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寧反詰：“我更佩服和校長，為了掩飾不法行徑，竟然設(shè)局陷害同事！”

    羅一英錯愕，“在胡說什么？”

    “敢說，所謂我用化妝鏡傳遞情報，找到的那些“證據(jù)”，不是和校長栽贓陷害！從頭至尾，不過因為我知道的事多了？早知如此，校長何必用我；用我又疑我殺我，豈非自我否定？！”

    “知道什么事兒？”羅一英眸光一亮，險些站起，旋即又坐穩(wěn)定下心神，“新人一枚，能知道什么！笑話，想誆我，我羅一英不容易被誆騙！”

    溫寧定定地看著對方，“現(xiàn)在我愈加確定，一英姐，對黨國一片赤誠，對校長滿腹忠心。所以，今天面對，我什么也不想說了?！?br/>
    羅一英半是疑惑半是惱怒，語氣變得森然，“什么意思？打算嘗嘗旁邊幾樣刑具的滋味？同事一場，我不想太過難堪。如果實在想吃罰酒，打量我下不了手？”

    溫寧低聲嘆息，“怎么還不明白，我不說，是在保護！”

    羅一英哈哈大笑，“保護我？文不文，武不武，拿什么保護我？我需要保護？！”

    溫寧柔聲，滿面赤誠，“我想保護的，是的心?！?br/>
    羅一英癟嘴冷目，顯得極為不耐，“老實告訴，虎口早就把認出來了，昨天試探，從校長那兒蒙混過關(guān)，卻過不了我的關(guān)。果然她們說得沒錯，對付這種巧言令色的小妖精，不應該廢話，直接上刑。”揮一揮手，兩名女學員便將溫寧朝老虎凳的方向拉。

    溫寧眼眶頓時紅了，用力先將左側(cè)的女學員推了個踉蹌，又以胳膊肘頂開右邊的女學員，帶著哭腔喊道：“我不要上刑！們，們滾開！”

    羅一英的火氣“噔”地竄上頭頂，捷步行近，一掌扣住溫寧的左肩，“反了！這副嬌滴滴的模樣給誰看！”說話間，一腳踹向溫寧的膝蓋，讓后者直接半跪在跟前，居前臨下地發(fā)話道：“落在我手里，要知道，我不比什么樂弈、王澤，沒有憐香惜玉的心——”話未說完，“呀”地發(fā)出一聲慘叫，原來是溫寧乘其不備，狠狠咬了一口她的手腕。

    羅一英吃疼抽手。其實這點兒疼痛于她并非難忍，惱怒的是竟然吃了溫寧的虧，不覺再抬腳重重踹去，偏巧左側(cè)的女學員也撲上來，溫寧貓腰一閃，女學員撲空的同時，恰好中了羅一英的這道重擊，痛得哇哇大叫。

    “，敢咬我！”羅一英令兩名女隊員死死拉住溫寧，垂首見腕骨處一排清晰的帶血齒印，怒道：“這就是的伶牙俐齒？屬狼？！”

    溫寧揚起脖子喊道：“先動手打我，我還不能還手了？！”

    羅一英以看傻子的目光將溫寧上下打量，“好漢還知道不吃眼前虧，信不信我重重地教訓！”

    溫寧道：“我不是好漢，更是傻楞頭，本來河水不洗船，偏要歪瓜對癟棗，扛上。既然堅持對我用刑，趁還能動手時，我不給點教訓，難不成被打到?jīng)]有氣力的時候，再跟講狠話？！”

    羅一英說：“果然兔子死前還要跳三跳?！币贿呎f，一邊親自動手將溫寧的雙腳綁在老虎凳上。當然，溫寧已經(jīng)咿咿呀呀地叫起疼來了。

    “還沒開始呢，倒是叫喚得歡！”

    “我沒挨過苦，更受不起刑，別說打算往我腳下墊三塊磚頭，第一塊拿過來，我就準備說話了——別指望我堅貞不屈?！?br/>
    羅一英嘴角微勾，“算識相，那就趕緊吐出來吧。”

    “說對我先禮后兵，其實我同樣對們先禮后兵，盡足禮數(shù)，有些話舍不得講給聽——”溫寧眼波流轉(zhuǎn)，朝羅一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驀地大聲說道：“所以，現(xiàn)在我被捆在老虎凳上，心發(fā)顫，手發(fā)抖，沒法自控，什么話都能說出來，別怪我！”

