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時光之憶

    喜歡一個人的那種感情，從來不會因為現(xiàn)對方的真面目后就會消失。拿得起放不下，連裝模作樣地表現(xiàn)漠然都做不到。

    我記得只和林晉修休息室待了十幾分鐘，再出來時，驀然覺全場大多數(shù)人五體投地膜拜我脖子上的鉆石項鏈。

    林伯父和林晉陽看到了項鏈，沒做聲，是一切意料的表情，我母親瞥了項鏈一眼，輕輕皺起了眉。至于其他客人，羨慕、驚訝，凡此種種，不一而足。看項鏈的人越多，我心情越糟。我自認為是個低調(diào)的人，從不愛出風頭，于是越被眾人膜拜越難受，脖子疼，要窒息了，自覺脖子壓著的不是璀璨的鉆石，而是能逼得我喘不過來氣的重物。

    有人無比恭敬地跟我和林晉修寒暄，“恭喜恭喜?！?br/>
    喜個屁？！不明的火從我肚子里升起來。

    再一次落入了林晉修的彀。

    他果真是又想主意，要坑死我。不，我已經(jīng)被他坑死了。只可憐我這個不明真相的群眾，茫茫然被林晉修再次卷入這出難看的恩怨大戲里去，僅僅是因為我是梁婉汀的女兒？他不會不知道，我跟這個媽媽之前的二十一年毫無交集。

    真是一個讓人笑不出來的冷笑話。

    抬頭看去，廚師正切蛋糕倒香檳，全場氣氛十分喜慶。

    音樂響起，我媽媽和林伯父跳起一支很慢很慢的舞曲。

    他們兩個人的衣服是經(jīng)過精心搭配的，也各自做了很得體的修飾，看上去非常年輕，仿佛都是四十歲的年人。細心觀察，就能現(xiàn)他們偶爾對視時，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溫存的笑意。

    我想，我母親再如何厲害如何傳奇，不過也是個普通女人，一個人過了二十多年，不論事業(yè)上如何成功，自然愿意找位可靠的伴侶過完下半生。

    我沉著眼神盯著他們看了許久，依稀覺得頭痛欲裂。

    現(xiàn)的感覺很糟，很不好，像是與人對弈，棋盤上的王后被逼到了死角。

    這宴會大廳有燈光、有掌聲、有音樂，很容易使人進入一種忘我的境地。諸多因素混雜一起，形成某種怪異的氛圍。

    宴會廳里初見林晉修的震驚已經(jīng)過去，我也可以開始分析一些事情。我自認為算是一個相當有想象力的人，但我就連做夢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會和林晉修結(jié)成某種親戚關系。其實，我早應該現(xiàn)的，母親的病房里，林家的主宅……哪怕我只要多嘴問一問顧持鈞，我母親的再婚對象是誰就好了。

    回過神才現(xiàn)林晉修就負手站我身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們的視線都瞧往一處，他徐徐道：“有何感想？”

    我沒回答他，只默默消化眼前這一幕就夠讓我受的。他也不追問，我和他就這么站著，等著樂團把一曲德彪西奏完，又響起下一。

    半晌后我說：“我想……你爸爸如果要再婚……有很多好的選擇?！?br/>
    這個物質(zhì)化的社會，排隊要嫁給林家父子的女人多美的都有，多年輕的都有。我母親再美麗也是四十多歲的女人了。

    林晉修回答我：“我爸有自己的想法?！?br/>
    “他們會長久下去？”

    “不知道?！?br/>
    我輕輕“呵”了一聲，無聲笑了笑，“也是，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準？”

    “你那一臉痛苦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不希望你媽再婚的話，”林晉修說，“跟我一起把他們拆散，怎么樣？”

    “你這什么意思？”我大大吃驚，這才側(cè)頭看著他。結(jié)果只看到他負手而立，挑起嘴角笑，戲謔和玩笑的表情根本沒藏。

    我放下一顆心，慢慢呼出一口氣說：“這個玩笑……很差勁?！?br/>
    “未必，”林晉修目光也停他父親身上，“你點個頭就不是玩笑?！?br/>
    “那，當我沒說好了?！?br/>
    他笑了笑，手伸過來停我的后頸，輕輕撥了撥我脖子上的項鏈。

    我別過頭躲了下，又忍不住開口，“他們結(jié)婚這事，你和你大哥似乎……”

    “嗯？”

    “沒什么，就當我沒有問?！?br/>
    “怎么？怕我們欺負你媽媽？”

    “她也不是個好欺負的女人，”我說，“片場的時候完全是個女皇?！?br/>
    林晉修無聲地想了一刻，又輕輕笑起來。我想，也虧得林晉修的父親能受得了她，要跟她結(jié)婚。一家里兩個性格強硬的人，這日子要怎么過下去，前景不容樂觀。說不定正是因為這樣，兩人蹉跎到了一大把年紀才結(jié)婚。

    我正暗自腦補，卻聽到了招呼聲，“小真?！?br/>
    抬頭一看，居然是顧持鈞。剛剛我看到他正和人說話，怎么一會兒工夫就過來了？

    我應了一聲，顧持鈞又跟林晉修打了個招呼，說的是“林董”，語氣很客氣。

    林晉修跟他點了點頭，微笑著說：“今天的慶功宴是為你們辦的，電影票房不錯，辛苦了?！闭Z氣拿捏得恰到好處，風十足，對得起那句“林董”。他說完又轉(zhuǎn)頭看我，“我記得你算是顧持鈞的粉絲？跟他要了簽名了沒？”

    我完全沒想好如何接話，尚愣神，顧持鈞對林晉修搖頭一笑，“您還真是……上次也這么說?！?br/>
    顧持鈞的語氣雖然淡，但隱約有種不客氣的意思。我腦子里頓時想起去年某次和顧持鈞吃過飯，飯店外遇到林晉修一事。觀其意，顧持鈞大概是指林晉修身邊的女伴們。

    我連忙打岔，問林晉修，“你怎么知道？”

    “認識這么多年了，你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林晉修拍了拍我的頭。

    我不語。我和他的關系可從來沒有好到可以一起聊偶像的程，但韋姍對他知無不言言無不。

    顧持鈞看不出心思地笑了一笑，接口道：“剛剛讓人大跌眼鏡。完全沒想到你們認識，小真從來也沒提過?！?br/>
    “呵，她的嘴嚴得很，”林晉修眉梢一挑，“連我都是昨天帶她回家后，才從大哥那里聽說，她居然是我未來繼母的女兒?！?br/>
    我一愣，忍不住低低“啊”了一聲，本以為很久之前林晉修便已經(jīng)知道我母親是誰。只是我不提，他也不會說，就等著什么時候忽然出現(xiàn)，殺我一個措手不及。沒想到他也如此后知后覺。大概是因為我們太熟了，他沒想過調(diào)查我。

    “當初你不是說你媽媽生下你就走了？”林晉修掃我一眼。

    “我也沒有騙過你，”我說，“她是走了，只是字面意思?！?br/>
    林晉修不高不低地“嗯”了一聲，露出個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笑，“你這個媽媽，有也跟沒有差不多。”

    我不做聲。他的確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顧持鈞的目光我們身上掃過，平靜地指出，“不能這么說。梁導應該有她的苦衷?！?br/>
    林晉修笑了一下，“不要自己的女兒，還有什么苦衷可言？”說完他低下頭看我，“別的不說，你爸爸住院近一年，你媽出現(xiàn)過沒有？哪怕就一次？”

    雖然他說的是事實，可不論場景和說話人都不對。我從來也不需要林晉修用慷慨激昂、義憤填膺的語氣為我出頭或者伸張正義，何況這個話題也委實讓人不愉快。果然看到顧持鈞眸光一閃，他由我母親一手提攜出來到今天的地位，和林晉修的立場截然不同。不論怎么樣，都不能讓這個話題進一步展下去。

    我抓過侍者送來的酒杯塞到林晉修手里。

    “不說這個了，”我語氣不善，“這是我的事情?！?br/>
    言下之意是他管不到我，希望他別說了。他應該懂我的意思。

    林晉修果然明白，笑了一笑，抬起手理了理我的鬢角，才道：“你的事情從來也是我的事情。別不高興就跟我抬杠。不甘心的話，你可以去問問傅寅。”

