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紅塵靈眸半垂，同樣打量著歌慕璟，如今的他已然沒有了年少時的嬌氣，觸碰她的指腹上略略有著常年握兵的粗繭；當年白嫩如玉的臉龐歷經權謀和戰(zhàn)爭的洗禮，變得如雕斧鑿，棱角分明；整個人透著不容侵犯的霸氣和傲然。

    “長慶公主？”歌慕璟的語氣變得柔情似水，臉上也勾了抹清淺的笑弧，可目光卻冷冽似毒，“本王問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是誰？”他每說一個字，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骨節(jié)也漸漸因為用力而泛白。

    陌紅塵似乎聽到鄂骨碎裂的聲響，但她仍是倔強地抿唇不語。因為，她在他如墨的眸子里，清楚地看見了厭惡和狠毒。

    “王爺，求求您饒了殿下吧……殿下……不，公主……王妃！王妃，她……她無法開口說話……所以，您饒了她吧！她不是故意頂撞您的……”寧香一邊抱著歌慕璟的腿，一邊不住地額頭求饒，說到后來已是泣不成聲。

    聞言，歌慕璟驚得好久回不過神！

    “哈哈哈——”男子忽而爆發(fā)了一陣驚天的笑聲，那笑聲頃刻響徹了整個大堂，甚至整個璟王府。

    他，天水古國，至尊無上的攝政王，號令千軍萬馬的不敗戰(zhàn)神，竟明媒正娶了個口不能言又沒人要的丑女人，這不是笑話是什么？

    眾人驚恐地看著他們的王爺臉色青白地瘋狂大笑著，眉目間盡是嗜血的陰沉，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主子。

    良久，男子終于止了笑聲，狠狠放開陌紅塵，轉而看著寧香道：“你今日若說不清楚這事，就別想再見明日的太陽?！?br/>
    寧香見陌紅塵被歌慕璟一放開，就重重跌落在了地上，忙匍匐著過去，一邊抱著她，一邊哽咽地回道：“殿下……不！王妃！王妃小時候突遭了些變故，后來就變得聾啞了……”

    “也聽不見？”很好！還加了重（chong），又聾又啞又丑，怪不得陌胤呈答應送了她來。想了想，為以防萬一，歌慕璟還是多問了一句，“什么時候的事？”

    “……十年前了……”

    十年前！歌慕璟心下突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那眼前的女人就算真是呈國前朝的公主，也斷然不會是他要找的人了。剛剛細看她的眉眼時，他竟然還該死得覺得有點相像。

    可笑！這樣一個丑陋不堪的女人又怎能和自己心念了十年的人兒相比。

    思及此，心中的怒氣也一點點地消停下來。

    自己這是怎么了？最多不過是個娶錯的女人罷了！

    唇邊泛起抹釋然的笑意，擺了擺手，朝著身后揚聲道：“錦弦，這事就交給你辦了！”

    話音還未落下，轉身的剎那，他就偏見了陌紅塵發(fā)鬢上別著的金廂倒垂蓮簪和翡翠蝴蝶飾。眸中剛剛熄滅的怒火瞬間又再度重燃了起來，如火如荼。未及細想，揚起一手，便居高臨下地重重甩在了陌紅塵嬌嫩的左臉上，隨即，一把抓住她的頭發(fā)提了起來，取下珠釵后，才把人狠狠扔回了地上。

    陌紅塵突然莫名其妙得被人甩了一巴掌，嘴里一陣血腥味蔓延開來，還未及等她反應過來，就又被人提起，然后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她就這么華麗麗地暈倒了?；杳郧?，在一片血色的模糊中，她清晰地看見男人冷硬的眼角。

    同一瞬，寧香看著陌紅塵嬌小的身子在男人手里像被丟抹布一樣丟出去，還沒等她起身阻止，少女的額角便重重嗑在一旁尖銳的椅角上，濃稠的血液順著慘白的容顏緩緩而下，一滴滴，落在水綠色的裙裾上，綻開大朵大朵妖嬈的花。

    光可鑒人的白玉石地面，瞬間也蜿蜒了一片駭人的血跡。紅與白的映襯！

    一打完歌慕璟自己就先震驚了，這還是自己第一次動手打女人，也是第一次有那么大的心緒起伏。似乎一碰見眼前的女人，他一直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就會徹底失了控。他愣愣得抬起手，看著掌心和手指間一片淺淺的黃，似是一種顏料，手上也還留著剛剛粗糙的觸感。

