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來游湖今何在，風景依稀似舊年。
盛夏，錢塘湖柳堤邊，豆腐店不叫柳氏，而喚陳記。曾經(jīng)的錢塘湖雙絕，豆腐西施柳大娘的紅糖豆花，與錢塘湖陳記的松鼠桂魚，合二為一，傳為佳話。
“兩位客官，想吃紅糖豆花還是松鼠桂魚？”一聲地道的吳儂軟語，令我深深地懷疑是否走錯了店。
抬頭一看，大吃一驚，這是柳大娘么！且不論，那獅子吼刻意消失了。柳大娘的水桶腰去哪里了？還有，堆積在柳大娘臉頰上的肥肉，真的燒給死人當金元寶嗎？
柳大娘，這翠色荷葉衫，搭配白色百合裙，盤起雙刀髻，斜插蝴蝶釵，雖然兩鬢花白，但是面色紅潤，歲月沉淀在她的身上，似乎化作成熟的韻致，當真是名副其實的豆腐西施了。
“喲，司馬夫人和小司馬先生？司馬夫人，你也保養(yǎng)得忒好了，兒子都這么大，臉上連根皺紋也沒有?！绷竽锊嬷?，瞪大了水杏眼，將我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番。
我揉了揉眉心，惱道:“首先，本姑娘姓夏，云英未嫁，不是什么司馬夫人。其次，站在本姑娘身邊的這位男人，英俊瀟灑，氣度不凡，乃是衛(wèi)表哥。至于，本姑娘青春永駐的秘方，無可奉告。”
柳大娘聽后，發(fā)愣了片刻，爾后打起西施團扇，抿嘴而笑，戳一戳我的腰肢，道:“這表哥表妹的，老娘是過來人，自然明白?！睜柡?，招來小二，領(lǐng)著我們?nèi)胱?br/>
柳大娘明白什么！表哥表妹就一定會曖昧不清么？我朝她背后，擺了一個拳擊的姿勢，收到那駝背陳記冰冷的警告，又慫慫地收回，摸一模淡紫色云紋頭巾是否包裹住齊肩銀發(fā)。
靠近錢塘湖斷橋的窗邊，我吃了幾勺紅糖豆花，夾了幾塊松鼠桂魚，便失去了興致。許久沒有來到姑蘇了，紅糖豆花仍然是香甜滑軟，松鼠桂魚也是香酥松脆?？上?，我只品出來酸楚味。
“堇姑娘多吃點，待會兒尋人，需要消耗不少體力?！毙l(wèi)青快速吃完兩碗紅糖豆花，笑道。
“衛(wèi)大哥，劉徹真的從淮南王府里逃出來嗎？我們從長安出發(fā)，沿江尋找，去了十幾個渡口，都沒有探得一絲線索。”我托著下巴，問道。
看來，一個月前，寫信給張騫，吩咐他寄回從燕姑的墳?zāi)估锿诔龅臇|西，是明智之舉。那東西，其實是一張殘損的地形圖卷著一枚不起眼的青銅鑰匙。
容我大膽地推測一下，劉徹倘若對劉珺動起殺念，劉珺當然要跑路，逃到一個不知名的山林里歸隱起來。這地形圖加青銅鑰匙，合起來定是藏寶圖，供給劉珺跑路的盤纏，保證他一輩子無憂。
大漢山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僅僅依靠我和衛(wèi)青，尋劉徹這條真龍?zhí)熳樱q如大海撈針。不過，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出得起一麻袋黃金，通過黑市交易，找塊十幾年前的尸骨，都不是問題。
“堇姑娘，千萬莫打重金尋人的主意。否則，我們前腳找到陛下，后腳就遭人追殺?！毙l(wèi)青皺起眉頭，神色嚴肅。
淮南王的手能夠伸那么長么？我剛想吐槽一句，就聽得店外的喧嘩，秉著看熱鬧的無聊心態(tài)，拉著衛(wèi)青走出豆腐店。
“老板娘，行行好，給奴家些許口糧。奴家夫君癱瘓在床，已經(jīng)餓得兩天沒吃過飯了?！币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女子，不住地磕頭，聲音似乎因為長期的哭泣而變得沙啞。
