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斜沙城的天黑得很快。酉時差不多就黑蒙蒙的了。

    外面出來打發(fā)時間的人也少了。

    酒肆挨著的各家鋪子陸續(xù)關(guān)門。客人散去，空曠空間里那霸道的香味就更濃了。

    酒肆隔壁是食肆。

    店門不大，但也是街坊鄰居吃了好幾十年的老館子了。這會兒老板坐在自家店里，就對著東邊伸長了脖子看。

    他媳婦跟他一起，越聞這心里就越忐忑。

    “當家的，你說這東邊不會要開食肆吧?！?br/>
    男人直起身，也說不定。

    見自家媳婦臉色不好，他拍著女人肩膀：“不管人家的?！?br/>
    “咱們這店做了幾代人了，不怕?！?br/>
    如此想的，還有這一條街上其他賣吃食的店。

    斜沙城里的人有窮的，自然也有手頭寬裕的。但人就是那么些人，來了你家吃，就不會來我家。

    所以要是真的又出現(xiàn)一個競爭對手，且還是完全未知，能做出大家都做不出來的東西，那自然令人恐懼。

    不過大家的擔憂，戚昔完全不知道。

    他只不過是想將鋪子里的酒水賣完罷了。

    *

    天也黑了，各家各戶陸續(xù)亮起了油燈或是蠟燭。

    家里窮一點的，就早早睡下。也能剩下些燈油錢。

    確保東西都收好了，戚昔也回房睡覺。

    泡了熱水澡，戚昔窩進厚實的被窩里。他看著跳動的燭火，輕輕打了個呵欠。

    半張臉縮在被子邊緣，白皙的皮膚瞧著比被子還柔軟細膩。露出來的眼睛如水清澈，不過透著疲乏。

    他無意識地在被子上蹭蹭。

    緊接著也撐不住困意，吹滅了燭火，安靜睡下。

    一夜多夢，早晨醒來，戚昔連頭發(fā)都透著無精打采。

    他揉了揉鼻子，又往被子里縮了縮。

    一直睡到舒服了，才慢吞吞地從被窩里伸出一只手。

    潔白的衣袖移到大臂，露出來的小手臂上青色的血管蔓延。到手腕處，骨頭微微凸起。

    細長的五指張開，摸索著將貼身的衣服撈進去被窩溫著。

    收拾一番，不想做飯便去隔壁大娘家里買上兩個酸菜包子吃完，肚子就飽了。

    路面上的雪不知道幾時又被清掃了。

    路面還算看得過去。

    戚昔仰頭看了一眼天，轉(zhuǎn)回身，將之前寫好的牌子拿出來，隨后便進門了。

    “當家的，瞧瞧那上面寫的什么？”他一走，宋四娘立馬讓自家男人看。

    “酒肆開業(yè)……”

    “小公子開酒肆！”

    宋倉擺擺手：“多半是開著玩兒的?！?br/>
    宋四娘想著那打眼一看就金貴的人，第一想法也覺得是玩兒的。

    可又一想到他看人的眼神。

    她覺著不對。

    “不該是玩兒的?！?br/>
    不管是不是玩兒，對于老顧客們來說，這酒肆能重開就是令人高興的事兒。

    沒多時，酒肆便有了客人。

    戚昔從柜臺后頭的椅子上站起來。“喝點什么？”

    李富貴一驚，愣愣看著戚昔。

    “小公子，你還真要開??！”

    戚昔：“還剩得有些酒。”

    李富貴不自在地挪到桌邊，見戚昔站著，他腦袋一軸，不知怎么也站著。

    戚昔重復(fù)一般：“喝點什么？”

    李富貴下意識答：“云山釀。”

    戚昔：“這個沒有，其他的有?！?br/>
    李富貴搓了搓手，不去看戚昔那張極能唬人的臉。明明一看就不是當酒肆老板的樣子。

    “那就來桃花醉，一盤那什么木耳，一疊花生米?！?br/>
    戚昔點點頭：“稍等?！?br/>
    戚昔入了簾子后。

    李富貴瞧不見他的身影，才悄悄拍著胸口，呼出一口氣。

    這小公子看著不像是開鋪子，像是去鋪子吃飯的。

    “就你一個?！?br/>
    后頭傳來聲音。

    李富貴轉(zhuǎn)身，見是關(guān)掌柜，一把拉著他坐下。

    “我說，這小少爺什么來頭。他都在你那兒住了那么久了，你也不知道？”

    “哎喲，喝個酒把我嚇得?！?br/>
    他瞧瞧那停下晃動的簾子，湊在關(guān)掌柜的耳邊小聲道：“話都不敢說?！?br/>
    關(guān)掌柜嘲諷：“怕什么，咱家少爺心慈著呢?！?br/>
    “問你呢，哪家的？”

