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傾城卻是出奇的平靜。

    她回過頭來與他平視，甚至都沒有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脊背挺得筆直，那樣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偏偏像一個孤獨(dú)的劍客，站在他面前，赤手空拳，無懼應(yīng)戰(zhàn)。

    李平岳隱忍著腔子里的暴怒情緒，太多憤怒的話要說，卻在此際再難出口。他哆嗦著嘴唇，低喝道：“李傾城，你……”話說半截，他怒極反笑，“好，很好……”

    李傾城著一襲貼身白衣，柔軟的衣袖隨風(fēng)輕舞，宛若兩只潔白的蝴蝶。

    無論何時(shí)何地，李傾城從來都是這般清冷淡靜的模樣，即便此時(shí)散開的發(fā)絲凌亂飛揚(yáng)，卻絲毫不損她清絕出塵的氣質(zhì)，映著紅色火光，嘴角那一抹血色妖冶如花，反而讓她整個人美得驚心動魄。

    她什么都不說，也什么都不用說，李平岳已然知道了一切，她沒有必要再費(fèi)力跟他解釋。

    更何況，這種解釋在此時(shí)除了是羞辱，別無他意。

    在眾人的努力下，火勢漸漸被控制，白翼踢開面前燃著火苗的木頭棍子，將卿羽抱出。

    **********

    混沌之間，她又遁入那個痛徹心骨的夢。

    她看到大師父風(fēng)流燦爛的笑顏，二師父品酒時(shí)眼睛里流出的驚嘆，頭頂上桂花開了滿樹，香氣溢滿庭院，清風(fēng)搖落幾簇花瓣，零落如雨。老丁滿面紅光地端著花生豆和鹵牛肉過來，瞧著二位師父的臉俱是期待。

    畫面陡然一晃，安寧祥和的場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滔天大火。她能清楚地聽見師父、老丁、翠娘、阿吉、章師傅、秋兒他們的求救，她急得發(fā)狂，卻被熊熊火勢擋在門外，無法救他們。

    再一抬眼，望見師姐白露痛恨的眼神，以及她手里高高揚(yáng)起的利劍……

    “不要！——”她猛地坐了起來，抓緊了被褥撕扯成一團(tuán)，手背上青筋暴突，力道之大，硬生生滋啦一聲將把毯子撕成兩半。

    卻也是這聲響亮的動靜，讓她恢復(fù)了幾分神智。額上驀地滾下一顆水珠打在手背上，她胡亂抹了一把，這才發(fā)覺不光是頭上和臉上，全身都是冷汗。

    守在床邊的蕭承望見她驚魂未定的樣子，半是心疼半是欣慰，嘆道：“醒了，醒了就好……”

    卿羽看他一眼，忽地大聲驚叫起來，將滿屋子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你是誰？”她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望著他，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來，抖抖索索將被子蒙住頭，“不要?dú)⑽遥灰獨(dú)⑽摇?br/>
    蕭承望大驚失色，安撫道：“清平莫怕，是朕，朕是父皇，朕會一直保護(hù)你。”

    “父皇？父皇……”卿羽喃喃著，將被子掀開一角，眼睛里滿是茫然。

    蕭承望心想她定然是被那場火災(zāi)嚇著了，不由得一陣心痛，連忙安慰道：“是父皇，父皇在你身邊，什么事都沒有。”

    卿羽蓬頭垢面，如同鬧市里蜷縮在垃圾堆旁的乞丐。她探出頭，好奇地盯著她，半晌發(fā)出一聲大叫：“你不是父皇！你是李平岳！”

    喊出“李平岳”三個字后，她大哭起來，伏在床上連連朝他叩頭不止：“父親！孩兒知錯了，求求您不要再打孩兒了，孩兒好疼啊……”

    蕭承望震驚不已！

    她，她在說什么？！

    卿羽涕泗橫流，這般惶恐模樣任誰看了都于心不忍。襄嵐咬著手絹止不住的落淚，想上前去安慰公主，可還沒走近就令她更加受驚，躲在角落里渾身顫抖，流淚乞求著：“父親您手下留情，不要再打孩兒了，孩兒再也不敢了……”

    南宮洵立在一側(cè)，目睹了整個過程，素日的嬉皮相全然不見，從未有過的凝重表情攝得人們不敢直視。他是疆場里快馬馳騁的年輕將軍，身負(fù)絕頂功夫，卻護(hù)不了在乎的人。

    此時(shí)此刻，他直想將李平岳抓起來嚴(yán)刑審訊，問他究竟干了什么，讓她變成這副樣子！

    自皇上派出的護(hù)衛(wèi)深夜入宮報(bào)信，他便得知了事情始末。那時(shí)的他心急如焚，當(dāng)即自動請命前去車騎將軍府接回了卿羽。

    一路上，他都在自責(zé)，如果不是自己太幼稚，跟她置了一個月的氣，如果不是耍小性子給她臉色看，他們早就和好了，那么這次出宮他就能隨行，時(shí)時(shí)在她身邊守護(hù)她……這一切，也斷然不會發(fā)生！

    他走上前去，想把她拉到身邊來：“阿羽，不要害怕，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南宮洵輕聲道，朝她伸過手去。

