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病逝的消息讓三十三年的京城平添了一份壓抑。康熙對她雖然不甚寵愛,但念在她為他生育了兩個孩子又勤勤懇懇管理宮務(wù),心里的哀慟還是有的。從前鈕祜祿氏還曾經(jīng)小產(chǎn)過一次傷了身子，皇女早夭的哀痛病倒,只怕這也是她久病難愈的原因之二。

    她的棺槨于十二月十八奉安，謚曰溫僖貴妃。

    婉昭見到喪母后的十阿哥時,是胤祎帶著他來永壽宮的時候。原本身量圓滾滾的少年一段時間不見竟是瘦了不少,兩眼通紅，素色的衣裳掛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婉昭連忙讓人給他倒了杯熱茶,又端了幾碟點(diǎn)心過來，嘴里直道：“這是怎么了,一段日子沒見怎么瘦了這么多？趕緊喝茶吃點(diǎn)東西！綠玉,去取我給胤祒做的那件貂皮披風(fēng)來！”

    “多謝嬪母。”十阿哥只是捧著茶杯，那些糕點(diǎn)是半點(diǎn)都沒有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稚嫩的臉龐上還掛著淚痕。

    婉昭想了想，大約是因?yàn)檫@段日子十阿哥不宜沾葷食，便在珊瑚耳邊吩咐幾句話才讓珊瑚去準(zhǔn)備。自己則拿著帕子輕輕幫十阿哥擦去臉上的痕跡，道：“十阿哥傷心也得顧著身子，貴妃娘娘如果知道你這樣糟蹋自己，便是去了也不會安心的。我想著你大概是不想沾什么葷食，讓人給你做了水煮素餃，你多少也吃一點(diǎn)吧?！?br/>
    十阿哥咬著下唇，哽咽了幾下才啞著聲音道：“謝謝嬪母?！?br/>
    一邊的胤祎難得沒有纏著婉昭，只是睜著大眼睛看著十阿哥。見到自己額娘轉(zhuǎn)頭看向自己，才眨巴眨巴眼睛走過來，靠在婉昭身邊。

    太子妃撥弄著茶杯的蓋子，微微垂下眼眸。貴妃病逝，怎么胤礽這個呆木頭就不知道去好好勸勸十阿哥不要傷心呢？人家十四阿哥也知道帶著十阿哥到處走走散心。想起十四阿哥，太子妃就想到了他的生母淑嬪，再次感慨這個世界真是亂了套了。

    “在想什么呀？”太子喝了一口醒酒湯，微微皺起了眉，“真難喝。”

    “我在想，十弟剛剛沒了母親，心里肯定是很難過的。你要不要去安慰一下他，去的話幫我?guī)〇|西給他吧?！碧渝嶂^問道。

    “也好?！碧酉胫返x那小子最近天天說著十阿哥多傷心，還指著自己說自己做不到兄友弟恭。他這個太子哥哥一定要證明給老五、老八、老九跟老十四看，他是個多么有兄弟愛的哥哥！“他如今為母守孝，我也不好穿什么亮色的衣服去，你給我準(zhǔn)備一套青色的常服。老十也不是個喜歡讀書的，你把我之前得的那把良弓包好，給他送去吧……”

    太子妃有些詫異，原來自己的丈夫也有這打算的呀，虧得她還想了一肚子話要怎么勸他去呢。不過她很快就收斂了臉上的驚訝，只道：“好。我自己也手抄了幾本佛經(jīng)，一起給十弟帶去吧?！?br/>
    “好啊?！碧迎h(huán)顧了一圈，見自己的寶貝兒子不在，便問道，“咱們的二阿哥呢？”

    “讓嬤嬤抱下去睡了。”太子妃道，“時候不早了，你明兒還得去汗阿瑪那兒吧。我讓人給你燒了水，沐浴更衣完以后睡去吧?！笨粗拥募軇?，今晚是要留宿在她這兒了。也好，上一輩子她就是太賢惠了，這輩子無論如何也得先抓住胤礽的心。李佳氏也好，程氏也罷，你們就再等等吧。

    如果說毓慶宮二阿哥的周歲宴能帶給宮里一絲喜慶的氛圍，那么十一阿哥的病逝絕對是對康熙又一個打擊1。好不容易長到十一歲的兒子就這樣突然夭折了，對于康熙來講無疑是當(dāng)頭一棒。對平妃而言這更是沉重的傷害，她這一輩子唯一的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便是再堅強(qiáng)的人也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shí)。

    “平妃身子只怕是不好了，我昨天去看過她，見她半點(diǎn)生機(jī)都沒有。太醫(yī)也說，她再這樣下去，恐怕不出半年就要……”宜妃嘆了一口氣。平妃比婉昭還要小一歲，雖然是因?yàn)殚L姐仁孝皇后的關(guān)系才得以封妃，但她性子一向溫和，跟諸位妃嬪也沒有什么摩擦。這樣的年紀(jì)就要遭受喪子的打擊，只怕是誰都受不了的。

    “生死有命，咱們外人能勸得住多少呢？”婉昭低著頭看著手中絲帕上繡花的紋路，輕聲道，“如今只看她能不能熬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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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妃也無話可說。

