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我的生活就是這樣，上班、下班、吃飯、上網(wǎng)或者和工友去飯館聚餐。趙鑫和錢一藍去了建筑公司，那里的工資高，而據(jù)他們說外快也不少，他說的外快和火車上我遇見的那位“老燒哥”又不同，他們是以偷盜為主。聽趙鑫說，那個建筑公司的管理實在差勁，要不是沒有車，不太方便，他倒騰出來的東西會更多。趙鑫常常請我喝酒，我就勸他謹(jǐn)慎一些。我的意思是叫他收手，他卻笑道：“你放心，我會小心的?！?br/>
    我的行李早被從小旅館拿過來了。林希兒來工廠看過我一回，我和她還有楊倩倩也成了好朋友。星期天，我們?nèi)齻€一起去公園，還有冒險大本營等娛樂場所。我對其中的娛樂項目都不很熟，林希兒就教我。她對我說：“看來你還真是出自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币驗槭煜?，林希兒漸漸把她的家庭情況告訴我。她的爸爸身體一直不好，去年嚴(yán)重了，已經(jīng)不能干活，而且……林希兒沒有說后果，但是我知道她的意思。她說她一直在努力，她非常崇拜兩千年前陳勝王說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我因此知道她心中的抱負不小。她想要自己開個快餐店，或者就是賣盒飯，她有學(xué)過這方面的手藝，可是，她沒有本錢，她幾乎把她賺到的錢全部給她爸爸治病了，盡管這樣，他們家還是欠下了不少債。我說看你的穿戴不像身無分文啊。她就笑，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說：“雖然你的身份也很一般，可是，你會欣賞一個撿垃圾的人嗎？”我說你打的比方不貼切。她就沒有再解釋。后來，和楊倩倩網(wǎng)上聊天，我套她，才知道林希兒為什么那樣講究自己的穿戴，她的衣裝鞋帽均出自名牌，為的是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以便交往到真正有地位的男朋友，或者就是希望能夠得到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的賞識。楊倩倩說：“女人的漂亮是天生的，氣質(zhì)卻需要有所裝點?！蔽曳磳?，她就說我傻。她說她的幾個好朋友都非常注重自己的外在形象，舉手投足都刻意的進行過學(xué)習(xí)。我說你們小小年紀(jì)，原來已經(jīng)再為找男朋友費心費事了。她就說我嘴碎，然后又說：“我想，如果你能夠稍稍富有一些，也許林妹妹會喜歡上你的。她對我說你是一個好人吶?！蔽艺f如果全天下的的女孩都像你們這樣勢利，普通的男孩子也許只好不娶媳婦了。楊倩倩說：“優(yōu)勝劣汰，這是一條自然的法則哩。”我說你不認為任何人都有時來運轉(zhuǎn)的時候，而你們可以看懂并了解這樣的男孩子嗎？她對我“哈哈哈”地笑，說我是不是這樣的男生，如果是，可不可以給她機會??？

    聊天之后，我深深體會到林希兒在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下的矛盾心情。她想要自己開店的理想是對的，但是她把這個想法轉(zhuǎn)移了，于是變得庸俗而不切實際。也許，她會成功的，因為她有過努力并且正在努力，但是寄希望于別人總是不好的。她也許埋怨過自己的命運，討厭過自己的家庭，但是她沒有辦法讓自己和那種命運，那個家庭隔絕。她在無奈中沒有了創(chuàng)業(yè)的信心與勇氣，她早早地把自己的幸福與自己未來的男人綁在了一起。這是一種懶惰、一種奢望還是一種進取呢？我可以有這種想法嗎？比如想盡辦法去結(jié)識一位有身份地位的千金小姐，在她的愛的包裹下，我脫身一變成為上流社會的一員，不用勞動便有花不完的錢，我可以乘著飛機周游世界，可以住豪華賓館而不必為高額的消費發(fā)愁心疼。我可以一身珠光寶氣，可以購豪車，可以搞大筆的贈送，可以交游廣闊……然而，身處此種生活，我的心會踏實嗎？我苦心獲得的愛情會一直隨心如意嗎？不，盡管即使努力我也未必會獲得那樣的愛情，但是我看低那種存在了陰謀和欲望的愛情。也許吧，有人會把這種行為同樣看的神圣，一旦成功，他們會欣喜萬分的。他們會以“成功的投資”贊美自己的愛情，他們毫不費力就獲取了一個大財團的領(lǐng)導(dǎo)地位……假如真是這樣，對一個有工作能力的人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墒牵疫€是不能夠說服自己接受這種愛情。正如那位工地負責(zé)人說的“我還是年輕”的緣故吧，我還沒有把自己的人生和金錢掛鉤，對于我來說，純潔的愛情是至上的，我不愿意為了事業(yè)去走愛情的捷徑，何況，我似乎也沒有那種能夠取悅別人的經(jīng)營能力。

    思來想去，我又佩服起林希兒，覺得她做的很對，只是有些孤注一擲罷了。我因為沒有能力成為她施展法術(shù)的對象，心里很輕松。說實話，她給我的印象挺好的，因為她的家庭我理解并更加欣賞她為獲得幸福所做出的努力。我想，因為她有過窮困的經(jīng)歷，即使她將來能夠富有，也不會就變得目空一切，她的家庭，她年輕時候的這段經(jīng)歷會給她受用一生的。想到這里，我的心忽而舒坦了。

    工廠的擴建還是出了問題，施工方使用劣質(zhì)材料被廠辦發(fā)覺，工程停下來，我們?nèi)齻€也被調(diào)回維修班。李誠問我怎么一點兒也不負責(zé)任，我說我發(fā)覺了，但是因為不認識施工圖紙，感覺沒有真憑實據(jù)，就沒有向他匯報。李誠說我太粗心。