    我呆了呆。傅寅是我爸的主治醫(yī)生，國內(nèi)著名的腫瘤專家。他是個好醫(yī)生，真正為病人著想，所有慘痛的消息他都是看著我的眼睛說的。不論是醫(yī)術或者心程，他想方設法，把我爸弄到了移植名單的前面。我對他無比感激。

    但林晉修會和他有什么關系？

    他卻沒解釋，抬頭看向宴會廳的另一邊，我看到林晉陽對他頷示意他走過去，他低頭問我，“一起過去？”我連忙搖頭，他并沒有強迫我，只拍拍我的頭，像是要留給我思考余地那樣，抽身離開。

    我心緒不平匆匆走到陽臺，摸出小包里的手機打電話。

    傅醫(yī)生電話那邊說：“對的，是林家二公子親自打電話給我，請我做你父親的主治醫(yī)生。讓我有什么困難直接找他。他還說，不必讓你知道?！?br/>
    我靠著欄桿，好半天沒做聲，只覺得此間安靜得近乎詭異。往廳內(nèi)看去，林晉修正遠處滿面笑容地和人寒暄，他自然有他的圈子去結(jié)交，這華美大廳里林家的朋友也不少，政商都有。他目的已經(jīng)達到，不會每時每刻都盯著我。

    盯著我的，是顧持鈞。

    他站陽臺的另一頭，和我隔著半米距離遙遙相望。

    我想，大概是思緒混亂，用詞都產(chǎn)生了錯誤，半米的距離根本不算“遙遙”，分明觸手可及。宴會廳一樓，外面花園樹影參差婆娑，蟲聲唧唧。

    明明我看得見他的臉，看得清他生動的五官，看得見那雙漂亮得仿佛不興波瀾的眼睛，可我就是無從辨別他的情緒。

    “剛剛你要跑，是因為林晉修？”

    我沒法直視他的眼睛，只能把目光下移，盯住他的領結(jié)，點頭。

    “你和林晉修關系倒是不錯?！?br/>
    顧持鈞這話說得很慢，是肯定句加強調(diào)句，也沒有譏諷。

    我沒辦法解釋。林晉修剛剛我和顧持鈞面前的表演讓人印象深刻，至少會讓我一輩子記得。我自以為想象力足夠豐富，但怎么會想到，連我感激無比的傅醫(yī)生都和他有關系！他給傅寅打個電話只是舉手之勞，但對我來說意義非同尋常。

    他知道我是欠人家恩情就要加倍償還的人，何況是這么大的恩情？

    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種微妙的時刻告訴我這事。我下唇咬得快要出血。

    顧持鈞的逼視面前，我敗下陣來，沉默死死盯住自己的鞋尖，“我跟林晉修認識了太多年，是生過很多事情……都認識你之前?，F(xiàn)，已經(jīng)沒有了?！?br/>
    “你脖子上的項鏈，是他給你戴上的？”

    我尷尬地“嗯”了一聲。

    顧持鈞英俊的臉上掛著寒霜，表情冷得嚇死人。他起脾氣的時候，可怕程絕對是我見過無法揣測的。

    但……總要解釋清楚。

    我垂下眸子，頗艱難地開口，“顧先生，不論你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但今天晚上的事情，是誤會。我并不是他的女朋友，從來也不是?！?br/>
    顧持鈞狹長的眸子慢慢收緊，看得出他竭力壓制情緒，但總有些壓制不下的情緒折射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我渾身一緊，看著漆黑的夜空。

    “你要不愿意，他還能強迫你？”

    聲音很冷，宛若拷問。我苦笑，并不覺得他相信我，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豈不知道我和林晉修關系曖昧得要死？學院里關于我們的流言沸沸揚揚，何嘗不是我的默認所致？我一直沒有男友，說到底也是自己不甘心，放不下。

    仔細想起來，林晉修對我有非常惡劣的時候，但也只是被認為是“愛她就要欺負她”罷了，依照同學們的話，“他也沒親手欺負你啊?！彼麑ξ乙灿泻玫臅r候，比如微妙的時候?qū)ξ疑斐鲈郑热缃榻B工作給我，比如讓傅醫(yī)生當我父親的主治醫(yī)生，比如那場火災之后，第一個出現(xiàn)我的病床前。

    這些是事實，怎么辯白都是事實。

    顧持鈞步步緊逼，“這幾個月，我母親生病了，情況不太穩(wěn)定；電影正宣傳期，我脫不開身。于是我想不然給你幾個月的時間考慮。結(jié)果你的答案就是跟林晉修一起？”

    “不是，”我說得很費力，“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那是什么？難道不是這么多人面前表演眉來眼去上下其手的曖昧戲？”

    我從來不知道顧持鈞可以如此尖刻，他口氣不好，我也暴躁，“不是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訴我?！?br/>
    “林晉修這個人，大的樂趣就是控制別人，我……”我吸了口氣，“誰都以為他對我深情款款。但是沒人知道，他從來沒喜歡過我！我不過是他的一個有趣的玩具罷了！”

    說完我竟然呆了一呆，我都說了什么？被他逼急了，居然連這種自爆其短的，我平生引以為恥的話都說出來了。

    顧持鈞沉聲道：“你說，我聽?！?br/>
    我閉上了眼，又睜開。我面前是寬闊的草坪，樹影婆娑，像是這個世界都睡著了，而身后，則是觥籌交錯、燈紅酒綠、名流齊聚的宴會廳……不真實的感覺前所未有地強烈，哈，仿佛一個夢。

    我垂下頭。

    我生命的二十二年的時間里，林晉修是除了我父親外，我生命出現(xiàn)得久、影響大的異性。

    高階段，對我來說意義非比尋常，我從原始社會回到現(xiàn)代社會了。一切都那么鮮，有趣。這所有鮮事物里，林晉修就像個王子一樣出現(xiàn)。

    他成績極其優(yōu)異，舉動非常紳士，說話時語氣沉穩(wěn)凝重，有著讓人折服的說服力。

    我坐教室里時走神，忍不住去看另一棟樓，他所的教室，腦子里想，他現(xiàn)做什么，一定認真聽課。

    我活動大樓里有時候跟他擦肩而過，眼睛就那樣黏他的身上，幾乎舍不得挪開。偶爾運氣好，能跟他說上幾句話。他禮節(jié)性的一個淺淺笑容，會讓我激動很久；他記得住我的名字并親切地叫出來時，我會愚蠢地面紅耳赤。

    我那時候真是太傻，不懂得隱藏。把所有的感情都投入到這一場毫無未來毫無前景的暗戀里去，還唯恐給得不夠徹底。

    林晉修怎么會看不出來我的心思？他對人對事有極強的控制欲，偏偏還善于操控人心，對我的小心思洞若觀火。但喜歡他的女生，實太多了，幾乎可以從學校門口排到實驗樓。我他的心，也就是個路人甲的角色，能記住名字的路人甲，那也是因為，他的記憶力格外好，對人臉的識別高，基本上打過招呼都能記住。

    直到游泳池事件。

    我無比憤怒，甚至可以說是惱羞成怒。我心那個完美的學長一夕之間完全崩塌。我恨透了現(xiàn)這個林晉修，恨得咬牙切齒。路上遇到他，恨不得從眼睛里噴出火燒掉他才能一解心頭之恨。我的滿腔憤怒和那幾個月表現(xiàn)出來絕不服輸?shù)男袨?，他看來，只是“有趣”兩個字，只是一場貓和老鼠的游戲。

    被欺負得夠嗆，但我從來都是逆流而上，有人孤立我，我偏偏要參加各種活動，包括運動會。

    我的身體素質(zhì)比起同級的大小姐們好，加上又受排擠，被安排了許多許多項目，長跑、短跑、跳高、跳遠，后幾近虛脫。

    一千米跑下來后，我拒絕了老師的攙扶，披上了運動服，一個人跑到洗手池旁洗手，把冷水潑臉上，抬起頭，卻看到林晉修遞給我一瓶水。

    我嫌惡地躲開，真是恨他恨到傷心。

    林晉修也不動怒，只一笑，“別倔了，你不是很早就喜歡我嗎？”

