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希斯換上了一套嶄新的袍子，一塵不染的。()．．

    袍子胸口前的那片位置用金線繡著精致對稱的圖案,在這個年代很罕見,因為這是手工制作的。

    潔白的香燭點燃了，熏香混合著煙火散發(fā)出教會的神職人員身上常見的那種味道。不一會兒，燭淚就在古金的燭臺上堆積起來。

    門被敲響了。

    弗里德希斯正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將手中的經(jīng)典合了起來,放到一旁的小機上，說道：“請進?！?br/>
    “主……主教大人！”

    進來的是威特·弗拉維奧，之前他看中的在接受訓練的一個伯勞鳥。

    “你來了，我的孩子?！彼玖似饋?伸出了手。

    威特·弗拉維奧有著瘦削的身材和蒼白的面孔，看到他的動作，由于過分的激動，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紅暈，“我可以嗎？”

    主教失笑,說道：“當然?！?br/>
    少年于是虔誠地、畢恭畢敬地鞠躬，按照理解親吻了他的手背,然后止不住興奮地偷偷窺視他。

    “讓我們直接進入話題吧,威特?！敝鹘讨苯咏辛怂拿?這使他又感到一陣別樣的榮耀，“我記得你的父親。當年在神學院，我們曾經(jīng)是同學?！?br/>
    “是這樣嗎？！”威特小聲叫道，“可是……父親從沒向我們提起過?！?br/>
    “我聽說他從圣戰(zhàn)回來后，身體的狀況就不太好了?！敝鹘虈@了一口氣，說，“可能因此他才會回避提及那段充滿活力的青春歲月?！?br/>
    “父親倒常常提起圣戰(zhàn)的……。”

    威特說。

    他不禁回憶起父親還在世時的樣子。

    在他生命的最后幾年里，賭博、酗酒，加上身體的舊傷，導致他看起來完完全全與浪蕩街頭的酒鬼流浪漢毫無二致，臉色幾乎一直是紅熏熏的，目光渾濁，說話含混拖腔，散發(fā)著刺鼻的難聞味道。父親往往是徹夜出去賭博玩樂，早上醉醺醺地回來，旁若無人地撒酒瘋、砸東西，再一頭倒下，一覺睡到天黑，清醒過來，再喝點兒兌水的烈酒，拉住尚且年幼的威特絮絮叨叨說話。

    “圣戰(zhàn)！”

    老弗拉維奧時常這樣開頭。他大量地使用擬音詞和連接詞，“砰！”“啪！”或者不斷地重復“然后”，每一個片段都要重復很久才能理清楚，顯得他所描述的死亡和肢體的分解都那么的無趣，甚至由于過分的重復讓人覺得心生厭煩。

    回過神來，威特悶聲說：“……反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br/>
    主教的目光一下子就柔和起來，親切地看著威特·弗拉維奧。

    他向前傾斜身體，輕聲說：“威特。那是一場榮譽的戰(zhàn)爭，也是一場悲壯的戰(zhàn)爭。經(jīng)歷過它的人，是無法忘記那種崇高和悲壯的?！?br/>
    “圣戰(zhàn)從未過去。不如說，圣戰(zhàn)仍然在持續(xù)。我們應當記得過去的英雄，就像記住/父親/一樣。”主教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時代變得比你的父輩的時候要更糟糕了。這是一個黑暗的時代。欺騙、背叛和謊言正在隨時隨地發(fā)生，道德在各處被吵鬧的黑暗隱瞞消逝，為什么？——因為如今它已經(jīng)不再起作用?！?br/>
    威特驚訝地抬頭。

    他感覺到了主教的話語中沉痛的悲切，為此感到一陣刺痛和手足無措。

    他看到主教的眼里甚至微微泛起了淚光。

    “時代變了，威特。過去，教會、圣典、/父親/，都受著人們的愛和信仰。那時候人人互相關(guān)懷信任，而如今，光潔的道德已經(jīng)消失無蹤了?！浪谆?？這個詞在過去甚至無人提及！”

    由于痛切的激動，主教甚至站了起來，在壁爐前來回踱步。

    威特被他的情緒感染，忍不住也站了起來，叫道：“主教大人！”

    “唉，威特?！敝鹘虈@氣?！艾F(xiàn)在已經(jīng)無人有資格談論真神，也無人能夠解讀原典。我早就決心侍奉/父親/，卻始終無法放下世界的混亂。因為/父親/這樣教誨于我，‘要愛地上的每一個人，如同你愛我’?！?br/>
    威特感覺到了一陣不安，他訥訥地問：“難道……這意味著……？”

    “是的，是的。”主教說，“正如你所想?！?br/>
    “圣典里所預言的‘終結(jié)之日’要到來了——！”

    審判即將到來。威特感到了一陣激動和不安，咬住嘴唇冷靜了一下，才問道：“那么，主教大人，您需要我……是嗎？”

    主教轉(zhuǎn)向了他。

    “我們需要彼此。世人彼此需要。因為圣戰(zhàn)仍然在持續(xù)，而且勢必將變得更加激烈?！?br/>
    “孩子，這是/父親/的要望。終結(jié)之日的到來無人注意，但世人仍記得彌賽亞之名……?！?br/>
    “戰(zhàn)艦彌賽亞？”威特問道。

    主教搖了搖頭，深深地望著威特。

    “彌賽亞是更多的。彌賽亞是所有人——”