    后來那個工程又開始了，但是有些地方要返工。我們?nèi)齻€沒有再回去，這使我覺到了失職帶來的后果，我羞愧的臉紅。下班之后我還去那個工地，看他們返修的地方，并且就鉆研那些施工圖紙。不懂的地方我就詢問，然后也去書店查資料。在我的心里，將來我會組織一個鋼結(jié)構(gòu)工程的施工隊也說不定。我和林希兒不同的是，我有小額投資的能力，家庭也泰然，不會扯我后腿。我欠缺的是投資的信心還有具體的比較專業(yè)的知識。孫佳成的鋼結(jié)構(gòu)工程還有工廠的擴建工程給我的觸動很大，我深刻體會到作為項目的負責(zé)人必須要有更為廣泛而全面的專業(yè)知識才行。

    大概是因為我們?nèi)齻€人的原因，——我是這樣認為的，——李誠的車間副主任一職被他人代替。李誠對我說：“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蔽野参克蜋z討自己的錯處，他說：“不是因為你們，還是我自己疏忽了，那個人在上面有人?！彼f的“那個人”就是組裝二班的班長，現(xiàn)在就是我們的車間副主任，顯而易見，將來就會是主任。我問李誠還會有機會嗎？他笑笑，說有的，不過你……他勉勵我要努力一點。我深刻地點頭。

    工友王大成二十九歲，黑臉，滿嘴巴的連腮胡子，盡管剃得及時，也還是看得出來。在不知道他的年紀(jì)的時候我一直以為他有三十五歲以上。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我會做上班長的風(fēng)聲，或者卻是因為我做過“三人班長”，他見面就喊我“班長”。這對我很不利，我就給他指出來，可是他還是這樣叫喚著。有時候就會被李誠聽到，我的心里很不是個滋味，就鄭重其事對王大成來了一次警告。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并沒有拿我的話當(dāng)回事。

    種種原因，我決定離開這個電子廠。我開始尋覓新的工作。有一次和林希兒電話聊天，我說了自己的想法和煩惱。她對我說如果想要有好的工作，還是要有一定的手藝才行，或者就是高的文憑。我說我沒有手藝，也沒有文憑，她說你可以學(xué)啊，我因此知道她是一個很務(wù)實的人，而且也沒有把自己的未來完全寄托在了可能的婚姻上。又有一次電話，知道她回老家了。我問她為什么突然回家了。她說想家。我說你一定沒有說實話。她笑笑，沒有說什么。隔了幾天，和楊倩倩電話知道林希兒還沒有回來，大概是她的爸爸又住院了，而且情況不妙。我很擔(dān)心，忽然有借錢給林希兒的想法。我撥通了林希兒的電話，委婉地表達了我的意思。她在電話里很理解地對我笑一笑，說非常感謝我，但是他爸爸的身體已經(jīng)不需要太多的錢了，因為醫(yī)院已經(jīng)停止了手術(shù)。我知道她爸爸的身體已經(jīng)沒有希望康復(fù)了。

    幾天之后，林希兒回到深圳，下午下班之后我特地去看望她。她是瘦了，對于年輕女孩來說是更苗條了，她臉上的精神還好，穿戴還是很時尚，像個土生土長的城里女孩。我本來是要對她說些安慰的話，可是見了面，我又覺得那些話根本沒有說的必要。我們在街上溜溜達達走著，到一個站臺，她說有點兒累，我們就坐到站臺前的一組候車凳子上。站臺上沒有候車的人，她眼睛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和汽車，就有些走神，眉目之間掩飾不住的疲倦和無奈。我和她說話，她只是很隨便地答應(yīng)著，卻沒有回話。受她的影響，我也沒有話題，勉強說了些話，自己感覺沒有意思。

    我下班早，但這時候路燈已經(jīng)亮起來。她忽然問我想不想要喝酒。我說我不想喝酒。她嘆一口氣，說她也不想喝酒。我們就坐著，彼此都沒有話。

    “啊，你說你要借錢給我，你能借多少錢給我呢？”好久的沉默之后，她冷不丁問我。

    “我……你希望我借給你多少呢？”我被她問個突然，不知道怎樣回答好。

    “自然是越多越好啦?！彼龑ξ翌B皮地一笑，我的心有些開朗。

    “我會傾其所有。”我說。

    “那會是多少呢？”

    “我……幾個月工資，我還沒有用一分錢呢?！?br/>
    “是嗎？”她扭頭看我，“你家里不需要你的工資，對吧？”

    “不是不需要，早晚我都得交公，所以他們也不著急?！蔽艺f。

    她還是看著我，一臉甜甜的笑。

    “我想，你的家庭一定很美滿幸福的，我想，你的爸爸和媽媽一定在盼著你回家呢。”她說。

    她的話是正確的，我對她點點頭。

    “你是一個獨生子……”她看我，又補充一句：“闊少。”

    我急忙搖頭。

    她嘆一口氣，回頭去看著大街。過來幾個候車的人，公交車開過來，有人下車，有人上車。

    “你為什么想要借錢給我呢？”她眼睛癡癡地看著公交車，自言自語道。

    “聽說你談了一個男朋友？”我大膽地說。這只是我的猜疑，或者說我的一種試探。她猛然回過頭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我聽楊倩倩說的。”我撒謊說。

    “她啊，就是愿意惡作劇，無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亂?！?br/>
    “她是在開你的玩笑？”

    “是的。”她不自覺嘆一口氣，“其實，也不算開玩笑，女孩子總要有男朋友，但是，我們早就分手了。楊倩倩，你們很要好嗎？她怎么會和你說這些事呢？”她不再看我，而是回過臉去仰頭頭看著街對面一棟高樓。我側(cè)臉看著她一副沉思的樣子，一種憂傷的情感襲擊了我的心懷，一時間忘記了回答她的問題。

