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我問你，你認(rèn)為何為‘樂’？”又是那個長胡子中年人，他似乎故意要將凌霄和沐向晚放在同等位置比較一番，竟然問的樂理問題與剛剛問沐向晚的是一樣的。

    凌霄聽完題目，兩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悠哉游哉地走到亭中間，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揚手召出“窮桀”骨琴，“各位先別急，在我回答這個問題前，可否先聽我的演奏，我的回答便藏在這一曲中。”

    中年男子有些好奇，點頭問道：“可以。你的曲子叫什么？”

    “《無名》。”凌霄隨口說道。

    “《無名》？”中年男子皺眉。

    “來不及取名可不就是無名嗎？名字雖然普通，但這首曲子要各位閉上眼用心去感受，否則悟不出其中奧妙?！绷柘龉首魃衩?。

    “那你便開始吧?！?br/>
    凌霄見導(dǎo)師們配合的都閉上了眼，于是有模有樣地將手指放在“窮桀”上。

    半盞茶過去了，一些人許久沒聽到動靜，不由睜開眼，只看到凌霄時而磨磨蹭蹭地輕挑慢捻，時而氣勢十足地掃弦，但愣是沒聽到半個音彈出來。

    觀考臺上眾人不又開始唏噓，果然啊，這個家主徒弟就是個音樂白癡，還故作神秘地說那么一大堆話，結(jié)果連個音都沒蹦出來，比剛剛的沐小姐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此刻不得不說葉家的導(dǎo)師個個都是涵養(yǎng)極好的人，就算覺得凌霄實在糊弄他們，但依舊閉著眼睛沒睜開，亦沒有出言質(zhì)問將她的胡鬧打斷，只是臉上難免都帶上了略微的不耐。

    船上的沐向晚見葉玄徹閉著眼，眉頭卻微微蹙起，不由掩嘴低笑。這下他應(yīng)該能看清他這個弟子是個什么貨色了，作為他之前唯一一個徒弟，竟然也不顧及一下他這個家主的顏面，讓他在這么多人面前出丑。

    過了大概兩盞茶的功夫，凌霄突然收手，老神在在地看向?qū)焸??！拔覐椡炅耍埜魑槐犻_眼吧?！?br/>
    一眾導(dǎo)師睜眼，眼神全都帶著疑惑不解之色。

    “如何？不知各位可聽明白了？”

    個別導(dǎo)師不由偷偷瞥向葉玄徹。難不成是家主教凌霄這么做的？為了挽回一些家主的面子？

    葉玄徹接收者眾人投來的猜測，神色卻沒有什么變化，這不由讓眾人更加困惑了。

    其實葉玄徹也不知道凌霄葫蘆里買的什么藥，但只要有他在，就算凌霄今日彈了一堆噪音，他都能讓她立于不敗之地。

    “凌霄，若你未練熟你的曲子大可直接告訴我們，何必如此裝腔作勢？”沐向晚輕笑。

    “唉，果然，這個境界就算是音修也不是都能領(lǐng)悟到，你這個外行人不懂我也不強(qiáng)求?！绷柘鰮u頭嘆息，“敢問各位導(dǎo)師，這世界上最高超的音樂為何？”

    葉玄徹嘴角勾起，他終于知道凌霄在賣什么關(guān)子了?？粗_上老神在在的人，他心里不由暗笑，不得不說這家伙耍起小聰明總是一套一套的，竟然連樂理小考都拿來開玩笑。

    但此時各位導(dǎo)師對凌霄的發(fā)問都默不作聲，也不知道是怕被凌霄不同尋常的說辭奚落，還是礙于葉玄徹的面子不敢回答。

    “樂之頂峰當(dāng)屬天籟。”葉玄徹見導(dǎo)師們害怕掉進(jìn)陷阱似的不開口，只能幫凌霄回答。

    凌霄看了葉玄徹一眼，又傲嬌地挪開了。

    “沒錯。眾所周知，樂的確需由人演奏而出，但只有自然天成的天籟之音，才是樂之奧妙。若只是傳達(dá)人心的樂不過是最低級的人籟，譬如剛剛的笛曲，不過是一個怨婦一廂情愿的把自己的滿腹牢騷化為音樂來聒噪人耳。”

    “哼，說得倒好聽，不用人心關(guān)注情感，曲子何以動情？難不成你剛剛所彈就是天籟之音？”沐向晚冷嗤一聲，對凌霄的一派胡言表示不屑。

    “呵呵，沐向晚，你聽到我彈什么了嗎？”凌霄斜睨著沐向晚，這女人給點面子就猖狂，今日她不把這女人懟的她爹媽都不認(rèn)得她就不姓凌！

    “哈，你剛剛根本什么都沒彈，你叫我們聽什么？”沐向晚嗤笑一聲。

    凌霄懶得理會那個女人，轉(zhuǎn)眼看向?qū)煟八敲@子沒辦法，你們不會也什么都沒聽到吧？”

    不少導(dǎo)師們面面相覷，依舊有點摸不著頭腦，但又不肯說自己真的什么都沒聽到。

    “高山流水，錦鯉潛游，呼吸吐納?！蓖蝗唬瑢?dǎo)師身后響起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此聲音一出，在場所有人都立刻噤了聲。

