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你怎么看！”

    故事講到這里，花少青忽然從回憶中跳了出來，他的臉上竟然帶了一絲淡淡的微笑，征詢起觀眾的意見來了。

    這樣悲情的一個故事，他怎么能夠為之展顏微笑呢？

    這位司令大叔的腦子一定是壞掉了吧？

    “不知道！”葉小樓其實知道對方想要問什么，但她不想回答這個討厭的問題。

    她這時已經(jīng)猜到：在那個崢嶸歲月里，曾經(jīng)風(fēng)華正茂的葉允常同學(xué)，和尹一氓同學(xué)，兩個人都是真心想要守護著小樓媽媽李氏的。

    李家小姐當(dāng)時說：不是他！她的意思很明顯——葉允常個子高大，尹一氓歲數(shù)稍小。尹一氓的身材尺寸，比之于葉允常，矮了好大一截，尤其是，尹一氓的皮膚極好，光潤白皙，讓女人都不免為之嫉妒……在一九〇〇年夏天的那個磨坊里，即便再怎么黑燈瞎火，李家小姐也沒有任何理由將他錯認成葉允常同學(xué)。

    即便認錯，也只是頭一下，身體稍一接觸，立碼便知真假！因為尹一氓的皮膚好得有點離譜，雖然葉小樓沒有親手碰過，不過，這位老爹大人，今天早晨的時候，剛剛才和她面對面說過了很久很久的話。

    在清晨的陽光下，他老人家的膚色白里透紅，光鮮潤澤，宛若一個十分注重保養(yǎng)的貴夫人。二十年后的老人家尚且如此，自然就可以想見恰同學(xué)少年時，尹家大少爺是何等的玉樹臨風(fēng)，雪白如練。

    吃了大虧的李家小姐，心里頭當(dāng)然曉得，在黑暗之中假冒著葉允常，存心欺騙不明真相的良家少女。那個作案的賤人，絕不是尹一氓。

    在這樣一種情形下，尹一氓同學(xué)為什么又要自毀名譽，把臟帽子往自己頭頂硬戴上去呢？

    可以推測的動機只要一個：尹一氓是個溫柔細致的人！

    他比葉允常早一步趕到現(xiàn)場，并脫下自己的衣服給李小姐穿。然后，他就會考慮到：在這個古老的年月里，大姑娘遇到這種事情以后，多半會嫁不出去的啊！就算能夠勉強有人要，也必定不再是門當(dāng)戶對的好人家！

    另外，李家老太爺說不定是個忒愛虛榮的保守派……他也很可能就此不再疼愛自己的女兒……在軍官學(xué)校同學(xué)中。就數(shù)尹一氓家境出身最好，他自承其事，將此事攬到自己的頭上來。于李家小姐日后的名聲，大有好處！

    雖然失貞一事仍然免不了遭人詬病，但是豪門大戶人家的公子和小姐青春戀愛，則無可厚非，李大小姐的身價名聲。便不會忽然間一落千丈。李氏家族保守派的那些族長們，也就不會再因此事而刻薄虐待大小姐。

    尹一氓同學(xué)不但為人溫和細致，心思轉(zhuǎn)得也是極快，最為難得的是，按照花少青的轉(zhuǎn)述，當(dāng)時還很年輕的尹老爺。昔日里并沒有多說其他廢話，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反復(fù)重申說道：“就是我！就是我做的！”

    當(dāng)年，他還沒滿十八歲。在這個年紀(jì)上，便能有如此胸懷和擔(dān)當(dāng)力，果然是少年老成得很，難怪日后能夠雄霸一方。

    ……

    這么說起來，葉小樓忽然有了三個爸爸和兩個媽媽。這件事情讓她覺得非常非常的別扭難受！

    可是！除了那個無恥作案的神秘人之外。其余這兩個爸爸和兩個媽媽，都是挺有些關(guān)愛精神的好人哪！雖然小樓不喜。卻也不好意思辜負了那四個長輩。葉允常乃是個豪俠仗義的漢紙，他自然一心想要負起名義爸爸的責(zé)任來，他完全無視真實的血緣關(guān)系問題。他在他的手下面前，長期將葉小樓稱之為我的親生女兒，所以昨晚第四團朱存厚團長才會忽然冒出認賊作父之語來。

    尹一氓為人的風(fēng)格雖然略顯陰柔，他心機深沉，讓人感覺有點陰險，可是，他對李小姐和她所生的這個女兒，心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盛著的，全都是溫情關(guān)懷，還有無微不至的各種保護。

    李小姐受辱之后，沒有立即尋死覓活，她一直拖延到生下這個bb之后，這才溘然長逝，她對于這個小生命所持的重視和愛護態(tài)度，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相比于很多懷著孩子瞎折騰的潑婦來講，小樓媽媽也算得上一個有愛的母親……如果她沒有死于難產(chǎn)事故的話，也許還會對孩子更好一些。