    關(guān)掌柜搖頭，見門邊一抹青色的衣擺，立馬嚷嚷道：“小公子啊，開業(yè)也不告訴我老關(guān)一聲。也好讓我來捧個場啊！”

    李富貴瞧著他那諂媚樣，撇撇嘴。

    他也打心底猜測，能得這姓關(guān)的端著的人，定是身份不簡單的。

    想想，就知道著酒肆開不了多久。

    沒準兒還能把老李積累了多年的酒肆名聲給干沒咯！

    可惜啊。

    “客官，慢用?！?br/>
    一身裘衣的李富貴正搖頭晃腦替人惋惜呢，耳邊傳來一股清冽的嗓音。

    他皮子一緊，正不知作何反應(yīng)呢，忽然鼻尖傳來一股陌生的香。

    戚昔放下東西就走了，徒留李富貴看著木耳失神。

    關(guān)掌柜的見他不動，自個兒拿了筷子。

    “我替你先試試?！?br/>
    話說，他還沒吃過小少爺做的東西呢。

    木耳入口，爽脆。

    掌柜的猛地抬頭。

    李富貴被他嚇了一跳。

    隨著咀嚼，酸辣的味道愈發(fā)濃重。唾液急速分布，關(guān)掌柜立馬給自己倒了點酒。

    “怎樣？”李富貴壓低聲音，“好吃嗎？”

    關(guān)掌柜不說話，眉毛緊皺，好像難以言說。但手上速度半點不滿，一口木耳一口酒，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苦。

    李富貴再傻，也反應(yīng)過來了。

    “好啊，關(guān)溝子你騙我！”

    話落，柜臺后的戚昔又起身。

    李富貴忙捂住嘴巴。

    見戚昔越過他們，往另一桌去。李富貴才放下手。

    他夾了一片木耳放嘴里。

    舌尖觸碰到木耳，輕輕一嚼。他頓時愣住。

    戚昔招呼客人回來的時候就見兩個穿得毛絨絨，像兩只大熊一樣的人大眼瞪小眼。

    關(guān)掌柜美滋滋地拿起筷子又要夾，李富貴立馬抱著還剩下不到半盤的酸椒木耳。趕人道：“你瞧我作甚！去去去，要吃自己買去！”

    關(guān)掌柜：“不要這么小氣?！?br/>
    這時，大胡子帶著一群兄弟來了。

    “什么小氣？”

    “兄弟！快，坐。”關(guān)掌柜起身。

    戚昔見頃刻就坐滿了的鋪子，默不作聲地將手上的毛毯放下。

    鋪子里熱鬧起來，不過大家對這心掌柜的有點不熟，還不知怎么有點慫，都刻意小聲點說話。

    戚昔走到桌邊：“吃點什么？”

    大胡子猛地站起。

    連帶幾個兄弟也面色一變，站得筆挺挺的。

    戚昔目光從他們身上環(huán)繞一圈，笑了笑?！盎蛘吣銈兿胱约喝?？”

    常河站在大胡子的后面，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

    大胡子臉皮抽抽，立馬察覺到自己反應(yīng)過度。他一拍大腿，朗笑著開口：“那……我們自己，要不還是您，還是我們自己取吧?！?br/>
    戚昔沒多為難他們，自個兒轉(zhuǎn)身，取了他們之前常常喝的酒。至于下酒菜，鑒于他們?nèi)硕?，一樣來了兩大盤。

    “慢用?！?br/>
    放下東西，他從還杵得跟根兒棍子似的幾人身邊的離開。

    “你……”關(guān)掌柜瞧著幾個大漢子，眼中閃著光。不過顧忌這里有其他人，他并沒有問。

    至于其他客人，早注意到那桌上尤為突出的一盤豬頭肉。

    香啊！

    就是這個香味兒。

    昨兒個在整條街道上都飄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搞得他們睡覺都睡得不安寧。

    “掌柜的，豬頭肉給我來一盤。”

    “我們也上一盤！”

    “我也要！”