    原來我的心思早就被他看穿了，我臉漲得紫紅，不由得惱羞成怒，吼他，“我喜歡的是之前那個學長！不是你這個渾蛋！”

    他輕輕拍了拍掌心，像是為我喝彩，“有趣，你寧可喜歡一個表象也不喜歡真實的我?！?br/>
    我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回教室，結(jié)束了這次短暫的交談。

    那時候我就知道，如果他不是一個自戀的變態(tài)，就是個人格分裂的變態(tài)。

    之后我的生活比以前還要豐富多彩。他就時常出現(xiàn)我被欺負的時候，比如被人圍學校的角落，比如火急火燎的時候被使絆子……他微妙的時刻出來“拯救我于水火”，然后別人問起的時候，他笑著說“我喜歡許真啊”。

    我冷笑。

    林晉修問我，“你不信？”

    恕我孤陋寡聞，從來沒有看到一邊說喜歡，一邊亂搞男女關系，一邊使勁欺負“喜歡對象”的人。

    林晉修笑起來，倒是不瞞我，“老欺負你也沒意思，不如換個方式玩。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你，大大滿足你的幻想，是不是很感激我？話說回來，你真不喜歡我了？不可能。感情這種事情，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好或者不好就消失的。”

    我其實很清楚，林晉修不論多渾蛋，但他起碼說對了一句話。喜歡一個人的那種感情，從來不會因為現(xiàn)對方的真面目后就會消失。拿得起放不下，連裝模作樣地表現(xiàn)漠然都做不到。

    是的，我喜歡那個完美的學長，可他偏偏要竭所能地糟蹋我喜歡的人給我看，刺激著我的底線。我少女時代第一次付出的純真的感情被他踐踏，他越陰暗我越憎恨。感情逐漸扭曲，愛恨交織、咬牙切齒。被人欺負的壓力我可以扛下來，但被他這樣折磨，實難以忍受。

    好林晉修很快畢業(yè)了。畢業(yè)前夕他跟我說：“還恨我？”

    我恨他恨得說不出話。

    他卻很滿意，拍我的肩膀鼓勵我，“愛我的太多了，但被人又愛又恨倒是第一次感覺到。好好表現(xiàn)?！?br/>
    當時以為，這是我人生暗無天日沒有尊嚴的時刻，沒想到這不過是一場由林晉修主演，我擔任搞笑配角的話劇的第一幕。

    大學才是噩夢的第二幕?，F(xiàn)回想，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以靜海大學商學院為目的努力，也不知道為什么要申請，也許是堵著一口氣，總之不能讓他看扁。別人或許是因愛而生恨，可我卻是因愛而變得倔強和一往無前。

    他上大學的兩年，人雖然不我身邊出現(xiàn)，但陰影卻總是無處不。我一向睡得好，那兩年卻時常被夢驚醒，夢里，林晉修毫不留情地嘲笑我，“你寧愿喜歡一個臆想的人物而不是真實的我，真是蠢到極點?！?br/>
    林晉修帶來的壓力，讓我失眠，我失去了理智，連自己的安全都顧不得了，城郊的高速路上飆車。不是沒有出過事，一次撞到樹上，一次撞到護欄，身上都掛了彩。我也無數(shù)次反思了自己和他之間的各種關系。后所有的恨意都奇異地消失和淡化，剩下一種要了斷的想法。我不是個對過往可以一笑置之的人，但那時候還太年輕，只想解決主要矛盾。

    我此生唯一一次大學生舞會上，我再次見到了他。漂亮的舞廳里異常熱鬧，我本來正準備投身到熱情，卻被林晉修抓住了手臂從人群里扯開，叫到了一旁。別的女生羨慕我，卻不知道，這是我噩夢的開頭。

    他跟我打招呼，“許真，好久不見?！?br/>
    我們的確很久不見了，高后就沒再見過，兩年了。舞廳里各色的燈光落他的臉上，好似夢的王子。

    我說：“這是生舞會。、生?！?br/>
    他微微一笑，“我生名單里看到你的時候就想，你變成什么樣子了。結(jié)果還是一樣不客氣的語氣啊。”

    “我是不客氣，誰讓你來跟我搭話的?！?br/>
    他聽了我的話，也沒動怒，“沒想到，整個高，喜歡我的女孩子那么多，竟然只有你追隨我到了大學。”

    “誰追隨你了！少自作多情了！”

    林晉修笑著湊近我的耳朵低語，“別倔了，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幾年過去，你還是一眼就能看透啊。許真，我對你刮目相看。你既然那么喜歡我，那么，請做我女朋友?！?br/>
    如果他繼續(xù)譏諷我，我準備好了一車的話反駁他。但沒想到，他讓我做他的女朋友。

    我完完全全怔住了，說不清是什么心情。

    一分鐘后，我震驚地現(xiàn)，原來我是那么不用的一個人，時隔兩年之后，我居然真的對林晉修隨手拋出來的誘餌動了心。我從來也不是個理智的人，從來都很容易被他控制情緒和言行。明明知道林晉修說這話沒有任何真心，只是逗我玩，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我的沉默已經(jīng)是回答了。

    林晉修很滿意我的反應，他攬著我的肩膀，輕輕吻了吻我，聲音低得近乎耳語，“我暫時走不開，有點事找你們的生代表，你幫我去社團辦公室拿個相機?！?br/>
    于是我的大腦徹底短路，傻乎乎自投羅網(wǎng)。

    跟他兩年不見后，再見面時，他只三言兩語，我就被打動了。忍不住自嘲，比起高來，不用得真不是一點半點。

    離開舞會走向他指定的房間時，我想，不論他是出于何種目的，我都想跟他試一試，算是給自己的初戀一個交代，所謂死也要死個明白。但我那時候不知道，答案總是讓人神往的事物，只是代價你未必付得起。

    我到了他社團大樓的辦公室，門是虛掩的，推門而入，如他所說，左側(cè)的抽屜里翻到了那個相機，剛一拿起來，就被一群潛伏多時的高年級學生抓到，說我是小偷。

    為了澄清自己，我匆匆撥電話給林晉修，讓他證明我來此的用意，他根本不接。

    即便是個傻瓜現(xiàn)也明白了這背后的邏輯。現(xiàn)想來，這個世界上的笨蛋各式各樣，我無疑是蠢的一種。枉我還自詡為聰明，再次被林晉修擺弄了一道。我還是低估了他。

    被嘲笑，被侮辱，還差點被一群男生扒衣服身，還好我及時抓住了墻角的棒球棍，逼得他們不敢再近身。

    被林晉修從那個沒有一扇窗戶的地下室?guī)С鰜淼臅r候，已經(jīng)是半夜了。我抬頭看著他，頭頂?shù)脑铝琳?，像冰塊一樣落我的臉上，我臉頰上緩慢融化，順著我的脖子往下流淌，身上又濕又冷。

    我道：“我后悔了?！?br/>
    真的認輸了，我玩不起?，F(xiàn)才知道，高時代他的手段都是小意思。

    我記得當時林晉修一言不，轉(zhuǎn)身就走了。

    這件事情他雖然觸到了我的底線，但這也是個契機，我終于拿到了答案。我足夠坦然，也可以慢慢把他放下，心里一點影子都不留。少女時代的一個夢，早就應該破碎了，結(jié)果好死不死延續(xù)了足足三年才破掉。我自我安慰道：“就像是做了大手術的病人，總是要慢慢適應，才能恢復到正常的狀態(tài)?！?br/>
    所謂病去如抽絲，是不是？

    “啊，你們這里？可讓我好找。”

    紀小蕊踩著高跟鞋匆匆過來，從后叫住我。

    一席話說到了尾聲，顧持鈞靜靜聽著始終不言。我心既平和又悲哀，把自己難堪的過往告訴他，真的需要一點英勇和視死如歸的大無畏精神。但說出來了，心頭忽然松下一塊，像是若干年堵塞心頭的異物忽然消失了一般。