    卿羽遲疑地望著他，顫抖著嗓音道：“你騙我，你分明是父親派來殺我的……”嗚咽了一刻，她雙手捂住眼睛，嗚嗚地哭出聲來，“我求求你放過我，我不想死……”

    她蜷著雙膝，將自己團(tuán)在墻角，瘦弱的肩胛骨因?yàn)楸瘋奁⑽⒋蝾?。她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街頭棄兒，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恐懼。

    南宮洵心中大慟，爬過去不顧形象地將她抱在懷里。

    然而這個舉動顯然加深了她的懼意，她驚叫不已，拼命地推搡著她，狀若癲狂，到了不認(rèn)人的地步！

    “阿羽，對不起?！蹦蠈m洵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摟在懷里，在她耳邊輕喃，下一刻快速出手，擊在她脖頸上。

    懷中的人停止了躁動，眼角尚還掛著淚珠，凝著眉頭陷入昏睡。南宮洵將她放平在床榻上，小心地替她拉過錦被。

    蕭承望一股怒氣壓在胸口，他一言不發(fā)，克制著怒火走出宮門外，掃了一眼門外跪著的人，語氣陰沉的可怕：“李平岳，告訴朕，清平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好端端的，她在你府上的居所為何起了火？而又偏偏是她自己的房間，其他房間卻沒事！”

    李平岳以額觸地不敢起身，只得連連叩首：“罪臣該死，罪臣該死！”

    蕭承望怒不可遏：“你的確該死！這件事情朕自會徹查，若是查到你身上，你這顆人頭誰也保不住！”

    江皇后聞訊趕來，將這句話聽了個仔細(xì)，當(dāng)即大驚失色，再顧不上國母儀態(tài)，提著裙裾跑過來一同跪下，道：“皇上息怒！李將軍乃一國重臣，對朝廷忠心不二，斷不會做出這等加害公主之事?；噬夏F為九五之尊，怎可信口開河，這般重大罪名，李將軍哪里能擔(dān)得起？”

    蕭承望聽完她痛心疾首的控訴，暴怒的情緒反而平靜下來，看向她的目光卻是一片嘲諷和冷漠：“皇后說的對，加害清平的罪名，李平岳擔(dān)不起，不過皇后似乎能擔(dān)得起。”

    皇后身子一晃，癱在地上，蕭承望眼中冷光乍現(xiàn)，抬手指向同時(shí)跪著的李傾城：“朕要聽到全部的事情過程，一字不漏?！?br/>
    李傾城叩了個頭，站起身隨蕭承望進(jìn)了清平宮。

    彼時(shí)，卿羽已陷入昏睡，整個人看起來如此蒼白疲憊，額上仍有大顆的汗珠滲出，而她面色痛苦，不停地囈語。

    太醫(yī)跪在床頭診了脈，又細(xì)致檢查了一番，才到蕭承望跟前回話：“公主受到嚴(yán)重驚嚇，心智蒙失，留下了極壞的陰影，以致氣血攻心，怕是……”

    蕭承望冷冷道：“有話直說?！?br/>
    太醫(yī)沉重地嘆了口氣，身子也更彎了一分，直言道：“若是公主意志堅(jiān)強(qiáng)，或許休養(yǎng)些時(shí)日便可恢復(fù)，但若情況糟糕的話，恕臣也無能為力?！?br/>
    蕭承望沒有說話，許久才低低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cái)[擺手。

    太醫(yī)恭敬退下，忽似想到什么，又上前小聲稟道：“公主胸口似是受了重?fù)簦墒侨藶樗?，肺部有大量積血，臣已開了方子，若公主服下吐血不止，還請皇上不要擔(dān)憂?！?br/>
    蕭承望眼睛陰沉幾許，仍是不動聲色地按捺住了。

    床榻上的人在夢里不安地哭泣，突然一聲驚叫，又醒過來，張目四下里望了望，望見李傾城，突然像個小孩一樣失聲痛哭，從床上光著腳跑下來，一直跑到李傾城面前牢牢抱住她：“大姐，不要丟下我，我怕……”

    李傾城的整個身子都僵住了，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撲倒在自己懷里哭泣的卿羽，又抬頭望向蕭承望。

    蕭承望沉默許久，仍是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剎那間，李傾城得知了一個真相，這個清平公主，就是自己走失了十多年的小妹！

    真相來得太突然，太多情感一起涌上心頭，李傾城不由得環(huán)臂緊緊抱住了她，驀地落了淚，話也說得斷斷續(xù)續(xù)：“是大姐害了你……大姐不該讓你再回到那個地方，過去的七年里你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逃脫，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再拉你進(jìn)入魔掌……”

    李傾城淚如雨下，抱著卿羽哭得渾身顫抖。

    卿羽從她懷里抬起頭來，喃喃道：“大姐你怎么哭了？父親他也打你了嗎？”

    李傾城搖了搖頭，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卿羽將頭再次埋進(jìn)她的懷里，咕噥道：“大姐，我好累哦，你看著我睡覺好不好？”

    李傾城牽著她的手來到床邊，哄她躺好。卿羽似乎終于找到可以放心的人，不消一刻已沉沉睡去，比方才安穩(wěn)了許多。

    李傾城望著她嬌憨的睡顏，不禁抬手拭了下眼角。

    她的眼里有淚，眼底卻是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