    “——你也是彌賽亞?！?br/>
    “我也是……彌賽亞？”

    “沒錯?！敝鹘虒㈦p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高大的身軀俯下來，深沉的目光掃視著少年的臉龐?！澳銜蔀槲业牟畡邙B，我的彌賽亞，孩子。”

    威特這才驚覺主教大人……也是個alpha。

    他的眉眼深沉，嘴唇緊抿著，剛毅里帶著一點親近和包容的溫柔，好像看透了他，又選擇完全地信任他。

    這么想著，威特蒼白的臉頰上那一抹紅暈更明顯了。

    “愿意……為您效力，主教大人?！彼牭阶约赫f。

    主教的眼眸好像更暗了，也更深沉了。他的拇指指腹擦過少年柔軟的嘴唇，帶著神職人員特有的那種熏香的氣息。

    “主教……大人……？”他說，“……有點，奇怪……這樣……？”

    “威特。”他叫他的名字，凝視著他，漸漸地靠近了。

    ……

    ………………

    “怎么回事？”

    弗里德希斯緊緊擰起眉毛。他的袍子已經(jīng)皺了，但他顧不上再換一件，匆忙地翻看著資料。

    “港口商業(yè)區(qū)的恐怖襲擊事件。”下屬說，“還在進行中，對方好像有意告知群眾，還在網(wǎng)路上進行直播?！?br/>
    畫面屏幕上顯示出商業(yè)區(qū)一片惶恐不安卻強行保持安靜的人群互相擁擠著無法動彈，夾雜著一兩聲小孩子的哭泣，然后立刻就被旁邊的大人捂住了嘴。

    一大片彩色的氣球拴在一起飄行著，下面吊著個布偶熊，沖著鏡頭揮了揮爪子。

    “氣球里是神經(jīng)毒素？”

    “媒體報道是這樣說的?！?br/>
    “軍警出動了嗎？”

    “執(zhí)政官正在召集新都區(qū)議員們商議緊急對策，軍警已經(jīng)就位了，只是不能直接出擊。”

    “不是說倒計時十五分鐘么，現(xiàn)在還剩下多少？”

    “三分鐘不到了，大人?！?br/>
    一邊這樣說著，弗里德希斯一邊注意到那個布偶熊的異常。

    它好像在找什么人……？視線在下方的人群里逡巡著，顯然帶著搜索的意思，笨重的頭套多少遮掩了他的意圖性，但弗里德希斯認為自己的推斷沒有錯。

    “在場人群有什么重要人物嗎？”

    “還沒有調(diào)查出來，大人。看樣子都是一般民眾……”

    下屬的話突然被打斷了，因為人群里突然站出來一個并不一般的人?！f是“站”出來，倒不如說有個人突然升到了空中。

    只見那人轉(zhuǎn)瞬之間就沖了出去，然后又像遭受彈力一樣被安全繩飛速地拉回了原位，然后站在空氣中，如同立于平地上，轉(zhuǎn)眼之間，手上就多了那個布偶熊的頭套。

    行動時的疾風拉下她帶著的寬大的斗篷兜帽，露出冷冽精致的容貌，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冷笑。

    是陸離！

    “科迪安·瓦爾德斯坦，果然是你，我沒有看錯?！彼S手拋開那個頭套，視線鎖著上空的布偶熊——現(xiàn)在，是只穿著布偶熊的套裝的“人”了。

    被摘掉頭套之后露出的樣貌是一個將頭發(fā)里摻著灰白色的瘦削的中年人，因為在布偶服里的溫度，頭發(fā)濕噠噠地軟下來，貼在額頭上。

    他看起來疲憊又倉皇絕望，像是隨處可見的那種麻木潦倒于生計的孤獨的中年危機最低潮的失敗者，這時候帶著一點人生最后的狂氣大笑：“什么？你說的是誰？隨便出頭可不好，不過……也為所謂了，反正你們都會死！！都會死?。　?br/>
    “倒計時還有多少？”

    弗里德希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下屬連忙回答：“只剩下一分鐘了！”

    “……軍警隊還沒有出動?！备ダ锏孪Ｋ挂呀?jīng)明白了，“看來政府打算隔絕這片區(qū)域了?！?br/>
    他深深舒了一口氣，說不出來是失望還是放心。

    “……算了。就讓她死在這里也好。”

    直播的畫面上人群里開始涌起更大的騷動，飛在空中的陸離一時間遭遇到了眾人的矚目。有人指責她不該惹怒布偶人，有人試圖拉著她的腿把她拽下來，喊著“憑什么讓她逃走！”，也有人號哭著哀求她，“帶我走！救救我！我還有孩子！”，場面越來越混亂。

    弗里德希斯注意到試圖干擾陸離的人最終都被看不見的力道打開了——她還有一個地面上的合作者？是誰？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會兒，但是因為清晰度的緣故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懔?，反正都是要死掉的人了。

    倒計時五秒。弗里德希斯放松了身體，試圖清空思維來轉(zhuǎn)到后面的事情該如何處理上。

    倒計時三秒。弗里德希斯摸著戒指，想起陸離的美貌，又順帶著聯(lián)想到威特……年輕的身體。

    倒計時一秒。房間門被打開，赤著腳的威特羞澀地抓住披在身上的被單，叫他：“大人……您怎么……？”

    倒計時為零。

    所有人都絕望的這一瞬間，冰藍色的天幕上驟然張開一個反弓的巨大的半透明狀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