    羅一英面色一變，尚未應答，旁側(cè)一道小門乍然打開，滿臉不明所以的秦立公背著手走進來，似乎乍然瞧見被綁在刑具上的溫寧，頓步道：“喂，這是怎么回事？”

    羅一英察言觀色，耐著性子硬生硬氣地答道：“她巧言令色，滿口胡扯，不上刑不行！”

    秦立公沉下臉，“小羅，不是我批評，要注意工作方法！都是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讓問話，怎么動不動就上刑！簡單粗暴，就用這套來教育手底下的女學員？”

    羅一英挑眉，“校長在質(zhì)疑我的教育方法和水平？咱們培訓的女學員，文化水平不高，主要派往敵占區(qū)潛伏，當貴人家的女傭女仆、酒店飯館服務生，或者工廠女工，干的粗重活，教育方式當然得簡單直接。為國家民族工作，忠誠第一，別繞那些花花腸子，把心都攪亂了。們說，是不是？”

    兩名女學員畏縮地點頭。

    “無論干什么活兒，都得有一顆玲瓏心?！睖貙幮σ饕鞯夭逖浴?br/>
    秦立公揮揮手，“趕緊解綁，還有，們回避，我跟她談談?！?br/>
    羅一英最后離開，拉門的聲音有點重。秦立公撓撓頭發(fā)，說：“每回到本部開會，老伙計見面又羨慕又調(diào)侃，說我運氣好，呆在紅妝窟溫柔鄉(xiāng)。唉，誰知道我有多惱火——我呆的哪里叫做溫柔鄉(xiāng)，分明一火藥庫！噫，還坐在老虎凳上干什么，還不起來？”

    溫寧笑意溫和，“我覺得這樣跟您說話，舒坦。要不咱倆換換，您坐，我站？”

    秦立公咳嗽一聲，含笑道：“鬼精靈，算準我在外面？”

    “我哪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溫寧笑意不褪，“我只是胡亂揣測，校長不信任我，當然，也未必信任羅隊長。所以今天的事兒，對我對她，都是考驗?！逼鋵嵥f了謊，她無法測準秦立公一定在室外旁聽，只是方才與羅一英起爭執(zhí)時，那扇小門略晃了晃，隱約有道身影躍入眼簾，她估摸那道身影的高度，與秦立公頗為相符。所以，她得賭一賭。

    秦立公顯然沒有心思計較溫寧這句話的真假，將目光鎖定在她的臉上，斂了笑意，沉聲道：“方才似乎聽見說，知道一些事情……”

    羅一英等人的腳步聲去得遠了，四下寂靜空蕩，沒有窗戶的屋子，連風聲都搜尋不著半縷，惟有頭頂白晃晃的燈泡有節(jié)奏地搖擺，像波濤潛涌，一浪接一浪擊向心頭。

    溫寧從容淡然，“身在校長麾下，我所能知道的，也必在校長容允知曉的范圍?！?br/>
    “因此，將所知曉的，當做挾制我的工具？”居高臨下的秦立公眼睛瞇眼，嘴角詭異地揚起，活像一只老狐貍。

    “打小的時候，父親就教導我，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真是尷尬啊，自從我踏進特校的大門，就踏入是非之地，嫌疑之中。前兩天，我甚至因為不被信任受到您的甑別，而大作計較，與辯論好一通?！睖貙幮煨煺f道：“不過，現(xiàn)在，坐在這里，我突然間想通釋然幾分，原來不僅是我，包括您在內(nèi)，人人身陷嫌疑，人生都在尷尬困局中。”

    “溫寧，究竟想說什么？”

    “校長，我想說，我所知道的那些帳面上的東西，您有貪污挪用公款之嫌——”

    溫寧話未說完，秦立公冷冷插言：“厲害，果然是金陵大學的高材生，不足半月時間，就看出了帳面上的問題。蔣蓉蓉一力反對我把帳目交給，看來她的判斷對了——”