    再略略一想，自己竟一時氣急攻心，忘了控制力道，怕是動用了渾身內力打了她。忙上前一步，看到那佯躺在鮮血中的蒼白小臉時，他的心忽然一陣緊縮，伸手，顫抖著探至女子的鼻翼下，在感覺到對方穩(wěn)定的呼吸后，才深深吐了口氣。

    抬眸一掃，見眾人仍呆滯地站著，雙眼無神，猛地一掌就擊向對面的檀木茶幾上，冷聲道：“還愣著干什么？王妃若有什么閃失，你們照樣得跟著陪葬！”

    “嘭——”一聲震響，那昂貴的桌子就成了四散的廢材，木屑四濺。

    一屋子的婢女、奴仆均嚇得一陣哆嗦回過神來，他們的王爺從來都是溫潤爾雅、處變不驚的，什么時候這樣喜怒無常過，遂哪里還敢耽擱，個個弓著腰，青白著臉色，四處找事做。

    同一時間，歌慕璟一把抱起渾身是血的陌紅塵，幾個閃身，消失在了轉角。

    寧香則第一時間摸向腰際，幸好玉玦在她身上?？觳叫谐鐾醺箝T后，一個躍身便也不見了蹤影。

    璟王府┃御軒樓

    底層雅致的廂房內，獬豸金獸鼎爐香煙裊裊，一大排高大的書架整齊林立在側。所有的東西都似按著一定的秩序擺放著，所有的地方也都擦得閃亮出塵，就連鋪在地面上的，白色長毛地毯，也是潔凈無暇，未有一點印子。

    “嘭——”歌慕璟直接一腳踹開上好的楠木扇門，小心地將女子輕盈的身體安置在床榻上，然后拉了一旁的錦被，為其蓋上。

    隨后跟來的兩名女子中，較為妖媚的一位，狠狠瞪著臥躺在床上的人兒，道：“王妃姐姐身子真弱，這還沒怎么動呢……就倒下……”后面的幾個字，因為男子冷冷的一瞥，生生含在了嘴里。一口氣憋得她面色通紅，初看著模樣倒顯得有點滑稽。

    另一位較為清秀的女子，步上前來，柔柔地道：“王爺，還是媚兒來吧！”

    歌慕璟聞言，從床榻邊緣站起身，“傷了頭部，先不要大動她?！?br/>
    “嗯！媚兒會小心的！”

    兩人正說著，管家便領著府里的醫(yī)官匆匆踏進屋來。

    歌慕璟見此，先一步揚聲道：“免禮了，先救人吧！”

    一身灰色長褂的中年男子來到床邊，為陌紅塵把了把脈，又探頭看了看她的傷處，忽然雙腿一軟，猛地跪到在地上，顫抖著聲音道：“王……王爺，王妃傷了顳颥①……微臣實是無能為力……”

    歌慕璟聽著，忽而一把抓起男人的衣領，語氣不善地道：“那你是想陪葬了？”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男人頓時臉色發(fā)白，身體抖如篩糠。

    “哼——沒用的東西！全是群廢物！”歌慕璟本想將手中的男人一把扔出去，可想了想，還是輕輕地放開了他。

    男人一時沒了著力點，馬上就如爛泥一般癱在了地上，嚇得爬都爬不起來。

    旁邊的管家琢磨了下自家主子的心思，不禁也為眼前的男人捏了把冷汗，忙使喚了兩個奴仆，相攜著將男子扶了出去。

    歌慕璟走回錦榻旁邊，靠站在床柱上，看了眼安靜地躺著，紋絲不動的人兒，頓覺滿身的疲憊，不禁伸手揉了揉眉心。自從昨天這個女人進了王府開始，自己就一直心緒不寧，大喜大悲大怒的，事情也是一樁接一樁，全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內。