    “應(yīng)該說，我們不是太要好。”隔了一段時間，我才冒冒失失地回答她。她轉(zhuǎn)臉看我，我腦子里有一段時間的空白，就沒有說話。她回過臉去，我忽然意識到什么，急忙補充說：“是我問她的，她能這樣說，我覺得，她很關(guān)心你呀。她希望你幸福?！?br/>
    “是嗎？”

    “是的，我能覺到，而且……”我停下說話，她有意無意地回頭看我一眼，我就堅定地說道：“我想要幫助你，我想借錢給你，但不是，給你的爸爸治病?！拔掖笾曇粽f，好怕她聽不清楚。

    “謝謝你的好心?！八仡^對很冷靜地對我說，并沒有我預(yù)想的那樣激動。

    “我希望你夢想成真?！蔽覍χ次业难劬φf。

    “你知道我的夢想是什么？”

    “做一名自由職業(yè)者。”

    “那其實很容易做到，而且并不需要什么借錢，或者……”

    “我是說一名事業(yè)有成的自由職業(yè)者?！?br/>
    “你不想嗎？”

    “我想，但是……”

    “時機還不成熟？”

    我點點頭。

    “那么，你等待的時機是什么呢？”

    “我沒有等待，我一直在爭取。”

    “你在努力攢錢，然后創(chuàng)業(yè)？”

    “我……”

    “其實，有時候，創(chuàng)業(yè)只需要一顆信心就夠了?！绷窒夯仡^看著大街說，“我很傻，我一直在等待，我的思想在兩種決定中間徘徊，同時，我也覺得自己還很年輕——雖然有時候我很替自己著急——并不需要太忙碌，或者說急于求成。但是，我又不能令自己不著急，我多么希望我的爸爸和媽媽因為有我而過上幸福的日子，我多么希望他們身體健康，于是可以等到那一天。這就是我的希望，我的所想，可是，我想他們到底是失望了。而我，也一直這樣矛盾著，苦惱著，焦急著，等待著……我只會等待，盡管我希望自己美夢成真……”

    “你的爸爸和媽媽……”

    “他們都還在……”她打消我的顧慮，“但是他們的身體都不好，對于他們來說，最要緊的已經(jīng)不是怎樣享福，而是能夠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或者說……，這不是我能夠給他們的。他們，已經(jīng)被疾病困擾的毫無精神，可以說無喜無憂了。這種境界，是一些人辛苦找尋的目標(biāo)……真是開玩笑，這種境界竟然是存在于疾病中，存在于對生活的毫無希望之中?！彼哪樕翢o笑意，說話有些哽咽。她沒有看我，只是看著街上來去匆匆的行人和車輛。又有公交車開過來，停下，于是下來和上去一些乘客。

    “可是……”一個想法在我的心里產(chǎn)生，但是我還不能迅速地把它形象地說出來。我用心考慮一下，然后說：“你好像很悲觀，因為你的爸爸和媽媽。可是，‘母以子貴’，我想，只要你過得好，過得真好，你的爸爸和媽媽還是會很高興的，他們，不會對此無動于衷的……”我說道。林希兒回頭看我，眼睛似乎一亮?！澳愕陌职趾蛬寢屢驗樯钏?，”我繼續(xù)說：“會忽略對子女的關(guān)心和愛護。我想，其實，他們并不缺少細膩的感情。而且恰恰相反，他們越是辛勞，就越是希望兒女過得幸福。”

    “他們很累?！绷窒焊魯辔业脑?，“也許，你是對的，我要振作起來，即使為了我自己，我也應(yīng)該振作起來。我不該這樣消極、悲觀。”

    “你也很累?！?br/>
    “不，我不累，我，我累在自己的精神上，我太專注于某些使自己輕易就能成功的想法上。為此，我荒廢了幾個年頭的大好時光，虛度，活在幻想里，毫無意義，我的心常會因此迷惑不解，我卻不能改變。我一方面熱衷于不勞而獲，一方面又怨恨自己的命運不濟。我可以對你說‘命運靠努力爭取’，自己卻在期盼著‘守株待兔’式的好運氣降臨在我的身上。因為這個原因，我一次次放棄那些實際的想法，一門心思的生活在空虛無聊的熱望里。小小年紀(jì)的我，浮夸到只剩一片想象，不愿意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妄想一步登天……”

    “不是這樣的，”我不想她過于自責(zé)，就打斷她的話：“我覺得，你還是因為你的爸爸和媽媽，你想要他們趕快過上好日子，于是……”

    “你真是一心出來打工的？”她問我。

    “是的。”

    “感覺，你不是……也許，是我錯啦，可是，我還是堅持我的想法，你是一個富哥，可能不是太富有，但至少不用為吃喝發(fā)愁?！?br/>
    “不，我想，我想知道你的爸爸和媽媽到底怎么啦？”看著她一蹶不振的樣子，我忽然意識到了原因所在。我仔細端詳她，容貌還是如此嬌美，但是卻與以往不同，首先在氣質(zhì)上，少掉了許多故作的深沉——按照她曾經(jīng)的想法，不如說高雅——以及會令男人格外迷醉的嬌羞和柔媚；在言談舉止上，也簡單的多——真實的多。

    “我爸爸有病你是知道的，可是，這一次卻是我媽媽病了。她太累了?！蓖Ａ艘粫?，她咬一下嘴唇，輕聲說道：“她太累了?！?br/>
    我想我能了解林希兒此時承受著的壓力與痛楚。

    “你，要怎么辦呢？”

    “也許，我會辭職。我家里實在離不開我……我的……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彼б幌伦齑剑砬閼n郁地掉過臉去。

