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莊子.齊物論》

    ......

    “干嘛都要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只是開個玩笑。”莊周笑笑，轉(zhuǎn)身，背過雙手，好似對靜樂宮的布置極為熟絡(luò)，領(lǐng)著眾人在各條無人小道中行走穿梭，在一處院墻前停下，一個騰躍蹲上墻頭翻出。

    眾人猶豫了幾瞬，慕容秋敏率先翻過院墻，繼續(xù)跟著莊周向前。

    “你的玩笑是那個部分？莊周？莊子？兩千年前，他便已經(jīng)死了...”慕容秋敏腳步不停，目光卻死死盯住莊周的背影，除去舉手投足中那股謙和氣質(zhì)，這分明只是一個未完全發(fā)育，矮自己半頭的瘦弱少年。

    “我是莊子，也是一縷活了很久很久的魂魄?！鼻f周腳步不停，領(lǐng)著眾人邁入林間，不時左右去看一旁的草木蟲魚，一只小小的蝴蝶飛過。他突然嘆了口氣，語氣間滿是惘然，“人生天地間，忽如遠(yuǎn)行客。還記得莊周夢蝶的故事嗎？”

    話音剛落，慕容秋敏反應(yīng)極快，立刻接上話柄，“所以，真正的莊周還是被壓在了大陣之下，陷入沉睡，你是那只他夢中變成的蝴蝶？大陣被破壞后，莊周的肉體還在大陣之下，魂魄卻借著夢蝶得以重生？”

    “蝴蝶精？”張舟粥脫口而出，何春夏伸手去戳他的后腦勺，“動動腦子，這分明是個人，那有半點精怪的樣子?！?br/>
    “??？那這就是個被蝴蝶精奪舍的少年？”

    眾人皆皺眉思索起來，覺著不對，可仔細(xì)想了想，越想越不對，莊周既不回頭，也不停步，再度嘆氣開口。

    “一只蝴蝶要修煉成精，怕是得千千萬萬年，這生物美麗又脆弱，風(fēng)雨稍大些便會殞命，又怎么能熬過萬年歲月，破繭化妖?！?br/>
    莊周像是想起些什么，若有所思，“除非，在一個無風(fēng)無雨又沒有天敵的地方，可以讓它一直一直飛?！眳s不再往下言語，停步，抬頭，看向天空。

    一行人本要隨他的目光去看，卻發(fā)覺已然走到一處院落，面前的牌匾上刻著明道閣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院內(nèi)有一座四層塔樓，看樣子是靜樂宮用來存放道經(jīng)典籍的禁地。

    藏經(jīng)閣乃道教重地，由專人把守，兩名在院中的道長聽見人聲出來，莊周只是輕輕打了個響指，兩名道長扭頭就回院內(nèi)，繼續(xù)剛剛的習(xí)武做事。