    溫寧笑了笑，“她的判斷絕對不會正確。們在帳目上動的最大一筆手腳，就是‘吃空’。自特校成立以來，學員或因生病，或因事故，或因偷逃，產(chǎn)生減員。減員數(shù)共計51人。哦，不對，加上前兩天猝死的那名學員，共計52人?？墒牵瑐?nèi)匀淮蛑@些人的名號，向上頭虛報冒領(lǐng)薪金、伙食和醫(yī)療補貼，算下來，實在是一筆大數(shù)目?！?br/>
    秦立公的臉色沒有變，右手緩緩按向腰間，那是放槍的位置，溫寧看在眼中，不動聲色，“校長，您不必急，左右無論如何，武力上我都不是您的對手，且聽說我往下說。這么一大筆數(shù)目，按常理說，必定被您和蔣蓉蓉二一添作五，瓜分了，興許，連劉昌也有份。想到這一層的時候，實話說，校長，我對您頗為不屑。可是，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錯怪了您。近兩年，特校接納的社會慈善捐贈收入中，有五筆‘趙進才’的個人捐款，我查實過，本地名紳富商中并無此人，更有趣的是，此人損款的總數(shù)，恰好與虛報冒領(lǐng)金額數(shù)目，基本一致?！?br/>
    她抬頭盈然一笑，“所以，我知道，校長您沒有貪污公款，那些虛報冒領(lǐng)的款項，您又讓它們回籠到學校的帳上?！?br/>
    秦立公果然放下按槍的手，臉上仍然不見笑容，“反將一軍，好得很。不管怎么說，我都是虛報冒領(lǐng)。準備怎么做？”

    “在這件事上，您的大嫌疑是貪污，小嫌疑是虛報冒領(lǐng)，大事無礙，小事不計，水至清無魚，我會分主次?！?br/>
    “既已明曉此事，還繼續(xù)當學校的主管會計？”

    “當然。有什么問題嗎？”

    “噫，的老師難道沒有告誡過，會計不能做假帳？”

    “作為一名會計，我絕不會為了校長您而做假帳，但我可以為著特校的利益做假帳。這是我的職業(yè)操守?！闭f到這里，溫寧俏皮地朝秦立公擠了擠眼睛，“校長，瞧，這件事上，連您不能說沒有違紀，當然，校內(nèi)外有關(guān)您的流言更多?？梢娙松幪幨窍右桑l的身后沒有他人胡亂摸量？”

    秦立公的眼睛已經(jīng)瞇成一道縫了，審慎地字字沉斂，“講清楚些，總結(jié)的話意?！?br/>
    溫寧笑道：“兩點。第一，信任和嫌疑是相對的，猶如鏡子的兩面，又像女人化妝，究竟是化妝美麗，還是卸妝自然？端看您如何選擇取舍。第二，蔣蓉蓉的判斷是錯誤的，您可以將帳目交給我。”

    秦立公含一抹冷笑，“現(xiàn)在的情況，倒像手中拿著一柄雙刃劍，拿捏著我的痛處，要挾我對的信任?！?br/>
    溫寧說：“我手中的劍刃并沒有開鋒，開鋒的奧訣只掌握在您的手中?！?br/>
    “噢，是什么？”

    “我與您無法相互體恤理解，不能和舟共濟之時。”

    “會有那么一天？” 秦立公逐漸饒有興味。

    “這仍然取決于您。”

    “姑娘，總結(jié)得太復雜，也太長遠了些?！?br/>
    “好吧，歸根結(jié)底一句話，只要您敢讓我繼續(xù)當會計，我就不怕繼續(xù)被您甑別。”

    秦立公瞟溫寧一眼，慢條斯理道：“回答我最后一個問題。憑的聰明才智，為什么沒能在本部嶄露頭角？”

    溫寧莞爾一笑，“我總以為，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一件事。分工越細密的地方，人的才華越無法充分全面展現(xiàn)。在本部機關(guān)，我和許多有抱負的同事，只能囿于一角做自己份內(nèi)的小事，業(yè)務能力再強，也不過圍著那一攤子事轉(zhuǎn)悠，會計科是邊緣科室，能做出什么成績？惟有來到基層站隊，感謝您的工作方法，讓所有的中層干部參會研討業(yè)務工作，以全局的眼光來考量工作，腦子才有活力，工作才有新的干勁。校長，您因為這個懷疑我，不正是懷疑自己的能力和水平？ ”

    笑意終于從秦立公眼角眉梢綻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