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樓沒有回答。

    他在發(fā)呆，對著那個從來連字跡都歪歪扭扭的旗幟發(fā)呆。

    莫名的，有人覺得心酸。

    然后，他們看到胖子從隔壁的小醫(yī)館里搬出了一張高高的凳子。

    胖子靈活地上了凳子，站住，手握住旗桿，猛一用力，拔下了！

    咔擦一聲，是旗桿摩擦墻縫的聲音，也是懷著最后希冀的人們心底破碎的聲音。

    有人搖頭，有人嘆息，當然，也有人竊喜。

    不需要回答了，傳言是真的！存在了六年之久的死神當鋪在今天落下了帷幕，因為它的創(chuàng)建者，親自摘下了旗子。

    這一幕被所有人看到了，包括酒肆中的陌生人。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個身材曼妙的女人來到了酒肆門口，正是曼陀羅。

    鎮(zhèn)子里的人都知道，這個女人在這里已經(jīng)停留了半年，她艱難地活著，差不多等等整整一個極晝。

    幸運的是，苦盡甘來，在剛剛的選拔中，曼陀羅憑借自己的一身本事，贏得了一個推薦者的名額。

    可惜，現(xiàn)在這份幸運能否延續(xù)，還真是不好說了！

    這大概也是確認了死神當鋪離開后，她第一個接近那些陌生人的原因吧。

    不過，曼陀羅沒有能夠進到酒肆里，兩個冰冷得如同石頭一樣的護衛(wèi)攔住了她的去路。

    曼陀羅無奈停步，只能大聲問道：“敢問幾位大人，死神當鋪不在了，他們原來定下的規(guī)矩還繼續(xù)嗎？已經(jīng)確定好的名額還有用嗎？”

    酒肆中人微微不快地看著曼陀羅，似乎嫌棄眼前的女人打斷了他們談話的雅興。

    “回去等著吧，命令，很快會給你們的！”居中一人冰冷而倨傲地說道。

    “可是，能讓咱們選幾個人進去談?wù)剢?？”曼陀羅猶然不肯放棄。

    “記住，是命令，不是談判！”他的眼神掃了一眼外頭，如同看一堆渣滓，“另外，不要試圖威脅，如果鎮(zhèn)子沒有存在的必要，我們不介意徹底毀掉！”

    曼陀羅還想再說些什么，冷臉護衛(wèi)已經(jīng)道：“沒聽清嗎？走開！”

    很顯然，如果曼陀羅不是女人，不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這些人的態(tài)度只會更加地不客氣。

    曼陀羅低著頭，一聲不吭地退了回去，周圍關(guān)注的人也收回了目光，說實話，這些陌生人剛才的態(tài)度和話中之意，讓他們心里直發(fā)涼。

    可是，連根深蒂固、來頭極大的胖東家都不得不離開，他們這些一盤散沙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說，新東家還會給咱們同樣的交易的機會嗎？”依然聚攏著沒有散開的人群中，一個悄悄地聲音不甘心地問。

    “怎么可能？你沒發(fā)現(xiàn)嗎？這些人只是想趕東家走，誰會關(guān)心咱們的事情？”

    “可不是嗎？他們來了也有一陣了，可曾跟咱們說過半句話？拿出過半點章程？人家根本不在意咱們！也就曼陀羅那女人舍不得到手的名額，去碰那個釘子！”說話的人眼神遠遠瞟了一眼酒肆，聲音壓得更低。

    “唉，為啥我總有大禍臨頭的感覺！說起來，這輩子壞事做了不少，危險也碰了不少，這么糟糕的感覺倒是難得一見。這些人所謂的決定，不會是——”

    “別烏鴉嘴了！你也就是死里逃生，在這里過了幾天好日子，舍不得了！”

    “屁的好日子，死胖子慣會壓榨咱們，哪天不是活得像條狗？”

    “嗤，只要東家在，咱們根本不用提心吊膽。你瞧你現(xiàn)在的樣子，天掉下來了一樣，還說不是好日子過慣了？”

    “咦，你還別說，咱以前覺得胖東家挺可惡，現(xiàn)在忽然覺得東家對咱們還是不錯的。說實話，剛才有那么幾次，他那模樣我還挺心酸的！”

    人群傳來的低低的議論，仿佛風(fēng)吹過細沙的聲音。順著風(fēng)，小鎮(zhèn)的這盤散沙自發(fā)地開始向著某個方向匯聚，似有無形的手在牽引一般。

    “喂，你們聽過一個偈語嗎？聽說游獵者那邊傳出來的！”。

    “你啥時候跟那說書的一樣啰嗦了！咦，說起來，好幾天沒看到那說書的了！不會聽到風(fēng)聲早跑掉了吧！”

    “別打岔！”

    “得了得了，你說吧說吧！”

    于是，那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吟唱的語調(diào)說：

    “在死靈沖進獸人家里時，我沒有說話；在死靈沖進部落民家里時，我沒有說話；在死靈越過長城，沖進人類家里時，我還是沒有說話。最后，當死靈沖進我家里時，已經(jīng)沒有人替我說話了，因為滿世界全都是死靈！”

    周圍的人都沉默了下來，這個偈語編得很一般，但是寓意卻很明顯。

    某種情緒，漸漸蔓延了開來。

    所以，站在陌生人和胖子中間的他們，到底要不要說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似乎，最重要的是，那個胖子必須先說些什么吧！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那個胖胖的身影上。

    不知何時，死神當鋪有些陳舊的旗幟被胖子抹得平平整整，連旗桿都換了一根更加筆直的。

    咔擦一聲，旗桿再次插入墻壁中，不是墻縫，而是堅硬無比的石磚中心，穩(wěn)穩(wěn)當當，不偏不倚！

    旗幟迎風(fēng)展開。

    所以——他瞧了半天，拔出旗幟，只是為了讓旗幟更鮮明一些嗎？

    鎮(zhèn)子突然間變得無比地安靜，落針可聞。

    “所以，東家，你是不走了，對嗎？”先前的那個聲音再次大聲問道，顯得尤其響亮。

    傅天樓對著說話的方向微微一笑，踩在高凳上：“我說過，死神當鋪是金字招牌。所以，只要我還活著，這句話就永遠有效！”

    短暫的沉默，緊接著，從很小的范圍，傳染一般，演變成了巨大的歡呼。

    傅天樓瞧著街面上雀躍的人群，嘀咕著：“我有這么受歡迎嗎？進展比我想象得還要容易??！”

    此刻，離傅天樓最近的曼陀羅卻輕笑道：“所以，封印我記憶的人留下那句話是無比正確的——民意，是可以被代表的，更是可以被煽動的！”

    酒肆中人已經(jīng)沖了出來，驚怒道：“你敢與隱神作對？”

    胖子微微一笑，拔出佩劍，指著酒肆的方向：

    “從此刻起，我與爾等，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