    張舟粥咂舌，“我開始害怕了?！?br/>
    慕容秋敏遞了葉殊一個眼色，葉殊點點頭，上前，攔住眾人的腳步，對著已經(jīng)邁入院中的莊周開口。

    “先生，還是把話說清楚，這明道閣是道派藏經(jīng)之處，未經(jīng)允許如此入內(nèi)，太不合規(guī)矩。況且，先生是人是妖，是敵是友，還猶未可知?！?br/>
    莊周回頭，搖了搖頭，“早曉得就不亂說話了，這座大陣鎮(zhèn)得并不是我，而另有其人。楚人有三先祖，顓頊，黃帝之孫；重黎，顓頊之孫，火正祝融；鬻熊，道家始祖之一。因而楚人自認(rèn)是火神之子，祝融部落的后人，信巫鬼，重淫祀。歷史長河中，改朝換代是常有的事，到余朝先祖時，楚人一脈就只剩下信奉祝融的各個小部落，散落山野間，神出鬼沒，被楚地的百姓稱為幽族人?！?br/>
    “幽族人同妖邪一般，天生就可以溝通天地靈氣入體，是先天的內(nèi)家高手，因而兇悍善戰(zhàn)。終有一人，接過祝融的稱號，一統(tǒng)幽族，隨余朝先祖南征北戰(zhàn)，立下汗馬功勞。然而余朝先祖在即位之后，內(nèi)心總是隱隱不安，造反搶來的江山，總怕被人造反搶去，于是前往道錄司找到當(dāng)時的天師卜了一卦，得到了八個字?！?br/>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br/>
    “于是余朝先祖下令，只要是和幽族有關(guān)的人和典籍，統(tǒng)統(tǒng)殺盡燒毀，并將這些人集中在當(dāng)時的丹陽城內(nèi)，泄洪放水，淹掉了整座城池。只是在江山征戰(zhàn)中，各個部落相互通婚融合，幽族血脈已經(jīng)散至全國各地，總不能殺盡全國百姓，只好在楚地大修土木，立下一座大陣，鎮(zhèn)住楚人氣運，讓楚地再無人杰降世，以保余朝萬世太平?！?br/>
    “這些歷史被后人篡改，再難窺見真相。但道方知知道，大陣破，是亡國的先兆。于是他耗盡心血，掏空了武當(dāng)寶庫，才填補上這座大陣，同時留下了傳自顓頊，重黎，鬻熊三人的三件圣物至寶?！?br/>
    “山紋青銅鏡傳給了道易明，海云珠燈傳給了岳勁松，鳳凰玉琀傳給了朱龜，結(jié)果話未說完。三人都以為這三件寶物中記載著登仙秘法，就演變成了如今武當(dāng)?shù)娜蓛?nèi)斗。”

    莊周嘆了口氣，給剛才說出的這一長串話語收尾，“其實這三件寶物，是重新打開這座大陣的鑰匙，分與三人保管，是不想三件寶物歸于一人，毀去大陣，令余朝滅國。”

    眾人皆沉默不語，造化弄人的反復(fù)出現(xiàn)令人十分唏噓。

    “我有一個問題?！睆堉壑嗯e起手來，“為什么道方知不把這三件東西扔進水里？”

    莊周被問住，遲疑一陣才開了口，“這是三件上古至寶，價值連城，為什么要扔進水里?！?br/>
    “這樣這個大陣就永遠(yuǎn)不會再被打開了呀?！睆堉壑噙殖鰝€笑來，覺得自己非常智慧。

    眾人懶得再理會他的奇思妙想，翻個白眼，開始議論起來。

    “為了八個字，封鎖一地的氣運人杰?！比~殊搖了搖頭，“如今淮安失火，南京起義，戰(zhàn)事連連，會不會...”

    要知道，在十三年前，天心島還未沉沒，每個人的命運都是注定的，可以被輕易算出，也許那八個字...

    年紀(jì)稍大些的胡弦月，慕容秋敏，都回憶起往昔，被命運鎖住的歲月來，心里百感交集，小輩們年紀(jì)尚小，體會不深，只是追問莊周。

    李思怡噘了嘴巴，“所以你不想讓武當(dāng)?shù)膬?nèi)斗停止，三件寶物歸在一起，才找到我們，不想讓我們?nèi)プ屓珊徒?，真討厭?！?br/>
    “不?！鼻f周搖了搖頭。

    “你們要讓三派和解，順便讓三件寶物歸我所有，助我破掉這大陣?！?br/>
    眾人皆被莊周的言語震驚發(fā)愣，慕容秋敏最先反應(yīng)過來開口。

    “你要破壞大陣，讓楚地的氣運恢復(fù)，好出一個曠世豪杰，滅掉余朝？”

    莊周點點頭。

    莫青衫二話不說，一個飛身躍進院內(nèi)，站在莊周的身邊。

    “你在想什么？你這是要天下大亂，百姓生靈涂炭！”葉殊下意識就要去摸腰間的長劍，莊周瞧見，只是淡然一笑。

    “如今，難道不是天下大亂，百姓生靈涂炭？從展偉豪的死開始，平衡被打破，盛極必衰，余朝的氣運，說什么也用盡了，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讓余子柒和余谷豐明爭暗斗，年年征戰(zhàn)，百姓苦不堪言，不如早早的改朝換代，早點結(jié)束一切，重新開始。”

