一次，他的手并沒有像我期待的那樣，一把反握住我——他的指尖冰冷，有著與這個季節(jié)相反的寒意。

    我在他耳邊說了許多話。我告訴他，我的新發(fā)型?！澳悴皇亲钕矚g大波浪嗎？我現(xiàn)在的頭發(fā)就是大波浪，你快睜開眼睛看一眼，看看好看不好看?！?br/>
    “我都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了，可是眼見這時間越來越近，你怎么還不醒過來……你要是再不醒過來，我就回去上課了，再也不來看你了……”

    “你是不是累了，想多休息一會兒？但是你先醒過來好不好……”

    ……

    程瑩見我一直執(zhí)著于讓他醒來這件事上，也有些于心不忍，勸我，“你有好幾天沒有出醫(yī)院了，出去逛逛吧?！?br/>
    我搖了搖頭，沈南征還沒有醒過來，我根本就沒有心情出去逛。

    “那好不容易回z市一趟，回家去看看叔叔阿姨吧。這里有陸一鳴，還有我爸守著，一會兒沈虹阿姨也要趕過來，一定會沒事的?！?br/>
    這次我沒有再拒絕。想必這么多人守著他，他一定會好過來的。

    我走出去后，又回頭隔著窗玻璃看了他一眼，他依舊是淡淡地睡著，眉目疏離，像是與世隔絕一般，我們在這里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他都感知不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愿在他的夢里，此刻是開心的。

    程瑩陪著我，回了趟家，路上她戳了戳我的臉，“開心一點(diǎn)嘛，你不能皺著小臉見你爸媽呀?！?br/>
    我深呼吸了一口，看了看她，開口說，“謝謝你，瑩子?！?br/>
    多么幸運(yùn)遇見你，能和你成為朋友。在沈南征昏迷的這些日子里，我們分擔(dān)痛苦，何其有幸，有你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倘若沒有程瑩在，我不確定自己會是什么樣的一個狀態(tài)。

    她淡淡地笑了笑，“可能我只是比較容易看開一點(diǎn)，你不一樣，我還是了解你的?！?br/>
    說完她又握了握我的手，沒有再說話，可是我們彼此想要給對方說的話，彼此都懂。

    我看著車窗外熟悉的景象，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想著一會兒見到爸媽時他們那驚訝而又欣喜的表情。

    程瑩還非要提著水果和一些零食來見我爸媽，開玩笑說要認(rèn)我爸媽做干女兒，所以先提點(diǎn)東西過去賄賂一番。

    出租車開到了熟悉的地方，我和程瑩下了車，提著東西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