    “你回家干什么呢？”我知道她的痛苦，可我還是問。

    “務(wù)農(nóng)啊。”她對著人潮洶涌的大街譏諷似的笑一下，身邊有候車的人，但是我們兩個渾然不覺。“或者，在鎮(zhèn)上找一個單位上班。”

    “你回家對你的爸爸和媽媽的身體還有什么好處嗎？要知道，你回家以后你的收入會很少，你……”我沒有說她家里的日子會更拮據(jù)。

    “難道我有錢雇用保姆嗎？或者，我可以把他們搬來深圳嗎？”她自己搖搖頭。

    “難道你爸爸和媽媽不能自己照顧自己嗎？不參加勞動，至少，吃飯穿衣總該行吧？”

    “不的，”她稍稍停頓，然后說到：“我媽媽，腦中風(fēng)……你知道這種病嗎？”

    “什么？”我大驚，真正體會到這個年輕女孩的無奈，以及她面臨的無可逃避的多么殘酷的現(xiàn)實。

    “我只得回家，不然，我的弟弟就要退學(xué)。我們總要有一個……”她拿手擦一下眼睛。我知道，她哭了。

    我沒有話說。

    “其實，賺錢的辦法很多……尤其我們這樣的女孩子……你看我漂亮嗎？”她一改剛才陰云似的面容，轉(zhuǎn)過臉喜氣洋洋對我說。我感嘆年輕人的活潑，因為年輕，哭與笑只是瞬間的事。我欣喜她還能笑出來。

    “漂亮，可是……難道你回家……你曾經(jīng)的夢想……就沒有辦法實現(xiàn)了嗎？我是說，你不是想要投資辦一個快餐店，或者別的什么……”

    “一二百戶的一個山村，我做快餐賣給誰呢？還有，我曾經(jīng)那么熱望著成功，——盡管我沒有付出過努力——但是現(xiàn)在，我一點也不想，真的不想，我媽媽已經(jīng)不會感覺到了?！彼槠饋恚易剿磉?，想抱住她，但是沒有?！耙苍S，我早就該那樣了，曾經(jīng)有個人很喜歡我……他是一個工廠的老總，但是，我拒絕了他……我……現(xiàn)在提他有什么意思呢?！彼Ｏ驴奁?。

    “你不能放棄夢想，夢想可以讓人堅強……覺到活著的意義……你要投資，快餐……好酒不怕巷子深……我想這是可以辦到的。”我稀里糊涂，語無倫次說。

    “謝謝你，可是，你這句話可以去對我們村對面的那座大山說?！彼劬I，臉上卻淡淡地笑。年輕人開朗的笑臉是憂愁不能剝奪的，我被她的笑打動，不禁也笑起來。但是，我忽然覺得，也許，剛才我應(yīng)該抱住她，給她一個知心的安慰。也許，她的笑是出于對自己的保護——假如真是這樣，我做她的朋友是失敗的。我令她關(guān)掉了對我將要敞開的心扉。

    這一次談話使我走進林希兒的內(nèi)心世界，她也把我當(dāng)成要好的朋友。我們經(jīng)常在網(wǎng)上見面說話，但是我看得出，憂愁漸漸地寫在了她一張年輕俊秀的圓臉上，無論笑，還是認真說話的時候。她還是愛好打扮，甚至更為講究，每當(dāng)看見她一身新衣裳的時候，我便想到“曇花一現(xiàn)”這個詞語，我不愿意這樣形容她，可是又不能阻止這種想法。

    在她辭職的前幾天，我們見面，我告訴她我可以借給她現(xiàn)金十萬塊。我鼓勵她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必要時我還可以繼續(xù)借錢給她。她問我哪來這么多錢，我告訴她我在炒股，而且運氣一直不壞，要不是手上的錢全部投資在股票上，我可以有更多的現(xiàn)錢給她。她半信半疑，但是就非常高興。這是我能夠給她的，我把對她的祝福藏在心里，但是她忽然就抱住我，把紅嘴唇貼近我的耳朵說：“謝謝你的祝福?！比缓?，她出其不意地吻了我的臉頰。

    那是一個禮拜天的早上，在路旁一棵大的綠樹下。路上很多行人，因為擔(dān)心有人看見，我沒有吻她。我是一個膽小的，害羞的小男孩。但是我并不后悔，雖然知道她一定會允許我，接受我，但是我并不想乘人之危。尤其是，她沒有說會接受我的幫助。

    在她離開深圳的前一天晚上，我們沒有見面，但是通了很長時間的電話。我問她什么時候的火車，她說第二天早上六點鐘，我說我會去送她上車的，她很開心的答應(yīng)我。怕睡過頭錯過時間，或者是有別的心思，朦朦朧朧似乎一夜未睡，又似乎做了一夜的夢，早上不到五點鐘我起床，手機發(fā)出接受短信息的聲音。我急忙打開手機，果然是林希兒的短信。短信說她已經(jīng)離開深圳了，是晚上的車。我就打電話給她，但是打不通。我忽然覺得，也許昨天晚上，她就是在火車上或者是車站的候車大廳里和我打電話的。我能想到當(dāng)時她的孤單與寂寞，也許她有哭過，可是我卻覺得她的聲音很甜，甜絲絲給人一種喝冰糖汽水的感覺。