    “梁導找小真，顧先生，我先跟你借她一下?！?br/>
    紀小蕊是多懂得察言觀色的人，眼看著我們之間氣氛不對，馬上笑著跟顧持鈞打了個招呼，匆匆拉著我走回廳內(nèi)。滿大廳華衣美服的人群有松動的跡象，我長嘆一口氣想，這熱鬧的晚宴，終于要結(jié)束了。

    母親休息室等我，林伯父剛剛離開，到外面跟人應酬。她真是身體不太好，不過一個晚上的應酬就讓她疲乏不堪。有護士模樣的年輕女人遞過藥給她，看到我進去，就悄悄退了出去。

    我等她把藥咽下去后才開口，“媽媽你今天很漂亮……我好像還沒有單獨跟你說過恭喜，不論怎么樣，恭喜，不論是電影的成功，還是你要結(jié)婚的事?！边@么多年，她一直獨居，現(xiàn)下決心結(jié)婚，也不容易。

    她抬起眼睛看我，“你不怪我？”

    “什么？”

    “應該早點讓你和遠洋見面的，你每次都拒絕，”母親安靜了一會兒，揉了揉太陽穴后才繼續(xù)說，“我也擔心你知道我再婚會不高興，猶猶豫豫拖到了現(xiàn)?！?br/>
    原來她以為我會反對她結(jié)婚。不知道我我媽心是個什么形象，聽她的意思，好像我是童話故事里那種心眼兒小得不得了的惡毒女人，到處與人為難，看到父母尋找第二春就氣得要死想方設法拆散，所謂見不得別人過好日子的那類人？

    我揚了揚嘴角，半開玩笑地問：“如果我不高興，反對這事，那又怎么辦？”

    母親的表情微微一改，短暫地沉默后道：“那我就不結(jié)婚。”

    現(xiàn)輪到我吃驚了，“不，媽媽，我沒有那個意思，只隨口一說。你的事情，根本不用征求我的意見?！?br/>
    她搖頭，“應該早點問你。我是不知道你和阿修關系這么親密，以后你怎么和他相處？”說話時視線就停我脖子的項鏈上，神色頗疑慮。

    “跟以前一樣相處，”我答了一句，她面前蹲下，轉(zhuǎn)過頭，“媽媽，幫我把項鏈取下來，我怎么都解不開。”

    她依言而行，也不知道動了什么機關，極輕的啪嗒一聲后，鉆石項鏈從我脖子上滑落，她把鏈子放梳妝臺上，又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忽道：“我上次看到這鉆石，是近二十年前了……沒想到……”

    脖子上空了，我頓覺神清氣爽，顧不得禮貌迅速插話。

    “這項鏈的來歷，您不用告訴我的?！?br/>
    母親神色復雜難辨，但沒再糾纏這個話題，也沒有因為我打斷她的話而生氣。

    “這些陳年舊事，你不知道也好。”她輕聲一嘆，又對我點頭，“你那個朋友，叫沈欽言的，你叫他進來?！?br/>
    我打開門，恰好看到沈欽言一頭霧水站房門外，他說自己是被紀小蕊叫來的，我立刻拉他進屋。

    既然都認識，也不用再介紹了。我母親看著沈欽言，和剛剛宴會廳不同，那絕對是用導演打量演員的那種打量法，默默地評估，耐心地審視。沈欽言也不做聲，只一欠身，任憑她打量。我直覺沒有我插話的余地，安靜地待一旁，也不出聲。

    母親終于開口，“你有多想當演員？”

    沈欽言卻說：“梁導，我只想拍您的電影?！?br/>
    母親這才露出一點興趣，細白的手指輕輕一敲光滑的臺面。

    沈欽言站得宛如高原上的雪杉，聲音清晰極了，“我之前很喜歡您的電影，因為您的電影里有那么多的溫情。關于家庭，關于母子……后來從許真那里知道您是她的母親后，對您很生氣，覺得您電影里流露出的感情全是假的。我一直覺得，不論什么理由，不要自己孩子的父母統(tǒng)統(tǒng)罪無可恕。這個觀點直到現(xiàn)也依舊沒變。雖然許真對您沒有一句怨言，但我對您，非常憤怒。”

    沈欽言的話其實從來不多，但像現(xiàn)這樣，說得這么緩慢而有力的，我卻是頭一次看到。他應該知道我母親的時間多寶貴，可他不但不討好，還這里表達對導演的反感？真是腦袋被驢踢了！

    母親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我對她談不上熟悉，但我片場看到過她這個表情。后果就是一個鏡頭三十五次才通過。

    好他繼續(xù)往下說：“看了《約法三章》后，我才明白原來不是這樣……您是真心的，對不對？”

    這是什么意思？

    母親瞥他一眼，又瞧我半晌，開口時卻是截然不同的話題，“兩年內(nèi)我都不打算再拍電影，鄒小卿有部片，本子不錯，男二號很討好，怎么表現(xiàn)就看你自己。有一點你要記住，你不是第二個顧持鈞。”

    沈欽言欠身，聲音波瀾不驚，簡直不像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我知道。”

    眼看談話告一段落，我扯上沈欽言離開。

    我們站轉(zhuǎn)角的走廊里低聲說話，注意到經(jīng)過今晚這樣的陣仗，沈欽言不但沒眉飛色舞，反而臉色沉靜，似乎還陷跟我母親那場談話里沒回過神。

    我數(shù)落他，“哪有你這樣的？你既然想拍我媽的電影，怎么能說她的不好？尤其是還扯到我！我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想什么，但她似乎很怕我恨她。你的語氣再重點，真的吃不了兜著走的！”

    “我只想說真話?！鄙驓J言道。

    “哎哎，有些話說得，有些話，就說不得啊，”我嘆口氣，“你平時也不這樣啊，怎么緊要關頭跟個孩子似的，還有蓋亞的合約也是?！?br/>
    “蓋亞的合約……”沈欽言接過我的話題，忽然看著我，“我沒有答應，是因為合約里有一條，讓我不能答應?！?br/>
    我聽著。

    “五年內(nèi)，跟異性的任何交往，都必須經(jīng)過公司同意。”

    我想，其實條款是理所應當?shù)?，并不苛刻。演員的感情生活，跟誰結(jié)婚戀愛公司自然是有權利干涉。除非你是那種大牌到可以自己決定電影合同的明星，作為一個人，都只能像牽線木偶似的被控制。

    我絞腦汁地推敲字句，“你這么年輕，開始是打拼事業(yè)的時候，五年后談戀愛很好。”

    沈欽言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又接著道：“那天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了林晉修從車上下來，公司的幾位高管都圍著他。同電梯的是蓋亞的一個小助理，她跟我說了他的身份?！?br/>
    能從這么點蛛絲馬跡猜到端倪，沈欽言也當真是心細如。

    我反而鎮(zhèn)定了，“是的，我剛剛問了，那份合同是他的授意。林晉修雖然跟我諸多矛盾，但他不會跟你為難的，合約不會有什么問題，你可以放心?！?br/>
    “放心……當然放心……”沈欽言無聲地笑了笑，死死盯著我，“你真的想不到他為什么要給我這份不可思議的合約？”

    我忽然口干舌燥。是的，林晉修是什么人，我比他清楚多了。

    他微微低下頭，幾乎擋去了走廊里的燈光。

    “許真，我想當演員，從事表演，僅僅是希望被家人認可。后來認識了你，我想，只要能被你認可也行。可認識你越久，越覺得太難了。你身邊的人，實太多了，那天你跟林晉修上車離開后，我想了足足一個晚上，我什么都不是，太年輕，還一無所有……根本就沒辦法擠到被你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我覺得難堪，甚至羞愧。

    受不了的是，他心如明鏡，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我……”

    什么是難以啟齒，我總算明白了。就像有石子塞住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欽言低聲問我，“我們還是朋友？”

    “一直都是?！蔽艺f。他應該聽得出我話里的分量。

    沈欽言目光落了遠處，我聽到他沙啞得不像話的聲音，“嗯……當朋友就可以了。”

    我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撫著我的頭，抱著我這么靜靜站立我的臥室里，好像這是一場早已約好的午夜幽會，就像羅密歐和朱麗葉隔著陽臺相見一般，氣氛纏綿。