    長年呆在尹公館充當(dāng)外宅姨奶奶，獨自將小樓從一個吃奶嬰兒，一直拉扯到十四周歲的那位柳氏，自然更加恩深義重。懷胎十月，哪能和十四年含辛茹苦相提并論。

    小樓沒有辦法對著葉大當(dāng)家的余黨斷然說道：你們搞錯了！我壓根不是你們?nèi)~大爺親生的女兒。這樣殘酷無情的語言，她不肯大聲講出來。

    她也沒有辦法對著尹司令說：我是李家的外孫女兒，我代表我媽媽和我外公，斷然拒絕你所送來的好意！我媽從來都不曾愛過你！請你別再自作多情！

    同時，她也不能在李大小姐靈前抱怨說：你這個笨蛋媽媽！瞧瞧你都干了些啥??！你把我置于如此尷尬的一個境地！我恨你！我不要再做你的女兒！我不承認我們之間的母女關(guān)系！——其實，不管是二十世紀(jì)，還是二十一世紀(jì)，又或者二十二世紀(jì)，敢于對生母說出這種話來的女生，為數(shù)倒也不少！不過，葉小樓不屑為之，在她看來，那根本是畜生的行徑！只要還是個正常人類，必不致于喪心病狂到那種程度。

    最后，于情于理，捫心自問，葉小樓心想：倘若我不是因為記憶和意識系統(tǒng)遭到覆蓋式安裝的話，1920年原版葉小樓發(fā)至內(nèi)心深處，感覺最親的那個人，應(yīng)該還是尹公館里的柳氏吧？

    事情應(yīng)該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于是，她暗自下了決心……把這一切全部當(dāng)作浮云吧！讓往事隨風(fēng)散去……葉、李、尹三人，以及那個神秘兮兮的壞蛋第四人，且把他們之間曾經(jīng)的那些往事，視作為另一個位面上演的一出戲文。不要再拿來影響我在未來將要采取的立場……我就當(dāng)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自小被柳氏媽媽領(lǐng)養(yǎng)長大！

    只有采取這個樣子的視角來看待這一切，才可以跳得出這個充滿矛盾和困惑的奇怪陷阱。

    三個爸爸中間，最賤的那個淫賊，倘若有幸一槍中靶，那么，他也可能成為小樓的生父，這樣的事情太過讓人羞惱，小樓實在不愿意去接受他。

    葉大當(dāng)家的豪俠仗義，令人尊敬。小樓亦為之肅然，并不敢輕易冒犯于他的靈前。文山縣尹司令的拳拳愛心，也是可圈可點。這是好人所行的善舉，對于這位老爹，小樓也不敢以怨報德。

    比正常人類多幾個老爹，雖然很沒面子，不過。其本身倒也算不上什么壞事。多幾個干爹大腕來籠罩，這絕對不是件壞事情！可是！他們偏偏又卷入了這個大時代的風(fēng)云動蕩漩渦之中，當(dāng)他們之間彼此掐架的時候，小樓就感到棘手了。

    自尹小語生日會開始，自秀山鎮(zhèn)李府血案爆發(fā)起，時間僅僅才過去一日一夜。還不到二十四個小時，葉小樓的立場和傾向，便顛來倒去的改變了好幾次！

    這樣下去可不成！

    在一九〇〇年夏天磨坊里面作案的那個壞人。一槍中靶的可能性雖然不大，卻也無法徹底排除。

    當(dāng)夜，或者在隨后的更多日子，葉允常同學(xué)將芳心盡碎的李小姐抱回家去，善加撫慰。結(jié)果……因愛成孕……葉允常是小樓生父的概率仍然還是最大的！

    可是，當(dāng)葉允常同學(xué)被慈禧太后欽點官派出國留學(xué)以后呢？當(dāng)尹一氓事后迎娶了小樓媽媽之后。他也曾有過那啥那啥的機會嗎？他的機會應(yīng)該不大！連他自己都不肯承認……這個環(huán)節(jié)，可以通過華西仁愛女子醫(yī)院的產(chǎn)科病歷檔案來予以查證，算算日子，便能求得真相。這么說來，尹司令成為葉小樓生父的可能性，反而最小，幾乎可以首先予以排除。

    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

    只看尹老爺處心積慮，刻意顛倒小樓小語兩人的年齡和出生時間，就可以看得出來，這位司令老爹，心機一向深沉，他謊話連篇，慣愛篡改日期和證據(jù)。然而，他對小樓媽媽的一番良苦用心，的的確確稱得上是千好萬好！只是他那愛說謊話的性子，實在讓人難以放心。

    謊言在很多時候都是很有愛的！自打尹一氓同學(xué)在二十年前一力承擔(dān)責(zé)任說“就是我”的時候開始，他的一生都在無數(shù)謊言當(dāng)中渡過，但這一大篇謊言，在最早的時候，卻是出自于關(guān)心和愛護的考慮來的。

    既然十九歲十七多達兩年的年齡落差，都能夠被他老人家指鹿為馬，他還有啥謊話不敢編呢？說不定！說不定華西仁愛女子醫(yī)院的病歷檔案上，記載著小樓出生于葉允常出國之后的第十二個月呢？說不定，尹老爺派出青城派的武林高手，夜入醫(yī)院檔案庫，大筆一涂，將小樓的出生日期，改成葉允常出國之后的第七或者第八個月呢？

    這樣一來！尹一氓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和平鯨吞葉允常身后留下的遺產(chǎn)——這筆遺產(chǎn)可大得很哪！多達數(shù)萬名綠林好漢，一個個全副武裝，再歷經(jīng)了長達五年半約莫六年時間的商隊打劫、設(shè)卡征稅，以及牧馬放羊種田方面的長期積累……葉氏黑_幫的家底可殷實著呢！

    葉小樓對于這個軍閥時代特有的各種腹黑傾軋?zhí)卣?，已?jīng)有了一些不算膚淺的認識。這樣說來，尹司令乃是小樓生父的可能性，也就變得大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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