    葉宸玉和葉沁對望一眼，不由都看向葉玄徹。葉玄徹臉上依舊沒什么變化，但一顆心卻是懸了起來。

    這個老者姓余，是葉玄徹他爹和葉玄徹的師傅。論才華他是樂之一道的祖師級人物，論實力，這位古稀之年的老者在程家之變中挺身而出，帶著葉家弟子沖出了程競天的圍攻，保住了葉家的古樂譜。

    這些古樂譜正是葉家作為音修第一家的底蘊，若毀了那么葉家就真的名存實亡了。

    而這位余老在程家之變中，帶領(lǐng)著幾位內(nèi)門弟子，與程家的惡徒拼殺了兩日兩夜后，終是以葬送了一只手臂的代價，保住這葉家的象征。

    也正因為此事，這位余老不論資歷還是地位，葉家所有人，包括葉玄徹，都是無法動搖的存在。

    此人越老脾氣越古怪，平日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前幾年一下直接就消失了好幾年，回來后就瞎了一只眼，所有人都不知道他這只眼是怎么瞎的，也沒有人敢問，眾人只知道他回來便日日躲在城外地山洞里閉關(guān)修煉，雖然有時候也會回來，但也只是在每年的小考的時候露臉。

    可正因為有他在，一些內(nèi)門弟子都會前來觀看這樂理小考，不為別的，就因為這為余老每次來只說兩句話，一句好的，一句壞的。

    上一年，他就賞給了張長老的得意門生一句：“不知所謂。”

    而此人當(dāng)年正是眾所周知的天之驕子，風(fēng)頭正盛，是張長老作為繼承人培養(yǎng)的對象。他在那次小考也故意投這位余老的所好，用秦胡拉了一首《將軍令》，結(jié)果余老非但不領(lǐng)情，還給了他這四個字。

    那日之后這位耀眼明星便被拉下神壇，從一個真?zhèn)鞯茏訙S為了外門弟子。

    由此，不少弟子過來，就是來看看今年又是哪個倒霉蛋被余老點名了，同時看看能不能在賭局上贏上些零花錢。

    今年，這余老在顧瀟瀟吹完笛子后說便說了兩字：“還行?！边@顧瀟瀟便被葉玄徹收作弟子，那么現(xiàn)在輪到凌霄這一準(zhǔn)是壞話了，難不成余老這次來就是專門來幫葉玄徹?fù)Q徒弟的？那剛剛凌霄可真是不自覺間替別人作了嫁衣裳了。

    當(dāng)然，凌霄并不知道如此多的情況，她尋聲看去，只見導(dǎo)師那艘船上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個不修邊幅的老頭兒，一管袖子空蕩蕩地掛著，右眼處有一道不長不短的疤，渾身邋里邋遢的，看著似乎剛剛一直躺在一眾導(dǎo)師身后睡大覺，大有丐幫長老的氣質(zhì)。

    但不管怎么說，這怪老頭兒還是很給面子地回答了她的話，凌霄怎么都應(yīng)該給個微笑人家，于是她扯出一個笑，點點頭，“的確如此，但你聽的依舊是表面?！?br/>
    “哦？”這倒是勾起了余老的興趣，“那你說說，我應(yīng)該聽到什么？”

    “你自己的心?！绷柘鲋噶酥缸约旱男目凇?br/>
    “你剛剛不是認(rèn)為傳達(dá)人心不過是最低級的人籟嗎？怎么這時候又道人心重要了？”沐向晚嘲諷。

    “非也非也，我并沒有說樂不需要人心，但真正好的樂不是要聽者被迫接受奏者心中的情，而是將體味的權(quán)利交給聽者。我剛剛借用此處自然天成的瀑布流水之聲，運用‘無聲勝有聲’的樂理，將感受的選擇權(quán)交給聽眾，讓他們感受屬于他們內(nèi)心的聲音，這難道也與你強(qiáng)迫人與你共鳴一樣嗎？”

    “你！”沐向晚正要發(fā)怒，卻別余老的大笑給打斷了：“哈哈哈，好一個無聲勝有聲?！庇嗬洗笮χ聪蛉~玄徹，“小子，你這個徒弟果然伶俐！”

    聞言，葉玄徹臉上神色卻變得怪異起來，“不過是一些歪理，怎能算是伶俐？”他可是知道這老頭兒的怪脾氣，突然說這么多好話怕是有詐。所以與其等這老家伙將凌霄捧高了再摔下，倒不如自己先把這勢頭截一下。

    然而在場所有人都覺得這是葉玄徹的謙虛之詞，紛紛向凌霄投出或驚訝或艷羨的目光，難道今年的小考頭籌會是這位家主之徒奪得？

    沐向晚拳頭緊握，心中的妒忌的火苗越發(fā)燃燒起來，但她知道這位人物說的話，誰都沒有資格反駁。

    “呵呵，只不過嘛，”余老突然神色一正，捋了捋下巴的長胡子，“凌霄小兒，這一關(guān)只能算是你回答樂理部分，我給你滿分。只是你演奏部分可別打算這么糊弄過去，畢竟你剛剛借用的是真真正正的天籟，非你之手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