    真是一場讓人極疲乏的晚宴，虧得那些圈子里的人樂此不疲。

    項鏈解開，我渾身都松懈下來，再沒力氣跟誰耗下去，一個人直奔停車場，開車回家，我不由得慶幸，幸好扭的是左腳，右腳還可以踩剎車。臨睡前了條短信給紀小蕊，讓她提醒我母親把項鏈還給林晉修，然后倒床就睡。

    我想我聽到雨打芭蕉葉的聲音，滴答滴答，淅淅瀝瀝，好像有手指點心口上，又像一詩。我不喜歡下雨，這是被爸爸影響后的習慣。每到下雨的時候，他不得不打開每一扇柜門放入防水劑，一塊塊檢查心愛的化石，生怕潮濕的空氣侵襲。我翻了個身，飛快地醒了過來。

    那滴答的聲音還響耳畔。

    原來不是下雨，那聲音就像有人弓起手指，輕輕擊打著玻璃窗，我肅然一驚。

    家一樓，自然有很多不安全因素。

    我可從來都記得，小時候曾經(jīng)遭遇過的一次闖空門事件，那之后，我就床下放了根棒球棍。我摸到棒球棍，輕手輕腳趨近窗戶，鎮(zhèn)定自若透過藍色窗簾縫隙往外看。其實我膽子也不是天生就大，跟爸爸荒郊野外睡帳篷，晚上可聽到夜風哭嚎，那真是磨煉意志力的好時機。

    下一秒，我扯開窗簾，同時舉起了球棒。

    月渡天河，夜靜花香，光影錯落，庭院里蕉影人影晃動。果真有個穿著白色襯衫個子高高的男人，用手指輕叩著我家的玻璃窗。

    如果說我不認識他，那是胡扯。手里沁出了汗，黏球棒上。我推開窗戶，呆呆看著窗下的男人。他站樓外的消防欄上，雙手扶著我家的門框，就像被月色浸透的王子。

    顧持鈞抬頭看我，慢慢露出一個笑容，“你總算現(xiàn)我了?！?br/>
    聲音真是蠱惑，笑容里寫著隱隱的期盼之意。

    我手里的球棒一下子掉地上。

    他繼續(xù)問：“既然打開了窗戶，那么，許真小姐，可以讓下進屋嗎？”簡直是舞臺劇上才會出現(xiàn)的對白。

    我說不出話，只微微側(cè)開了身子。

    顧持鈞翻身爬過了窗，身手極為矯健。我家窗臺和外面的小灌木距離約一米五高，他雙手撐窗臺上，身子一高，腳踩上窗臺，跳進房內(nèi)。實是太荒唐，這個半夜翻我窗戶的人真的是那個從來都風翩翩氣宇軒昂的影帝顧持鈞？反差太強烈，竟然不知道是驚是喜還是感動。

    屋子里沒有開燈，只有一點朦朧的月色從大敞的窗戶里漏進來，且他又是背光而立，幾乎照不到他的臉，只有隱隱約約的輪廓。顧持鈞午夜的暗色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出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我決定再告訴你一個秘密?！?br/>
    我恍惚地問：“你是外星人？”

    顧持鈞道：“錯了，平行世界來客?！?br/>
    “歡迎異世界來客！”他這一說我回了神，裝模作樣地露出驚奇之色，“請問您，尊敬的客人，為何到了我家門口？”

    “宴會完了到處找你，才知道你早早退場了，”顧持鈞說，“不過，那地方是不適合你，早點走了也好。就算你不走，我也要先帶你走?！?br/>
    “我走了無所謂，你走了那慶功宴不是大大失色？”

    顧持鈞極低地“呵”了一聲，沒回答，只是隔著層層的夜色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亂，努力找一點輕松的話題，輕輕說：“半夜跳窗翻墻，這算什么？要讓你的影迷知道的話，恐怕只覺得偶像太跌份了，心都要碎一地了。”

    “你不是好好站這里嗎？”顧持鈞展顏一笑，俯身下去作勢要聽我的心跳，“讓我聽聽心碎了沒有?！?br/>
    沒有任何來由地，我眼眶忽然一熱。

    一句話都答不上，也不需要說什么，他傾身過來時，手臂抬起來，像自己有了自主意識主動摟住他的腰。我察覺到手臂下的身體微微一僵，顧持鈞低喘一聲，反客為主，用力帶我入懷。

    他比我高不少，我的頭枕他的肩膀上，雙臂緊地攀住他的腰。他身上有從宴會廳帶來的淡淡香檳酒香，這樣的午夜，醺然醉人。

    我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撫著我的頭，抱著我這么靜靜站立我的臥室里，好像這是一場早已約好的午夜幽會，就像羅密歐和朱麗葉隔著陽臺相見一般，氣氛纏綿。

    “你喝醉了？”

    “要不要我背你的電話號碼給你聽？”

    “不用了?！?br/>
    “相信我沒醉？”

    “不相信，不然你怎么會爬墻而不事先給我打電話？”

    “完全忘記了，只想見你?！?br/>
    我感覺他頸側(cè)的皮膚微微輕顫，喃喃說：“真是笨?！?br/>
    顧持鈞輕輕吻上我的鬢角，聲音不高，“你能跟我說以往的那些事情，我很高興。之前的種種，我完全不介意。羅密歐遇見朱麗葉之前也遇到過羅瑟琳，以后你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羅密歐與朱麗葉，我們真是想到了一處。跟顧持鈞走到了這一步，再推開他也就難了。而且，我也不想再推開。拒絕他的滋味從來都不好受，遭罪一次兩次就已經(jīng)足夠了，我不想再難受第三次。

    我的臥室異常安靜。靜靜的沉默，我想起一句曾經(jīng)看過的詩，“愛情是深海般的含蓄”，午夜的風溜溜達達從窗簾下吹進來，著我光裸的小腿卷了一卷，就像清澈的湖水被微風帶起了漣漪。

    顧持鈞低聲說：“許真，我愛你。跟我一起。”

    我不再做聲，手臂卻不由自主收攏死死抱住了他，覺得眼眶喉嚨都那么酸澀。

    說實話，和顧持鈞展到今天，當真意料之外，也從來不我的人生計劃。

    我沒有太長遠的人生計劃，但大學的時候已經(jīng)合計好以后要走的路子，要么大學畢業(yè)后進企業(yè)或者銀行當個高級白領，要么就留研究所和大學里，從事研究。

    感謝老天給了我一個不錯的腦袋和還算平頭正臉的相貌，我可以像普通人那樣走上平穩(wěn)的道路，一輩子波瀾不驚，毫不出奇。

    也許我會遇到志同道合愿意與之共一生的男人，也許遇不到，但都沒什么要緊的。

    我爸這輩子不也過得挺好？

    一個人也好，兩個人也罷，我都能照顧自己。顧持鈞的出現(xiàn)，我的人生道路也隨即出現(xiàn)了岔路，他站那條不知名的道路上，微笑著引誘我。

    不管顧持鈞是因為什么原因來接近我，但他討好我，擠出時間跟我一起吃飯打球，為我下廚，他母親生病的時候，還不忘給我寄各種各樣的明信片和畢業(yè)禮物……他做那些事情的時候，處心積慮也好，步步為營也罷，付出的統(tǒng)統(tǒng)是真心，那是騙不了人的。

    對我細致到這個份兒上的男人，這個世界上，找遍了也只有他一個。

    平心而論，我不是不想談戀愛，但一個人獨自行走得太久，也忘記依靠人的滋味了。

    顧持鈞放開我的時候，也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

    他心情很好，握住我的手走到了門旁，摁亮了燈，參觀我的房間。我房間東西極多，也不甚整齊，各種紙張盒子堆得到處都是，他饒有興趣地到處打量，我覺得他很想表意見但按捺住了。

    “東西真多。”他后站書桌前，合上那攤開的書頁，來了這么一句。

    “是啊，住了幾十年，什么都舍不得丟?！?br/>
    我嘆氣，“恐怕有問題?！?br/>
    “為什么？”