    六月二十五，在十一阿哥胤禌病逝后剛一個月，平妃也跟著去了。整個宮里都彌漫著壓抑的氣氛，便是剛剛給康熙添了個兒子的王貴人也可以低調(diào)起來，連自己兒子的滿月禮也只是小小地辦了一場。

    康熙讓人以貴妃之禮為平妃修繕陵寢，但到底沒有追封她為貴妃。一下子沒了兩個侍奉自己的老人跟一個兒子，康熙自己也受到很大的沖擊，一時不慎也跟著感染了風(fēng)寒病倒了。這一病倒更是嚇壞了后宮里的人，便是皇太后也不顧自己年老，日日去乾清宮看望康熙，又吩咐太子時時刻刻都要看住自己汗阿瑪。

    太子心疼自己的汗阿瑪，當(dāng)然是應(yīng)承得十分爽快?？僧?dāng)索額圖來跟他秘密談心以后，太子自己內(nèi)心卻開始有些動搖了——是啊，我都二十一了。換做是汗阿瑪，他二十一歲的時候已經(jīng)登基十三年了，我是不是也該趁著這個機(jī)會上位呢？老大眼看著就要封爵了，下邊的弟弟也一個一個長大，到時候能不能壓制得住也是個問題……

    太子妃在一旁看得真真的，心里恨不得一巴掌將索額圖抽到十萬八千里外。她沒有聽到索額圖講了什么，但猜想一下也就知道了。那個只會出餿主意的糊涂老兒！瓜爾佳氏心里暗暗罵道，臉上還是得掛著關(guān)懷的神色給太子倒杯茶，道：“你喝杯茶吧，汗阿瑪要是知道你為了照顧他而傷了自己的身子，只怕心里也是要擔(dān)心的。汗阿瑪素來最疼你了，聽說當(dāng)年你出天花還陪著你十二天呢。你要是傷神了汗阿瑪心里就該不舒坦了。汗阿瑪只是小小的風(fēng)寒而已，很快就會好的?！?br/>
    太子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他臉上微微發(fā)紅，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實(shí)在是忒不孝了。汗阿瑪為了自己花費(fèi)了多少心思，自己怎么可以為了皇位就想著這樣糊涂的事情呢！將心比心，要是將來自己的兒子這樣對自己，那自己該有多傷心啊。不行不行！絕對不能這樣胡思亂想！

    太子笑著接過了茶盅，心里對索額圖開始有些不喜了。攛掇孤謀權(quán)篡位，以后史書工筆也不知道也如何評論孤呢！叔祖父真是老糊涂了！

    康熙的病情在幾個兒子跟愛妃的料理下漸漸好了起來，緊接著他就收到了來自漠北的密報：準(zhǔn)噶爾部受到了來自沙俄的支援，密謀在來年再次進(jìn)犯！一收到這個消息，康熙頭也不暈了身子也不疼了，直接傳召了裕親王跟佟國綱佟國維兩兄弟進(jìn)宮商議戰(zhàn)事。

    “奴才以為明年正月開戰(zhàn)最為理想?！痹ＳH王看了斥候送回來的密報，拱手道，“我軍還得召集兵馬積蓄糧草。而正月時分蒙古草原未豐，正式出戰(zhàn)的好時候?！?br/>
    太子在一旁聽著，默默盤算起國庫里的銀子到底能撐到什么時候。兵部的馬匹應(yīng)該在養(yǎng)膘，到時候兵強(qiáng)馬壯的，對付準(zhǔn)噶爾叛軍也不是什么問題。只可惜這回老大肯定又要去攬軍功了，他卻只能在后方看著，想想就不爽。

    “……這回出戰(zhàn)準(zhǔn)噶爾，朕打算親征?！钡忍訝攧偦剡^神來，康熙輕飄飄的一句話讓他瞬間慌了神。汗阿瑪，您才剛剛病愈啊，怎么可以就這樣上馬去打仗呢！

    裕親王等人也是極力勸說，但康熙明顯心意已決。

    皇帝要親征準(zhǔn)噶爾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后宮中來，皇太后自然反對，但“后宮不得干政”的牌子明晃晃地豎著，皇太后只能以其他方式勸說康熙打消這個念頭，只可惜效果并不理想。除了康熙要親征以外，他還打算把除太子以外的前六個阿哥都帶去撈一把軍功，這也讓后宮妃嬪的心瞬間掉了起來。

    四阿哥、五阿哥跟七阿哥尚未成親，德嬪、宜妃跟成嬪都擔(dān)心自己的兒子會不會在戰(zhàn)爭中受傷。婉昭模模糊糊記得不知哪個阿哥在出征準(zhǔn)噶爾的時候臉上留了一道疤痕，一想到有可能是這幾位阿哥中的一位她心里就有點(diǎn)擔(dān)心。

    要不，給他們鑄造面罩保護(hù)著？婉昭絞著手指想破了腦袋，唯一想到的解決方法就是這個。不止面罩，還有護(hù)心、護(hù)手、護(hù)腿板。反正他們穿上盔甲已經(jīng)夠沉了，也不差這一點(diǎn)吧。只是這樣的奇思妙想會不會被接納還是二說，婉昭索性跑去跟宜妃商量一下，又準(zhǔn)備將喜塔臘氏召進(jìn)宮來——金雞納霜還是得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