    我沒有覺到被欺騙，一種強烈的似乎大熱天忽然掉進冰窖里的感覺之后，我感到一種深深的失落，看著手機上的短信，我哭了，熱淚盈眶。

    “我回家了，夜里的車，早上你就不要過來送我了，好好休息，好好保重身體，好好工作?！倍绦攀沁@樣的簡單，我卻以為蘊含深情。

    從此我的生活就是這樣，上班、下班、吃飯、上網(wǎng)或者和工友去飯館聚餐。趙鑫和錢一藍去了建筑公司，那里的工資高，而據(jù)他們說外快也不少，他說的外快和火車上我遇見的那位“老燒哥”又不同，他們是以偷盜為主。聽趙鑫說，那個建筑公司的管理實在差勁，要不是沒有車，不太方便，他倒騰出來的東西會更多。趙鑫常常請我喝酒，我就勸他謹(jǐn)慎一些。我的意思是叫他收手，他卻笑道：“你放心，我會小心的。”

    我的行李早被從小旅館拿過來了。林希兒來工廠看過我一回，我和她還有楊倩倩也成了好朋友。星期天，我們?nèi)齻€一起去公園，還有冒險大本營等娛樂場所。我對其中的娛樂項目都不很熟，林希兒就教我。她對我說：“看來你還真是出自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因為熟悉，林希兒漸漸把她的家庭情況告訴我。她的爸爸身體一直不好，去年嚴(yán)重了，已經(jīng)不能干活，而且……林希兒沒有說后果，但是我知道她的意思。她說她一直在努力，她非常崇拜兩千年前陳勝王說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我因此知道她心中的抱負不小。她想要自己開個快餐店，或者就是賣盒飯，她有學(xué)過這方面的手藝，可是，她沒有本錢，她幾乎把她賺到的錢全部給她爸爸治病了，盡管這樣，他們家還是欠下了不少債。我說看你的穿戴不像身無分文啊。她就笑，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說：“雖然你的身份也很一般，可是，你會欣賞一個撿垃圾的人嗎？”我說你打的比方不貼切。她就沒有再解釋。后來，和楊倩倩網(wǎng)上聊天，我套她，才知道林希兒為什么那樣講究自己的穿戴，她的衣裝鞋帽均出自名牌，為的是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以便交往到真正有地位的男朋友，或者就是希望能夠得到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的賞識。楊倩倩說：“女人的漂亮是天生的，氣質(zhì)卻需要有所裝點。”我反對，她就說我傻。她說她的幾個好朋友都非常注重自己的外在形象，舉手投足都刻意的進行過學(xué)習(xí)。我說你們小小年紀(jì)，原來已經(jīng)再為找男朋友費心費事了。她就說我嘴碎，然后又說：“我想，如果你能夠稍稍富有一些，也許林妹妹會喜歡上你的。她對我說你是一個好人吶?！蔽艺f如果全天下的的女孩都像你們這樣勢利，普通的男孩子也許只好不娶媳婦了。楊倩倩說：“優(yōu)勝劣汰，這是一條自然的法則哩?！蔽艺f你不認為任何人都有時來運轉(zhuǎn)的時候，而你們可以看懂并了解這樣的男孩子嗎？她對我“哈哈哈”地笑，說我是不是這樣的男生，如果是，可不可以給她機會?。?br/>
    聊天之后，我深深體會到林希兒在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下的矛盾心情。她想要自己開店的理想是對的，但是她把這個想法轉(zhuǎn)移了，于是變得庸俗而不切實際。也許，她會成功的，因為她有過努力并且正在努力，但是寄希望于別人總是不好的。她也許埋怨過自己的命運，討厭過自己的家庭，但是她沒有辦法讓自己和那種命運，那個家庭隔絕。她在無奈中沒有了創(chuàng)業(yè)的信心與勇氣，她早早地把自己的幸福與自己未來的男人綁在了一起。這是一種懶惰、一種奢望還是一種進取呢？我可以有這種想法嗎？比如想盡辦法去結(jié)識一位有身份地位的千金小姐，在她的愛的包裹下，我脫身一變成為上流社會的一員，不用勞動便有花不完的錢，我可以乘著飛機周游世界，可以住豪華賓館而不必為高額的消費發(fā)愁心疼。我可以一身珠光寶氣，可以購豪車，可以搞大筆的贈送，可以交游廣闊……然而，身處此種生活，我的心會踏實嗎？我苦心獲得的愛情會一直隨心如意嗎？不，盡管即使努力我也未必會獲得那樣的愛情，但是我看低那種存在了陰謀和欲望的愛情。也許吧，有人會把這種行為同樣看的神圣，一旦成功，他們會欣喜萬分的。他們會以“成功的投資”贊美自己的愛情，他們毫不費力就獲取了一個大財團的領(lǐng)導(dǎo)地位……假如真是這樣，對一個有工作能力的人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是，我還是不能夠說服自己接受這種愛情。正如那位工地負責(zé)人說的“我還是年輕”的緣故吧，我還沒有把自己的人生和金錢掛鉤，對于我來說，純潔的愛情是至上的，我不愿意為了事業(yè)去走愛情的捷徑，何況，我似乎也沒有那種能夠取悅別人的經(jīng)營能力。

    思來想去，我又佩服起林希兒，覺得她做的很對，只是有些孤注一擲罷了。我因為沒有能力成為她施展法術(shù)的對象，心里很輕松。說實話，她給我的印象挺好的，因為她的家庭我理解并更加欣賞她為獲得幸福所做出的努力。我想，因為她有過窮困的經(jīng)歷，即使她將來能夠富有，也不會就變得目空一切，她的家庭，她年輕時候的這段經(jīng)歷會給她受用一生的。想到這里，我的心忽而舒坦了。

    工廠的擴建還是出了問題，施工方使用劣質(zhì)材料被廠辦發(fā)覺，工程停下來，我們?nèi)齻€也被調(diào)回維修班。李誠問我怎么一點兒也不負責(zé)任，我說我發(fā)覺了，但是因為不認識施工圖紙，感覺沒有真憑實據(jù)，就沒有向他匯報。李誠說我太粗心。