    “跟我來?！?br/>
    我?guī)⒂^各個房間。

    其實不是不答應他住下，我們都已經(jīng)是這種關系了……但一切都那么不方便。

    這幾天，我把爸爸這么多年收集整理的化石再次整理了一遍，從樓上到樓下，從臥室的床上到客廳的沙茶幾……統(tǒng)統(tǒng)堆滿了沉睡幾千萬甚至上億年的寶貝化石。每一個我都裝了木盒子里，了標記，寫上了年份和地點。沙雖然能整理出來，但窄小，顧持鈞身形高大，肯定睡不下。

    為了保存化石，一到夏天我長期開著冷氣，屋子里很是涼快，只是費用也不菲。我們穿過儲物室和臥室間的走廊，顧持鈞一路低著頭看箱子盒子外的標簽，飛快理出了思路。

    “你整理化石？”

    “是的，我足足想了一年，還是打算都送掉……”我輕聲嘆氣，“一部分贈送給博物館，一部分贈送給其他的古生物學家。”

    從去年爸爸剛?cè)ナ篱_始，就有一些人旁敲側(cè)擊地問我這些研究價值極高的化石和他平生的學術研究資料作何處理，我當時心情太糟，一概不回應，譏諷地想，每塊化石都是爸爸的心血結(jié)晶，看到這些化石就覺得爸爸音容宛，怎么可能送給你們？但現(xiàn)也慢慢地想通了。我沒繼承我爸爸的衣缽，這些化石放家里毫無用處。

    顧持鈞沒有多表意見，只說：“不論你怎么處理，你爸爸都不會有意見。”

    是啊，爸爸永遠不會對我有意見，不論他活著還是已經(jīng)去世。我只想確認，自己有沒有做錯。我靠著墻，手撫著額頭，看著那些化石，或許是因為夜色深沉，或許是因為剛剛那個夢，心頭隱隱絞痛，忽然又舍不得，于是我苦笑，思想建設還是沒做好。

    顧持鈞指了指左側(cè)窗簾后的屋子，“那間房子是做什么的？”

    “跟我去看看?！?br/>
    我拿鑰匙開了鎖，打開了燈，顧持鈞一時間都怔住了。

    “啊……”他輕嘆出聲，“這是你父親的實驗室？”

    “沒錯?！?br/>
    他環(huán)顧四周，伸手指了指屋子央的黑糊糊的大家伙，居然準確說出了名字，“那是……ni的掃描電子顯微鏡？”

    顧持鈞果真是學富五車，連電子顯微鏡都認得出來。我點頭，“沒錯。角落的那個是多功能生物顯微鏡，還有那臺主機，是分析系統(tǒng)?！?br/>
    他說：“這屋子里的儀器恐怕不便宜?！?br/>
    “挺貴的，每次維護和都要花幾十萬，”我說，“我爸這個人，為了自己的事業(yè)是不計較成本的，所以怎么說呢，也不善理財?！?br/>
    小時候我對家里的財務狀況一概不知，爸爸從不跟我談錢的問題。我也是上大學后才領悟到似乎我家從來沒有面臨缺錢的困境，我爸爸買古生物研究儀器都是一擲千金，送我去上一年學費幾十萬的貴族學眉頭都不眨一下，我們國外考察時，只要有條件，不論是租車還是住酒店都是好的。

    后來爸爸臥病床，我掌握了家的財產(chǎn)權后才知道，原來三十多年前，我爸手里的確有一筆數(shù)量驚人的款項，但他不善理財，有錢只存銀行，需要的時候就提取出來，慷慨花掉。然而幾十年來的通貨膨脹，再多錢也經(jīng)不起坐吃山空，到了他因癌癥臥病床那年時，那筆款項恰好被消耗一空。

    參觀完了我家，顧持鈞后得出個深沉的結(jié)論，“看來你家是真的睡不下了?！?br/>
    “不光睡不下，洗漱用具、睡衣……什么都沒有?！卑职值乃碌故怯校也幌肽媒o顧持鈞穿，我家確實不適合待客。話說回來，這么多年家里也沒什么客人來訪。

    “既然住不下，”顧持鈞沉吟著，側(cè)頭看我，“那去我家?！?br/>
    “嗯……啊??？”我反應過來。

    顧持鈞一臉無辜，“我喝了酒，不敢再開車了，你送我回去?！?br/>
    事到如今也只有這樣，他酒后開車來找我已經(jīng)夠危險了，我不能讓他自己開車回去。

    我簡單地換了衣服，把睡衣、洗漱用品裝入一個行李箱，就開車送顧持鈞回他市心的公寓，當晚就這里住下了。

    顧持鈞的臥室都樓上，裝修得簡潔不失溫馨。他領著我參觀臥室。主臥大得嚇人，白色的床罩蓋住了一張大床，枕邊擱著很多書，家具不多，床邊有沙茶幾?？团P也不見小，很周到體地帶著衛(wèi)生間。

    顧持鈞笑容坦蕩征求我的意見，“你要住哪間？”

    我臉一熱，轉(zhuǎn)身就要進客房。

    這么晚了，虧他還有精神跟我玩這種戲碼，我對他佩服得要命。

    顧持鈞卻一把撈住我的腰，我只覺得被他帶得腳步踉蹌，轉(zhuǎn)身過來未及站穩(wěn)，有溫熱柔軟的唇輕輕上我的唇。

    我半邊身子一麻，完全不知道如何動作。好他沒有進一步，只讓雙唇輕輕摩挲。

    我心如擂鼓，睜開眼睛，走廊里開著壁燈，燈影錯落，橘色的光線親昵曖昧，就像他的這個淺淺的吻。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溫柔越來越濃，濃到幾乎化不開。

    我的心里好像變成了一潭湖，他的溫柔和所有的感情，就像巨大的波浪一陣一陣地拍打我的心口。

    顧持鈞是愛我的。

    起碼這一刻，他非常愛我。

    能夠被人所愛，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幸運和幸福。

    就這樣四目對視不知道多久，他終于松手放開我，手我的腰上把我往客房一推，跟我道了句“晚安”，才心滿意足地回他那間偌大的臥室睡覺。我洗了個澡，踹掉鞋子，人也不自覺朝床上倒下去，把臉埋了柔軟的布料里，心緒復雜難平。

    昏昏沉沉即將陷入夢鄉(xiāng)的時候，我忽然想起爸爸去世的前幾天生的事情。

    那時候他忽然精神好了起來，居然能跟我說上幾句話。他那時候已經(jīng)被癌癥折磨得形銷骨立，顴骨陷下去，卻微笑著跟我說：“可惜啊，爸爸看不到你結(jié)婚生孩子了。我還一直盼著牽著你的手，送你進婚姻的殿堂呢。”

    我想哭又不想讓爸爸難受，硬生生從嘴角擠出個笑。

    爸爸的話卻格外多，又說：“我走了，連個照顧你的人都沒有。”

    我說我都二十多了，不要人照顧。

    他搖搖頭，“女孩子總要找個可靠的人陪身邊才好，你這個孩子啊，太逞強了，現(xiàn)連個男朋友都沒有。要是有人陪著你，我也放心點。說起來，這是我教育失敗啊?！?br/>
    我板著臉強笑，“哪兒失敗了？我不覺得自己失敗了?！?br/>
    爸爸就笑了，伸手撫摸我的頭。

    我輕輕說：“爸，你的移植手術會成功的?！?br/>
    爸爸笑了笑，緩緩閉上眼睛。我以為他要睡過去的時候，他忽然說：“以后別再半夜開車了?！?br/>
    我仰起頭，生怕自己掉下淚來，想起年少無知的時候，不知道我讓他操了多少心。我的人生，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不孝女。

    所謂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過女，至少我家的情況是這樣。我知道我爸擔心什么，我和林晉修的事情他這么多年也有所耳聞，大抵是知道我怕了感情的事情，所以一直到后都放不下。