我想起桌面上未吃完的紅糖豆花和松鼠桂魚，急忙沖回店里，截下小二正在收拾的碗碟，掏出兩枚五銖錢，就端起還冒著熱氣的它們，擱在行乞女子的面前。
“謝謝恩人，奴家會日日祈禱，恩人一生長樂無極。”那行乞女子感激涕零，抱起紅糖豆花和松鼠桂魚起身，又向我鞠了幾個躬，才頂著眾人注視的目光而離開。
長樂無極……不知為何，這四個字，從行乞女子嘴里爬出來時，頓感陰風陣陣，像是被下了詛咒。許是我多心了，這世上最恨我的女人，應(yīng)該是被我奪去紫姬圣泉陽者、驅(qū)逐出夏國、毀掉九維物種皮囊的紫嫣，也就是鳴鸞殿里無故失蹤的李傾城。
“司馬夫人，哦不，夏姑娘，這瘋女人，日日在老娘的豆腐店前行乞，天天哭訴她夫君癱瘓在床，定是個好吃懶做的騙子，見怪不怪了。夏姑娘心善也得用對地方?！绷竽飷赖溃笓]幾個伙計，用柚子葉將行乞女子下跪的地方，清洗三遍。
心善么？心善的話，就不會在得知劉珺的近況之下，仍然無動于衷了。憶起那件被拋在岸邊的嫁衣，心底依然隱隱地揪疼。
輾轉(zhuǎn)多個渡口的酒家，有意無意地聽見關(guān)于劉珺的閑言碎語。據(jù)說，襄王向衛(wèi)皇后請求，將燒死在紫宸宮的那具女尸，下葬蘭園。然后，辭去軍營和朝堂的一切事務(wù)，執(zhí)意終老于蘭園。
后來，淮南王劉安聯(lián)合諸多深受中大夫主父偃的推恩令毒害的諸侯藩王，號稱八十萬大軍，進軍長安，不到三個月的腥風血雨，便攻克下來。
驃騎將軍霍去病戰(zhàn)死，主父偃被推出菜市口腰斬。平陽公主在衛(wèi)皇后衛(wèi)子夫的協(xié)助下，攜帶太子劉據(jù)和長公主劉梓君，逃出長安城。衛(wèi)子夫領(lǐng)著一眾宮人，于椒房殿*未遂，繼而被軟禁于天牢之中。
至于劉珺，劉安居然沒有將他寶貝女兒劉陵的生死未卜歸咎于劉珺身上。反而，禮賢下士，多次邀請劉珺出蘭園，共謀大漢江山。這沽名釣譽的偽君子做法，贏得長安城無知儒生的拍手稱贊。
但是，我知曉，像劉安這種籌謀造反能夠耐著性子潛伏十年的人，暗地里絕對使出千百種花招，慢慢地折磨劉珺，致使劉珺生不如死。
劉珺為什么不逃離長安城呢。河西走廊也有我們一家三口的回憶，他可以換個地方繼續(xù)守護著。這樣，我至少會安心些。
“堇姑娘，我們該走了?！毙l(wèi)青見我又神情恍惚，眸光黯淡，遲疑許久，才催促道。
尋找劉徹的方法，并不是漫天撒網(wǎng)。
劉徹在宣室設(shè)有私人金庫，由心腹太監(jiān)高逢親自打理。建元元年，劉徹動用私人金庫的錢，派赤帝十八騎，于各郡縣中置辦藥材鋪，一方面暗中監(jiān)視諸侯藩王的舉動，另一方面為以后的微服出巡準備不時之需。因此，劉徹如果從淮南王府里成功逃脫，必定去藥材鋪里躲避風頭。
這些藥材鋪，不知彼此存在的真正目的，也從不互相聯(lián)絡(luò)。即便是藥材鋪的掌柜，也以為幕后的老板只是長安城的權(quán)貴，不便從商。
于是，我們每到一個渡口，便直奔當?shù)氐乃幉匿?，先挨家挨戶地詢問鋪子建立的年號，再通過排除法，勾選出所有可疑的商鋪。然后，使用高逢提供給我們的暗號，徑直去和掌柜打交道，確認劉徹是否在此城池中?？上?，數(shù)月無果。
三個時辰后，在姑蘇城里，跑遍了大街小巷，走得腿腳酸麻，也沒有打聽到劉徹的下落。唉聲嘆氣之余，我和衛(wèi)青決定明日再駕馬車趕一圈郊外，就換下一個渡口。