    后來那個工程又開始了，但是有些地方要返工。我們?nèi)齻€沒有再回去，這使我覺到了失職帶來的后果，我羞愧的臉紅。下班之后我還去那個工地，看他們返修的地方，并且就鉆研那些施工圖紙。不懂的地方我就詢問，然后也去書店查資料。在我的心里，將來我會組織一個鋼結(jié)構(gòu)工程的施工隊也說不定。我和林希兒不同的是，我有小額投資的能力，家庭也泰然，不會扯我后腿。我欠缺的是投資的信心還有具體的比較專業(yè)的知識。孫佳成的鋼結(jié)構(gòu)工程還有工廠的擴建工程給我的觸動很大，我深刻體會到作為項目的負責(zé)人必須要有更為廣泛而全面的專業(yè)知識才行。

    大概是因為我們?nèi)齻€人的原因，——我是這樣認為的，——李誠的車間副主任一職被他人代替。李誠對我說：“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安慰他，就檢討自己的錯處，他說：“不是因為你們，還是我自己疏忽了，那個人在上面有人。”他說的“那個人”就是組裝二班的班長，現(xiàn)在就是我們的車間副主任，顯而易見，將來就會是主任。我問李誠還會有機會嗎？他笑笑，說有的，不過你……他勉勵我要努力一點。我深刻地點頭。

    工友王大成二十九歲，黑臉，滿嘴巴的連腮胡子，盡管剃得及時，也還是看得出來。在不知道他的年紀(jì)的時候我一直以為他有三十五歲以上。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我會做上班長的風(fēng)聲，或者卻是因為我做過“三人班長”，他見面就喊我“班長”。這對我很不利，我就給他指出來，可是他還是這樣叫喚著。有時候就會被李誠聽到，我的心里很不是個滋味，就鄭重其事對王大成來了一次警告。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并沒有拿我的話當(dāng)回事。

    種種原因，我決定離開這個電子廠。我開始尋覓新的工作。有一次和林希兒電話聊天，我說了自己的想法和煩惱。她對我說如果想要有好的工作，還是要有一定的手藝才行，或者就是高的文憑。我說我沒有手藝，也沒有文憑，她說你可以學(xué)啊，我因此知道她是一個很務(wù)實的人，而且也沒有把自己的未來完全寄托在了可能的婚姻上。又有一次電話，知道她回老家了。我問她為什么突然回家了。她說想家。我說你一定沒有說實話。她笑笑，沒有說什么。隔了幾天，和楊倩倩電話知道林希兒還沒有回來，大概是她的爸爸又住院了，而且情況不妙。我很擔(dān)心，忽然有借錢給林希兒的想法。我撥通了林希兒的電話，委婉地表達了我的意思。她在電話里很理解地對我笑一笑，說非常感謝我，但是他爸爸的身體已經(jīng)不需要太多的錢了，因為醫(yī)院已經(jīng)停止了手術(shù)。我知道她爸爸的身體已經(jīng)沒有希望康復(fù)了。

    幾天之后，林希兒回到深圳，下午下班之后我特地去看望她。她是瘦了，對于年輕女孩來說是更苗條了，她臉上的精神還好，穿戴還是很時尚，像個土生土長的城里女孩。我本來是要對她說些安慰的話，可是見了面，我又覺得那些話根本沒有說的必要。我們在街上溜溜達達走著，到一個站臺，她說有點兒累，我們就坐到站臺前的一組候車凳子上。站臺上沒有候車的人，她眼睛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和汽車，就有些走神，眉目之間掩飾不住的疲倦和無奈。我和她說話，她只是很隨便地答應(yīng)著，卻沒有回話。受她的影響，我也沒有話題，勉強說了些話，自己感覺沒有意思。

    我下班早，但這時候路燈已經(jīng)亮起來。她忽然問我想不想要喝酒。我說我不想喝酒。她嘆一口氣，說她也不想喝酒。我們就坐著，彼此都沒有話。

    “啊，你說你要借錢給我，你能借多少錢給我呢？”好久的沉默之后，她冷不丁問我。

    “我……你希望我借給你多少呢？”我被她問個突然，不知道怎樣回答好。

    “自然是越多越好啦。”她對我頑皮地一笑，我的心有些開朗。

    “我會傾其所有?！蔽艺f。

    “那會是多少呢？”

    “我……幾個月工資，我還沒有用一分錢呢?！?br/>
    “是嗎？”她扭頭看我，“你家里不需要你的工資，對吧？”

    “不是不需要，早晚我都得交公，所以他們也不著急?！蔽艺f。

    她還是看著我，一臉甜甜的笑。

    “我想，你的家庭一定很美滿幸福的，我想，你的爸爸和媽媽一定在盼著你回家呢。”她說。

    她的話是正確的，我對她點點頭。

    “你是一個獨生子……”她看我，又補充一句：“闊少?！?br/>
    我急忙搖頭。

    她嘆一口氣，回頭去看著大街。過來幾個候車的人，公交車開過來，有人下車，有人上車。

    “你為什么想要借錢給我呢？”她眼睛癡癡地看著公交車，自言自語道。

    “聽說你談了一個男朋友？”我大膽地說。這只是我的猜疑，或者說我的一種試探。她猛然回過頭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我聽楊倩倩說的。”我撒謊說。

    “她啊，就是愿意惡作劇，無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亂?！?br/>
    “她是在開你的玩笑？”

    “是的?！彼蛔杂X嘆一口氣，“其實，也不算開玩笑，女孩子總要有男朋友，但是，我們早就分手了。楊倩倩，你們很要好嗎？她怎么會和你說這些事呢？”她不再看我，而是回過臉去仰頭頭看著街對面一棟高樓。我側(cè)臉看著她一副沉思的樣子，一種憂傷的情感襲擊了我的心懷，一時間忘記了回答她的問題。