    “你憑什么就認(rèn)為大余朝不會繼續(xù)興盛下去。”葉殊再開口，卻不再像之前一般擲地有聲。

    “余朝的氣運，早在十幾年前就灰飛煙滅了?！鼻f周突然看向了何春夏，“別忘了，如今這十年的風(fēng)調(diào)雨順，是被李青藍(lán)逆天而行給生生救下來的。他帶著幽鬼角去了天心島，斬斷了命運的枷鎖，既然一切不再由天注定，那，這大陣破或不破，余朝一樣會滅亡，這是勢?！?br/>
    何春夏盯住他的臉，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可在她的眼里，莊周的嘴唇微動，分明是在說著另外的話，她一瞬間就分辨出了那三個字。

    幽鬼角。

    助我破陣，我給你幽鬼角。

    何春夏如被當(dāng)頭棒喝一般，傻傻愣在原地，此刻，她心中忽然浮現(xiàn)出無盡的感慨來。

    海王參，冰雪蓮，云靈木，大哥告訴自己畫舫曾有狐妖出現(xiàn)，那就是狐妖尾巴，幽族，幽鬼角，不老丹中的七味主藥，已然出現(xiàn)了五味，只差了蛟龍須和天心花。

    “我們會出海，我們會獵神。”

    劉靈官的這句話好似又在何春夏的耳邊響起，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驅(qū)使著自己踏上天心島，走上李青藍(lán)曾走過的那條路。

    何春夏默默邁入院門，站在了莊周的身邊。

    張舟粥立刻跟上，扭頭不看葉殊。

    李思怡猶豫幾分，腿邁出又收回，乖乖站在胡弦月的身后，胡弦月?lián)u搖頭，“清凈無為，才是治國良策，靠陣法強行鎮(zhèn)壓一地氣運...葉劍主，慕容掌門，抱歉。我在楚地出身，身上，留著楚人的血。”

    胡弦月領(lǐng)著李思怡一同入門，如今，院門的另一邊，便只剩葉殊和慕容秋敏二人。

    兩人對視，交換過眼神，葉殊無奈點點頭，慕容秋敏縱然心中有這無數(shù)的疑惑，也只得隨他一同邁入院門，跟著莊周走入明道閣之中。

    慕容秋敏目光死死盯住莊周的背影，心中的疑問比先前更甚。

    莊子，憑什么活了兩千年，活到現(xiàn)在？

    此人的身份，是真是假？

    兩千年中，歷史中再無他的行蹤，為何他要在此刻出手，干預(yù)人間？

    疑惑間瞥見和其他人有說有笑的莫青衫。

    這丫頭，怎么會被新霧山劍主古十二書帶兵追殺呢？

    ...

    慕容秋敏此刻一個頭兩個大，看著傻傻樂呵著的張舟粥等人，這幾個小輩，渾然不覺自己被卷進了多么深的旋渦之中。他們還沒到需要望向未來邊走邊算計的年紀(jì)，只是悶頭在路上前進，有人陪著，就是開心的事。

    她只得嘆了口氣，這就是作為聰明人的苦惱，走一步看一步吧。

    眾人進入明道閣內(nèi)，莊周熟稔地解開幾個藏于暗處的機關(guān)，領(lǐng)著眾人進入暗層。

    一個不大不小的房間，幾個石頭書架，滿滿的，全是書卷。

    各式石架上的書籍，鋪著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灰。

    李思怡看見幾個自己完全分辨不出的字形，去摸排在最下層的一本，手剛觸及拿起，一股霉?fàn)€氣味入鼻，她連連打了幾個噴嚏，拿遠(yuǎn)，緩了緩再看，手中的書卷只剩了爛透的一半，嚇得她趕忙松手，任由書卷落地。

    “這些，都是我的過去?！鼻f周笑了笑，并不惱，將地上的爛書拾起，扔進角落的紙簍里，“我所經(jīng)歷的，兩千年的人生。”