黃昏時分，姑蘇城不受長安戰(zhàn)亂的影響，家家戶戶在屋檐上掛起紅燈籠，喚回在外戲耍的孩兒歸來吃飯，一派其樂融融的氣氛。其實，普通百姓，哪里在乎那個自稱真龍?zhí)熳拥幕实?，有房子睡覺，有飯菜下肚，盼著兒女長大，足矣。
靠近姑蘇城郊外的街頭，人煙不多。我們走了幾里路，尋到一家面攤，打算吃碗陽春面暖暖腸胃。那面攤，擺在一家剛剛關(guān)門的藥材鋪的斜對面，生意冷清。所以，面攤老板見到我和衛(wèi)青，急忙堆起僵硬的笑容，熱情地招呼著。
“老板，兩碗陽春面，少油多蔥?！蔽液暗?。
“若是有蝦仁，再加兩份蝦仁?！毙l(wèi)青笑道。
“好勒，客官。恰好，半炷香前，有位客官出手闊綽，要求加蝦仁，我特意跑趟魚蝦肆，買了一盆青蝦回來?！泵鏀偫习逍Φ馈?br/>
“老板可還記得那位客官的長相?！蔽覇柕?，眉頭蹙蹙。
“面色蒼白，身材瘦長，看著挺虛弱的書生?！?nbsp;面攤老板邊撓著腦袋邊道。
書生的氣質(zhì)，文質(zhì)彬彬，手無縛雞之力。劉徹和劉珺，皆文武雙全，即使生了病，那種不同于文弱書生的高貴氣息，也很難收斂。大概是我多疑了吧。
一盞茶功夫后，衛(wèi)青吃完蝦仁陽春面，擱下筷子，笑道:“堇姑娘，若有一日，大漢再無內(nèi)憂外患，國泰民安，歌舞升平，衛(wèi)青不知是否還有幸，請你在姑蘇街頭的面攤上再吃一碗面?！?br/>
語罷，我瞅了一眼衛(wèi)青，見他那雙裝滿了星星的眼睛，閃爍著動人的光芒，不禁暗暗感傷。我懂衛(wèi)青的意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衛(wèi)青將無用武之地，處境堪憂。武將不怕戰(zhàn)死沙場，就憂功高蓋主。
忽然，一陣猛烈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傷懷。又是那個白日遇見的行乞女人，使勁地敲著藥材鋪的門，苦苦哀求。
那藥材鋪，門面簇新，應(yīng)是最近才裝修，年號估計在建元以后。抬眼望了望鋪子的牌匾，叫桑梓鋪，后邊的梓樹十分應(yīng)景地伸出幾桿翠綠的枝葉。
我不禁想起，當初衛(wèi)子夫還是云光殿的夫人時，劉徹得知衛(wèi)子夫懷孕，欣喜若狂，命令宮人在云光殿內(nèi)遍種梓樹。梓與子同音，劉徹渴求一索得男的心思，被我嘲笑了半個月。
“這瘋女人，天天挑著桑梓鋪關(guān)門的時間，跑來求龍須藤，說是家里的夫君癱瘓在床，每逢三更便劇痛難忍。我好心告訴她，出了姑蘇城，右拐的小山包里有龍須藤，采摘不花錢，她偏聽不進去?！泵鏀偫习逵秒p手塞住耳朵，惱道。
“龍須藤，行軍打仗常用，功效為活血化瘀，跌打損傷。這么巧，高逢給我的暗號是，龍須九錢九，就差一個藤字?！毙l(wèi)青陷入沉思，喃喃道。
這行乞女子，可疑得很。憑著直覺，我走到行乞女子面前，一把撥開她散落的頭發(fā)，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瘋女人，即便滿臉泥垢，我也認得一清二楚。因為，那張傾國傾城之貌，本屬于夏國大祭司的。只是，隱約發(fā)現(xiàn)，有半邊臉，烙上了暗紅色印記，丑陋不堪。
“姑娘，可以施舍給奴家，九錢九的龍須藤么？”李傾城抓著我的衣襟，泣道。
那雙似泣非泣的秋水眸子，格外澄澈，能夠望見蔚藍的天空。
作者有話:谷主傷心中，這點擊率沒法看了。男主和女主的甜蜜時刻很快到來了，大家給點閱讀量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