    “應(yīng)該說，我們不是太要好?！备袅艘欢螘r間，我才冒冒失失地回答她。她轉(zhuǎn)臉看我，我腦子里有一段時間的空白，就沒有說話。她回過臉去，我忽然意識到什么，急忙補充說：“是我問她的，她能這樣說，我覺得，她很關(guān)心你呀。她希望你幸福?！?br/>
    “是嗎？”

    “是的，我能覺到，而且……”我停下說話，她有意無意地回頭看我一眼，我就堅定地說道：“我想要幫助你，我想借錢給你，但不是，給你的爸爸治病。“我大著聲音說，好怕她聽不清楚。

    “謝謝你的好心?！八仡^對很冷靜地對我說，并沒有我預(yù)想的那樣激動。

    “我希望你夢想成真?！蔽覍χ次业难劬φf。

    “你知道我的夢想是什么？”

    “做一名自由職業(yè)者。”

    “那其實很容易做到，而且并不需要什么借錢，或者……”

    “我是說一名事業(yè)有成的自由職業(yè)者?！?br/>
    “你不想嗎？”

    “我想，但是……”

    “時機還不成熟？”

    我點點頭。

    “那么，你等待的時機是什么呢？”

    “我沒有等待，我一直在爭取?！?br/>
    “你在努力攢錢，然后創(chuàng)業(yè)？”

    “我……”

    “其實，有時候，創(chuàng)業(yè)只需要一顆信心就夠了?！绷窒夯仡^看著大街說，“我很傻，我一直在等待，我的思想在兩種決定中間徘徊，同時，我也覺得自己還很年輕——雖然有時候我很替自己著急——并不需要太忙碌，或者說急于求成。但是，我又不能令自己不著急，我多么希望我的爸爸和媽媽因為有我而過上幸福的日子，我多么希望他們身體健康，于是可以等到那一天。這就是我的希望，我的所想，可是，我想他們到底是失望了。而我，也一直這樣矛盾著，苦惱著，焦急著，等待著……我只會等待，盡管我希望自己美夢成真……”

    “你的爸爸和媽媽……”

    “他們都還在……”她打消我的顧慮，“但是他們的身體都不好，對于他們來說，最要緊的已經(jīng)不是怎樣享福，而是能夠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或者說……，這不是我能夠給他們的。他們，已經(jīng)被疾病困擾的毫無精神，可以說無喜無憂了。這種境界，是一些人辛苦找尋的目標(biāo)……真是開玩笑，這種境界竟然是存在于疾病中，存在于對生活的毫無希望之中?！彼哪樕翢o笑意，說話有些哽咽。她沒有看我，只是看著街上來去匆匆的行人和車輛。又有公交車開過來，停下，于是下來和上去一些乘客。

    “可是……”一個想法在我的心里產(chǎn)生，但是我還不能迅速地把它形象地說出來。我用心考慮一下，然后說：“你好像很悲觀，因為你的爸爸和媽媽?？墒牵敢宰淤F’，我想，只要你過得好，過得真好，你的爸爸和媽媽還是會很高興的，他們，不會對此無動于衷的……”我說道。林希兒回頭看我，眼睛似乎一亮?！澳愕陌职趾蛬寢屢驗樯钏?，”我繼續(xù)說：“會忽略對子女的關(guān)心和愛護。我想，其實，他們并不缺少細膩的感情。而且恰恰相反，他們越是辛勞，就越是希望兒女過得幸福?！?br/>
    “他們很累?！绷窒焊魯辔业脑挘耙苍S，你是對的，我要振作起來，即使為了我自己，我也應(yīng)該振作起來。我不該這樣消極、悲觀?！?br/>
    “你也很累?！?br/>
    “不，我不累，我，我累在自己的精神上，我太專注于某些使自己輕易就能成功的想法上。為此，我荒廢了幾個年頭的大好時光，虛度，活在幻想里，毫無意義，我的心常會因此迷惑不解，我卻不能改變。我一方面熱衷于不勞而獲，一方面又怨恨自己的命運不濟。我可以對你說‘命運靠努力爭取’，自己卻在期盼著‘守株待兔’式的好運氣降臨在我的身上。因為這個原因，我一次次放棄那些實際的想法，一門心思的生活在空虛無聊的熱望里。小小年紀(jì)的我，浮夸到只剩一片想象，不愿意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妄想一步登天……”

    “不是這樣的，”我不想她過于自責(zé)，就打斷她的話：“我覺得，你還是因為你的爸爸和媽媽，你想要他們趕快過上好日子，于是……”

    “你真是一心出來打工的？”她問我。

    “是的?！?br/>
    “感覺，你不是……也許，是我錯啦，可是，我還是堅持我的想法，你是一個富哥，可能不是太富有，但至少不用為吃喝發(fā)愁。”

    “不，我想，我想知道你的爸爸和媽媽到底怎么啦？”看著她一蹶不振的樣子，我忽然意識到了原因所在。我仔細端詳她，容貌還是如此嬌美，但是卻與以往不同，首先在氣質(zhì)上，少掉了許多故作的深沉——按照她曾經(jīng)的想法，不如說高雅——以及會令男人格外迷醉的嬌羞和柔媚；在言談舉止上，也簡單的多——真實的多。

    “我爸爸有病你是知道的，可是，這一次卻是我媽媽病了。她太累了。”停了一會兒，她咬一下嘴唇，輕聲說道：“她太累了。”

    我想我能了解林希兒此時承受著的壓力與痛楚。

    “你，要怎么辦呢？”

    “也許，我會辭職。我家里實在離不開我……我的……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彼б幌伦齑剑砬閼n郁地掉過臉去。