    斜沙城里，隔三差五跑酒肆里喝得了酒的，大多是有錢的。一盤三四十文的豬頭肉還是能吃得起的。

    戚昔來來回回幾趟，給全上好了。

    等沒人再叫他了，他便回到那柜子后面，學(xué)著之前關(guān)掌柜的樣子，蓋上毛毯，靜靜地烤著火爐。

    就上了一會兒菜，他都有些疲乏。

    戚昔揉著眉心。

    命本來是撿來的，能過一日，便好好過一日。

    又或者，等天氣好些了，他去醫(yī)館瞧瞧。

    鹵肉調(diào)料少些，但戚昔手藝卻好。軟硬適中，各種輔料的搭配多一些太沖，少一些不夠味道。

    但凡是入了口的，都爭相落下第二筷。

    少許，酒沒喝完呢，菜就沒了。

    “掌柜的?！?br/>
    昏昏欲睡的戚昔站起來。

    “何事？”他有些不清醒，所以聲音顯得更冷。

    客人嗓門一低：“那個，豬頭肉再上一盤兒?！?br/>
    戚昔沒多言語，轉(zhuǎn)頭上菜去。

    “我不會吵到他了吧？”

    “嘶……有這個可能?！?br/>
    大胡子：“小公子正常開門做生意，豈會計較這些?！?br/>
    那悄悄議論的兩人對視一眼?！耙彩恰！?br/>
    這般，又好吃好喝起來。

    吃了第一盤肉的，見狀也紛紛要第二盤。甚至剛進門見著這些熟面孔搶一盤菜的，問都不問，也直接要上。

    戚昔聽了一二，直接將剩下的豬頭肉全部切了。

    三五盤一起端出去，端了幾次，沒漏下一個。

    攏共五斤肉，這下后廚就不剩多少了。

    屋子里因著吃肉的香氣，路過的老顧客總會探頭進來看一眼。

    門口坐著的客人便會道：“可惜了，來晚了。”

    沒進門的客人鼻子動了動，想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屋子里沒位置，人直接拿著酒葫蘆讓戚昔打酒。

    一直到關(guān)門，小酒館里的客人都沒少過。

    而僅這一天，整個斜沙城東城的人大都知道，老李頭家的酒肆又開了。

    不過這老板換了，換成了個神仙似的小少爺。

    “瞧你說的，咱們這兒就沒見過神仙似的人?！?br/>
    “不信？你自己看去。”

    *

    這酒肆重開，戚昔知道人會議論。

    但沒想到議論得這么厲害。

    下午他出去買食材時，是個嬸子見著他，都要問上一句：“小公子，可是你在東城那邊開酒館？”

    戚昔一聽，笑了笑，默默加大了買菜的量。

    沖著斜沙城冬日里貧瘠的娛樂生活，明兒個他的酒肆里人會更多。

    多半是沖著自己來。

    人都有好奇心，只要不傷人，那邊無所謂。

    回去之后，戚昔照舊先把該處理的處理了。

    他捂著鼻子洗個肉的時間，蹲起來時一陣頭暈?zāi)垦！Ｆ菸纛櫜坏檬稚系挠?，忙撐住邊上的門框。

    他呼吸微促，眼前泛白。

    等了一會兒，癥狀才緩解。

    “起來急了?！彼襦?。

    轉(zhuǎn)頭瞧著另一個盆子邊放著的干木耳，戚昔走過去，捧了一半放回袋子里去。

    還是少做點吧。他怕自己承受不住。

    *

    翌日。

    戚昔照樣是睡飽了才起來。

    填飽了肚子，又挨著檢查一下桌椅是否干凈。確保無差錯后，他將門打開。

    剛回去坐下，陸陸續(xù)續(xù)便有人來了。

    頃刻，鋪子里沒剩下一個空位。

    戚昔的目光從這些客人身上掠過。男女都有，甚至有一桌全是中年婦人。

    戚昔揚起笑。

    客人們安靜一瞬，紛紛笑呵呵地沖著戚昔揮手。兩片嘴皮子一碰，趁著別人沒開口前飛快點菜。

    一瞬間，鋪子里都是報菜名的聲音。

    戚昔聽完一遍，心里默了默。隨后對著眾人道：“稍等?！?br/>
    他一走，店里立馬嘰嘰喳喳開始議論。

    “我就說長得跟神仙似的，你還不信。”

    “這也忒好看了。”

    “哪家的？”

    “不知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br/>
    戚昔有條不紊地上酒上菜。舉手投足之間，帶著獨特的雅韻氣質(zhì)。只看他，就覺心神舒暢。

    再吃點好的，喝點小酒。

    美??！

    看夠了人，客人們也慢慢閑聊起來。

    戚昔半瞇著眼睛，對身體上涌現(xiàn)出的困意習(xí)以為常。躺椅搖晃著，他半張臉埋入毯子。

    半夢半醒之間，聽到有人說：

    “將軍要回來了。”

    “你曉得？”

    “我兒子是將軍府的啊，現(xiàn)在那邊都催著讓他們收拾屋子呢?！?br/>
    “將軍好了??！”

    “老天爺開眼了！”

    將軍……

    哪個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