    “你真是莊周？”慕容秋敏看向另一個角落，一堆破破爛爛的竹簡，紙張在西漢出現(xiàn)，這堆竹簡，已是千年之上的古物，“兩千年，你憑什么可以活過兩千年？”

    “還記得莊周夢蝶的故事嗎？”莊周笑了笑，“有一日，我夢見自己破繭而出，成了一只蝶妖，遨游在一片仙境之中，沒有生而為人的瑣碎，只是自由自在地一直一直飛，無比的快樂?！?br/>
    “蝴蝶精！”張舟粥驚呼出聲。

    “哈哈，不是?！鼻f周像是想起美好的事，笑著搖搖頭，“我過了很久以后才知道，世間萬物，都有魂魄，那蝶妖破繭新生，在那一個瞬間，一個非常有趣的巧合，那蝶妖新生出的魂魄，竟然與我交換，我成了蝴蝶，而那只蝴蝶，成了莊周?！?br/>
    “我有了一個執(zhí)念。我死以后，我的魂魄無法飛升上天，成為星辰，也無法飄散，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風(fēng)吹回人間。”莊周嘆了口氣，“從此以后，我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輪回，從一個新生的嬰兒一點點重新長大，一點點想起與那蝶妖交換魂魄時的自由自在，想起過去的，堆積的越來越多的記憶，重新再經(jīng)歷屬于我的新的一生。”

    莊周的下一句話，悲戚無比。

    “從生到死，兩千年，我被困在這人間?！?br/>
    他苦笑著指了指這個大房間里的書卷，再度開口，“我的記憶會出錯，會遺忘很多的事，所以我總會回到這里來，記錄下我所經(jīng)歷的重要的事?！?br/>
    “每過一世，你的魂魄都會更強大，所以你可以做到以聲入夢！”慕容秋敏恍然大悟，“你可以溝通天地靈氣，你可以和妖交換魂魄，是因為你身上有幽族血脈，你是幽族人！”

    “等一等，莊子明明出生在宋國啊。”張舟粥不解撓頭。

    “莊這個姓在戰(zhàn)國時期只有楚國莊氏，他是楚莊王的后代?！比~殊嘆了口氣，已然明白了來龍去脈，他并不如慕容秋敏般欣喜，只是默默尋到了看起來最新的幾冊書卷，快速翻閱了幾頁。

    莊周的視線在他身上一掃而過，他笑了笑，開口，“帶大家來，就是開誠布公的把一切事都說清楚，既然大家對我了如指掌，那咱們得速速動身趕去武當(dāng)山中，此地，不可久留。”

    言罷，意味深長的看莫青衫一眼。

    商量之下，兵分兩路，由葉殊和慕容秋敏去靜樂宮，將眾人的馬匹行李取走，即使古十二書設(shè)下埋伏，以二人的身手和江湖經(jīng)驗也足以應(yīng)對。

    莊周則和胡弦月則帶著小輩們走山路進武當(dāng)。

    ......

    慕容秋敏何等聰明，與其余人分道揚鑣，又走了一陣，再無被聽見可能，才對了葉殊開口。

    “葉哥哥，你覺得此事有蹊蹺？”

    “嗯。”葉殊點了點頭，“莊周不至于說謊，但是沒有一定道出所有的實情，他有所隱瞞?！?br/>
    “這一切分明說得通，莊周經(jīng)歷的兩千年歲月，行為，動機，都清清楚楚...”慕容秋敏眼珠一轉(zhuǎn)，葉殊的性子她最為清楚，沒有十足把握，絕不輕易定論，“你知道了些什么？”

    葉殊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出，何小云曾告訴自己的，狐仙所說的，有關(guān)何春夏和李思怡兩人身世的秘聞。

    他搖了搖頭，嘆氣開口。

    “只是些猜測，看那少年道人，年紀(jì)約莫十三四歲，算時間，莊周的上一個肉體，也許是死在我老丈人，李青藍(lán)的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