    但他可以不用擔心了。我已經(jīng)想得清楚，就像顧持鈞說的那樣，試一試。雖然我們身份懸殊，年齡也相差十歲……但我還年輕，可以試得起。

    能和他走到哪一步我不知道，總之，力地走下去。

    或許是因為床太軟的緣故，第二天我起得早，顧持鈞還沒起，我去了趟廚房，覺冰箱里有很多現(xiàn)成的材料，我熱了牛奶，煎了雞蛋和餅，做了頓早餐。

    顧持鈞下樓的時候，我剛剛把煎蛋盛出來。

    “你起得真早，我還打算做早飯的，太勤快了?！?br/>
    我夾出煎餅，嘟囔道：“不過我的廚藝可不如你啊?！?br/>
    “沒關系，你做得都很好?！?br/>
    這樣的對話讓我產(chǎn)生一種“老夫老妻”的錯覺。但實際上，我們昨晚才確定關系，不知道別的男女確定關系的第二天早上，會說出什么樣的話。

    他還一身淡灰色睡衣睡褲，頭都沒打理直，些微翹著，看上去很有趣，但卻一臉容光煥，看上去異常年輕。他施施然走到我身后，伸手扳過我的臉額頭印下一個吻，又仔細看我臉色。動作純熟得很，簡直就像演某部愛情電影。我隨后又心里笑了一下，他可不就是影帝嘛！

    我們坐餐桌前吃早飯，有一搭沒一搭說話。

    “起得這么早，是不是睡得不習慣？”

    “稍微有點?！?br/>
    “習慣就好了，”顧持鈞不以為意，不知從哪里摸出來一串鑰匙和一張卡給我，“這屋子的鑰匙和門卡?！?br/>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還沒來得及說話，顧持鈞危險地一瞇眼，“男女朋友遲早要住一起的，你打算找什么借口？說來我聽聽?！?br/>
    “不……”我看著他好半晌，真怕他戳穿我，只好虛弱地抗議，“那也太快了，再說我爸爸那邊的事情我還沒處理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當然，我陪你一起整理?！彼诲N定音。

    “工作不要緊？”

    “都處理得差不多了，還有些小事，讓章時宇去處理好了，我要休個假?！鳖櫝肘x倒是云淡風輕?！都s法三章》從拍攝到上映，現(xiàn)票房喜人，他勞苦功高，休假完全情理之。

    于是我好心地提議，“那你可要好好玩一下?！?br/>
    “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們，”顧持鈞道，“去年這張餐桌上吃飯的時候，我就說電影完了要休假，當時就想著，帶你一起去?！?br/>
    好，我只能說他還真是深謀遠慮。

    他心滿意足地干掉了我為他準備的早餐，又問我，“有護照嗎？”

    “很小就有，跟著我爸爸滿世界跑呢?！?br/>
    “我想也是，”他吩咐我，“一會兒我們?nèi)ツ慵?，你把護照拿給辛馨?！?br/>
    辛馨這個名字倒是很熟，我想起畢業(yè)前的一通電話，隨口問：“這是你的助理啊，我跟她通過一次電話。為什么把孫姐換掉？”

    顧持鈞眉毛都沒動一下，“她要結(jié)婚了，公司安排了人。怎么了？”

    “噢，沒什么。”

    白天我和顧持鈞回到我家，他幫我一起整理化石。他做事相當認真，簡直就是以實驗物理學家的勤勉，戴著手套，把化石裝入一個個的小盒子，上各種標簽，被我各種使喚也從善如流。

    我們坐地上，我感慨道：“難怪導演們都喜歡你。”

    “天賦不夠好，”他說，“只好勤勉了?！?br/>
    “你還沒有天賦？太謙虛就是驕傲了！”我失笑，“沈欽言曾經(jīng)跟我說過，說你是那種難得地從角色的心理去理解角色的人，所以演技特別真實?！?br/>
    他不置可否，順手把腳畔的盒子放到箱子里去，“那個年輕人，如果我沒看錯，很有天分?！?br/>
    “??？”我吃驚，“年時你看他們的舞臺劇，你不是對他從頭挑剔到尾嗎？”

    “我那時候吃醋，怎么可能說他的好話？”顧持鈞一臉的理所當然。我一笑，暗地里嘟囔這個人還真是……

    真是什么，卻也不知如何形容了。

    “他現(xiàn)雖然青澀，前途倒是不可限量。如果以后他的成就比我高，我毫不奇怪，”顧持鈞若有所思，“我會花很多時間和精神去研究一個角色，但這不僅僅是因為工作，很大程上是基于心理學上的研究。這個人出生于什么樣的環(huán)境，對他的心理造成了什么影響，統(tǒng)統(tǒng)都反映他的行為上，這又恰恰是觀眾通過大熒幕看到的。這類研究非常有趣?！?br/>
    “喜歡寫劇本也是這樣？”

    顧持鈞頷，似笑似嘆，“這大概也是家庭影響。我們一家人都是科學家，都奉行實驗研究的原則?！?br/>
    我莞爾。

    他頓一頓，近乎感慨，“沈欽言和我不一樣。他有一種天生的領悟力。一般來說，我站鏡頭前就很清楚自己演戲，但他不是，一上舞臺就再也注意不到觀眾。所以我說，算得上是天生就有表演才華?！?br/>
    我大大詫異，“這評價還真是太高了?！?br/>
    “不過，才華需要展現(xiàn)出來才能稱其為才華，”顧持鈞看向我，“能遇到你，算是他這輩子運氣好的一件事情?！?br/>
    就個人觀點，我絕不同意顧持鈞這番話。沈欽言有自己的人生境遇，我充其量是推了一把，把他推往哪個方向，我不知道，推他上了哪一條路，我也不知道，他這條路上走得是否順暢，我當然不知道。

    畢竟，得福者未必非禍，得禍者未必非福。

    但光就這席話，就可以知道顧持鈞的氣多么讓人稱道。任何一個圈子的絕大多數(shù)人，看到后來者居上總是有種心不甘情不愿的挫敗感，甚至不予承認，設置障礙阻礙后人。但他那么坦蕩，承認得異常痛快。

    我沒忍住，“于是，你除了吃醋，對沈欽言沒有別的感覺？”

    顧持鈞知道我想什么，笑著搖了搖頭，“永遠都有年輕有才華的演員后面追趕，不承認這一點無異于掩耳盜鈴?！彼ミ^我的指尖輕輕一吻，“我是個很幸運的人，有自己的表現(xiàn)方式，遇到了賞識自己的導演，被絕大多數(shù)觀眾認可……尤其是你。這種運氣足夠絕妙，沒什么可挑剔了。”

    那是我印象第一次這么正兒八經(jīng)跟顧持鈞聊起電影相關的話題，我歷來覺得，只要他愿意，任何話題都可以相談甚歡，但話題一旦深入，我一竅不通也興致缺缺。

    我同他說：“我可完全沒繼承到我媽的藝術細胞，如果你覺得我很無聊，現(xiàn)后悔還來得及。”

    顧持鈞拍我的頭，“早就應該說實話了，我還以為你喜歡聽。其實我也覺得枯燥得要命。你看成品就足夠了?！?br/>
    我們一起笑起來。

    兩天后，博物館和研究所的人取走了滿屋的化石和儀器，屋子一下子空了。博物館方面為了顯示誠意，還特地挑了周末辦了一個小型的接收儀式，鑒于我爸古生物學界的地位，還來了好幾位記者。

    顧持鈞自然不能陪我一起參加接收儀式的，如果他一出現(xiàn)，這則科學類聞立馬變成娛樂聞，那絕對不是我樂意看到的。

    整個接收儀式我都有點輕微走神，爸爸一輩子低調(diào)，現(xiàn)大肆宣傳，有點滑稽。

    離開博物館是下午，我琢磨著回家還是去顧持鈞家，卻接到了一通林晉修的電話。大抵是為了家庭內(nèi)建立感情，林伯父明晚安排了一場所謂的“家庭”聚餐。

    “不想去？”林晉修道。

    豈止不想去，簡直是恨不得有多遠離多遠。

    “我們一家人聚一起吃頓飯，這事屈指可數(shù)?！?br/>
    “知道了?！?br/>
    林晉修的話還可以半聽半不聽，母親的話倒是不能不聽了。沈欽言的事情，我到底欠她人情。