    “你回家干什么呢？”我知道她的痛苦，可我還是問。

    “務(wù)農(nóng)啊?！彼龑χ顺睕坝康拇蠼肿I諷似的笑一下，身邊有候車的人，但是我們兩個渾然不覺?！盎蛘?，在鎮(zhèn)上找一個單位上班。”

    “你回家對你的爸爸和媽媽的身體還有什么好處嗎？要知道，你回家以后你的收入會很少，你……”我沒有說她家里的日子會更拮據(jù)。

    “難道我有錢雇用保姆嗎？或者，我可以把他們搬來深圳嗎？”她自己搖搖頭。

    “難道你爸爸和媽媽不能自己照顧自己嗎？不參加勞動，至少，吃飯穿衣總該行吧？”

    “不的，”她稍稍停頓，然后說到：“我媽媽，腦中風(fēng)……你知道這種病嗎？”

    “什么？”我大驚，真正體會到這個年輕女孩的無奈，以及她面臨的無可逃避的多么殘酷的現(xiàn)實。

    “我只得回家，不然，我的弟弟就要退學(xué)。我們總要有一個……”她拿手擦一下眼睛。我知道，她哭了。

    我沒有話說。

    “其實，賺錢的辦法很多……尤其我們這樣的女孩子……你看我漂亮嗎？”她一改剛才陰云似的面容，轉(zhuǎn)過臉喜氣洋洋對我說。我感嘆年輕人的活潑，因為年輕，哭與笑只是瞬間的事。我欣喜她還能笑出來。

    “漂亮，可是……難道你回家……你曾經(jīng)的夢想……就沒有辦法實現(xiàn)了嗎？我是說，你不是想要投資辦一個快餐店，或者別的什么……”

    “一二百戶的一個山村，我做快餐賣給誰呢？還有，我曾經(jīng)那么熱望著成功，——盡管我沒有付出過努力——但是現(xiàn)在，我一點也不想，真的不想，我媽媽已經(jīng)不會感覺到了?！彼槠饋?，我坐到她身邊，想抱住她，但是沒有?！耙苍S，我早就該那樣了，曾經(jīng)有個人很喜歡我……他是一個工廠的老總，但是，我拒絕了他……我……現(xiàn)在提他有什么意思呢?！彼Ｏ驴奁?。

    “你不能放棄夢想，夢想可以讓人堅強……覺到活著的意義……你要投資，快餐……好酒不怕巷子深……我想這是可以辦到的?！蔽蚁±锖?，語無倫次說。

    “謝謝你，可是，你這句話可以去對我們村對面的那座大山說?！彼劬I，臉上卻淡淡地笑。年輕人開朗的笑臉是憂愁不能剝奪的，我被她的笑打動，不禁也笑起來。但是，我忽然覺得，也許，剛才我應(yīng)該抱住她，給她一個知心的安慰。也許，她的笑是出于對自己的保護——假如真是這樣，我做她的朋友是失敗的。我令她關(guān)掉了對我將要敞開的心扉。

    這一次談話使我走進林希兒的內(nèi)心世界，她也把我當(dāng)成要好的朋友。我們經(jīng)常在網(wǎng)上見面說話，但是我看得出，憂愁漸漸地寫在了她一張年輕俊秀的圓臉上，無論笑，還是認真說話的時候。她還是愛好打扮，甚至更為講究，每當(dāng)看見她一身新衣裳的時候，我便想到“曇花一現(xiàn)”這個詞語，我不愿意這樣形容她，可是又不能阻止這種想法。

    在她辭職的前幾天，我們見面，我告訴她我可以借給她現(xiàn)金十萬塊。我鼓勵她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必要時我還可以繼續(xù)借錢給她。她問我哪來這么多錢，我告訴她我在炒股，而且運氣一直不壞，要不是手上的錢全部投資在股票上，我可以有更多的現(xiàn)錢給她。她半信半疑，但是就非常高興。這是我能夠給她的，我把對她的祝福藏在心里，但是她忽然就抱住我，把紅嘴唇貼近我的耳朵說：“謝謝你的祝福?！比缓螅銎洳灰獾匚橇宋业哪橆a。

    那是一個禮拜天的早上，在路旁一棵大的綠樹下。路上很多行人，因為擔(dān)心有人看見，我沒有吻她。我是一個膽小的，害羞的小男孩。但是我并不后悔，雖然知道她一定會允許我，接受我，但是我并不想乘人之危。尤其是，她沒有說會接受我的幫助。

    在她離開深圳的前一天晚上，我們沒有見面，但是通了很長時間的電話。我問她什么時候的火車，她說第二天早上六點鐘，我說我會去送她上車的，她很開心的答應(yīng)我。怕睡過頭錯過時間，或者是有別的心思，朦朦朧朧似乎一夜未睡，又似乎做了一夜的夢，早上不到五點鐘我起床，手機發(fā)出接受短信息的聲音。我急忙打開手機，果然是林希兒的短信。短信說她已經(jīng)離開深圳了，是晚上的車。我就打電話給她，但是打不通。我忽然覺得，也許昨天晚上，她就是在火車上或者是車站的候車大廳里和我打電話的。我能想到當(dāng)時她的孤單與寂寞，也許她有哭過，可是我卻覺得她的聲音很甜，甜絲絲給人一種喝冰糖汽水的感覺。

    我沒有覺到被欺騙，一種強烈的似乎大熱天忽然掉進冰窖里的感覺之后，我感到一種深深的失落，看著手機上的短信，我哭了，熱淚盈眶。

    “我回家了，夜里的車，早上你就不要過來送我了，好好休息，好好保重身體，好好工作?！倍绦攀沁@樣的簡單，我卻以為蘊含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