    “王爺……姐姐，天生富貴才能做了咱們天水國的璟王妃。如此，定也是個大吉之人，會沒事?！鼻逍愕呐佑街粮枘江Z身旁，抬起蔥白的玉指替他細細揉著太陽穴。

    歌慕璟點了點，微閉上眼，將頎長的身子略略靠在柔軟的嬌軀上，舒服地享受著女子的服侍。

    就在眾人都以為此事必然就這么結下了，內心為這個短命的王爺或惋惜、或慶幸的時候，御軒樓外卻響起了一陣哄鬧聲。

    “怎么回事？”歌慕璟離開軟玉溫香，睜開晶亮的雙眼，眸內一片冰寒冷沉。

    眾人不由都縮了縮腦袋，暗自咒罵著殿外惹事的人兒。

    一名身穿鎧甲的兵衛(wèi)上得前來，單膝而跪，“回王爺，有個丫鬟自稱是王妃的貼身婢女，叫……叫寧香，要闖進御軒樓來?！?br/>
    寧香？早上的那丫鬟么？歌慕璟揚了揚眉道：“讓她進來！”

    “是！”兵衛(wèi)一拱手，恭謹退下。

    一會兒，就見寧香一臉擔憂地拉著一個須發(fā)全白的老者，徑自越過屋內站著的一眾人等，向著床榻而去。

    妖媚的女子正欲開口斥責，卻見歌慕璟全然沒有動怒的跡象，終于識相地又閉了嘴。

    其實，寧香并不是故意要漠視了他們，而是此刻，她眼里看到的只有床上昏迷躺著的人兒。她轉身驚慌地抓著老人蒼老的手，猶如抓住一根本救命稻草，泣聲懇求道“大夫，這就是我家殿……王妃……求求你，求求你快救救她……她流了好多血……”

    老人漾起抹安撫的笑意，拍了拍寧香的手，“沒事的，你不要急，先讓老夫去看看。”

    說完，傾下身子，抬手就喂了顆藥丸至陌紅塵嘴里，接著仔細地查看了下她額角的傷勢，那里還未經過任何處理；然后又翻了翻她的眼瞼，把了把脈，視線掠過紅腫不堪的左臉時，全白的眉毛抬了抬，“這傷勢根本就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嘛！既然如此，還找大夫做什么？”

    這話音不輕不重，卻正好讓屋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到，而且清清楚楚。

    眾人皆是沉默不語，只有寧香一聽得這話，強撐的身子再也止不住得滑坐在地上，眼淚唰唰地往下落，雙唇顫抖，目光渙散，儼然已失了心魂。

    老者見這么一語沒讓肇事的人良心不安，反倒把好好的小姑娘嚇傻了，長長的胡子抖了抖，不再言語。同時，手腳麻利地從藥箱里取出一卷粗細不一的銀針來，對著陌紅塵身體的穴位刺了下去。然后又倒出些粉末細細地灑在了傷口處……

    過了約莫半個多時辰，老人才一一收回了自己的銀針，抬步行至書桌上，寫了張藥方，塞到寧香手里，和藹地道：“小丫頭！小丫頭……回神了！你家王妃已經沒事了！這是藥方，隨著老夫去取藥吧！”

    寧香在聽見“沒事”兩個字的時候，眼神才漸漸清明了起來，她緊緊拽著藥方，仿佛怕有人搶似的。

    老者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才繼續(xù)道：“這藥前三日，一日三次；后來，便可一日一次。煎藥時，自己看著點?。　?br/>
    說完，冷冷地瞟了眼屋內徑直站著的眾人，揚長而去。寧香不放心地看了眼床上的陌紅塵，一回頭才真正看見了一身白金緞袍的歌慕璟，福了個身，語氣不由得帶上了絲憤懣：“望王爺能照顧下我家王妃！”

    說完，快步往外跟上。

    歌慕璟聞言，像生生卡了根魚刺在喉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臉色一陣青白交加。

    “王爺……”嬌媚的女子見一個小小的女婢都敢騎到了他們頭上，心里很不是滋味，遂還是忍不住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今日之事，誰若敢泄漏半個字……本王定要他一輩子開不了口！”歌慕璟冷厲地掃了一眼眾人，衣袖一拂，大步出了廂房。

    一屋子的人連忙下意識地捂著嘴巴，紛紛跟著做鳥獸散了。

    －－－－－－題外話－－－－－－

    ①顳颥（鬢骨，太陽）：位于眼眶（眉棱骨）的外后方，顴骨弓上方的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