    這通電話讓人不開心，吃飯是讓人不開心。

    飯店是本市的一家老店，以昂貴和苛刻出名，我們這“所謂的一家五口”穿著正裝衣冠楚楚面容嚴肅端坐圓桌旁。我連和自己媽媽一起都找不到話題，別說和他們一起。大抵是我們神色都過于嚴肅，連來來去去的服務生都被我們影響情緒，話不敢多說一句，腳步都不敢踏得太重。

    如果跟人說這是一家人，恐怕十個里有八個會一臉愕然：什么？一家人吃飯？居然不是開商務會議？

    人家說飯桌上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品質(zhì)，依我看，這話雖不亦不遠矣。林伯父大半時間跟我母親講話，話說回來這倒是第一次看到他們兩人相處。

    兩個人話都不多，只是點菜的時候略有交談，大抵都是關于吃什么的話題，只是林伯父說那句“菜都不要放辣椒”的時候，我才略微驚訝，抬起頭和母親略一對視。

    “近胃不太好?！彼医忉專俺圆幌率裁礀|西?！?br/>
    我輕輕“啊”了一聲，難怪每次見到她都覺得她臉色比前一次蒼白。但一時竟也想不起什么話，叮囑她好好吃飯？她根本不需要我叮囑。

    “總之，您好好養(yǎng)身體。”

    母親點了點頭，我反倒有些局促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淺色的長裙，不知道什么質(zhì)地，但只覺得那料子輕柔得好像一片云。她頭攏腦后，她雖然早談不上年輕，但五官的精致程十個我也比不上。

    我垂頭扮乖乖女，林晉修開口道：“聽說你把你爸爸的化石和實驗器材都贈送給了博物館？”

    他可謂無風也起浪，他父親和繼母面前提起我父親，當真是不怕尷尬。我回答：“對，是忙這件事情?！?br/>
    “這次倒是舍得了，”林晉修道，“我以為你會把那些化石留一輩子?！?br/>
    他是真的知道我的心思，我沉默了一下。

    “舍不得就早點說，”林晉修挪了挪酒杯，沉聲道，“我家也不是沒地方讓你放化石。”

    我勉強笑了笑，“雖然用不著，學長，還是多謝你了?！?br/>
    “送出去的化石里，有沒有琥珀？”

    “有那么幾件?！?br/>
    他彎嘴角，“可惜。”

    我不覺得有什么可惜的。

    隨后我想，這必然是我這輩子吃過微妙的一頓飯。我悲催地想到，飯桌上五個人，熟悉的居然是林晉修，我只有跟他一起才能說上幾句話。剩下的人包括我母親內(nèi)，實都不知如何交談。

    一時間桌上只有我們倆的聲音，眼角余光覷了覷兩位長輩，兩人淡定地聽著我和林晉修說話，完全沒尷尬之色，不得不說，這兩人的涵養(yǎng)遠非我能達到的。

    林伯父看著我，“許真，畢業(yè)后有什么計劃？”

    聽這個語氣，不自覺就帶上了一家之長的味道。

    “暫時沒想好。”我回答得很客氣。

    “也好，到時再說。”林伯父頷。

    一副“我的未來他包辦”的樣子，能讓他忙關注我的學業(yè)和前景方向，大概也是因為愛屋及烏。

    一頓飯就這么尷尬地吃掉了。我喝了幾杯酒，真摯地希望伯父和我媽婚姻幸福。原以為這頓飯完結(jié)了今天的任務也就告一段落，沒想到林晉修提出“我們年輕人要玩一玩再回家”，母親揮手放行，和林伯父一起飯店外上了車離開。

    目送他們離開，我如釋重負，大大松了口氣。

    “你變臉的速可以去申請世界紀錄了，”林晉修不咸不淡道了一句，“跟你自己親媽打交道就那么難？”

    “半斤八兩，你來批評我實沒有立場，”我瞧他，“真當我是瞎子啊，你和你爸爸打交道也不容易。”

    他倒是笑了。

    說話間，另一輛車飛馳而來也停飯店門口，那是林晉陽的車。他跟車子里的秘書助理比了個手勢，又轉(zhuǎn)頭跟我們說他馬上要出國參加一個投資會議，迅速上了車，同樣絕塵而去。

    我感慨，“你哥真是太可靠了，你怎么不跟他學一學？”

    “我工作的時候，你又看到過幾次？”林晉修拽著我走回飯店里，上了電梯，“人家是偏聽則暗，你根本就不聽不看，一廂情愿給我下了個定論。”

    我從嗓子眼擠出一聲笑。

    飯店頂層是個私人會所，林晉修拖著我進去，我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生怕是什么燈紅酒綠的場合，半分鐘后暗笑自己多心，這樣的頂級會所，就算有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也不會暴露眼皮子底下。

    林晉修進了包間，里面棋牌一應俱全，他脫了西裝，只剩下一件襯衫，又挽起了袖子，手指敲了敲國際象棋棋盤，先走了一只馬，我也走了卒，林晉修的棋藝不精，讓他先走一步也無不可。

    我心思不棋上，“學長，我做夢都想不到這輩子會跟你結(jié)成親戚關系?！?br/>
    “我比你意外。”林晉修道，“今天才現(xiàn)你和你媽媽長得那么像，我們認識時間也不短，為什么之前完全沒有現(xiàn)？”那語氣、神色真的很匪夷所思。

    “我不姓梁，我姓許，學長，我跟我母親完全沒有可比性?！?br/>
    “這么急著撇清關系？”

    我無言。算了，打嘴仗從來贏不了他。

    棋局過半，林晉修的腿干脆搭上了沙，一副毫無坐姿的樣子。

    “還是跟你待一起舒服?！?br/>
    我跟他相處，他不用正兒八經(jīng)裝模作樣，我也懶得敷衍他。何況，我們沒有什么利益關系，我也不需要從他手里撈飯碗。轉(zhuǎn)念一想，那是之前，現(xiàn)的我們，很難談得上沒有利益關系。

    “謬贊了?！蔽译S口說。其實心里有數(shù)，對林晉修而言，我就是大餐外的清淡小菜。

    他難得沒跟我抬杠，笑一笑，“跟你說話從來不必費力氣。”

    “我就姑且當做贊揚。學長，方便的話，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我道，“學校的時候，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別人我媽的身份？”

    “你覺得我有那個閑工夫告訴別人？”他頓了頓，“這件事，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br/>
    “娛樂圈的人知道也沒辦法。只要身邊的同學老師不知道就好，我不喜歡被人問來問去?！?br/>
    “不喜歡被人問來問去？”他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棋子還是一樣平穩(wěn)地走，“我跟你的關系，整個學院還有誰不知道？我還以為這么多年你都習慣了?！?br/>
    “這兩件事不同，”我的車吃掉他的馬，“不能相提并論?！?br/>
    “這么不愿意跟你媽扯上關系？一副恨不得避到天外的樣子，”林晉修淡聲道，“你媽知道了，恐怕傷心得很啊。”

    他這話話有話，可不好回答。

    “今天吃飯前她剛從心理醫(yī)生那里回來，你猜猜她去咨詢什么？”他接著說下去，“怎么跟女兒搞好關系?！?br/>
    我詫異地抬頭，對上林晉修黑亮的眸子。前幾天他還不冷不熱地說“你這個媽有沒有都差不多”，此時居然一改常態(tài)，為她說起好話了？以我對林晉修的了解，他對生母的感情非常深，恐怕是希望他爸爸一輩子鰥居也絕不要再婚的。他不想方設法拆散他們就很給面子了。

    我避而不談，專注看著棋盤，“這局下完，我要回去睡覺了。這幾天都累得很。”

    “等你贏了再說?！?br/>
    結(jié)果一盤棋足足下了一個小時，我驚奇地現(xiàn)他的棋藝長足進步，而我的困意也越來越濃，連出了好幾手爛棋，要贏他，當真不容易。但到了后，總還是將了他的軍。

    雖然勝他毫無成就感，但我很高興能夠用這個理由，擺脫了跟他共處一室的尷尬氣氛。

    那天晚上，林晉修送我回家，我們坐后座，我的倦意越來越濃，但強撐著沒有睡過去，迷迷糊糊聽到林晉修拉過我的手沉聲開口，“以前的事情，過了就過了，你一輩子心心念念毫無作用。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給你媽媽一個機會，也給你身邊的人一個機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