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秋水稍事整頓,便來到等了足足三日的游伶、沈自橫和戴日西面前。

    宮主依然是他們在青靈竹苑里初見時的那副打扮，但臉色似乎卻有些蒼白。

    “先生們身懷不世之才，能到這里,我已經(jīng)認(rèn)可了三位的實力。”池秋水朗聲說道，為表尊敬，他不再以本座相稱。

    這時，元香拿來三本書籍模樣的東西，交與三人。

    游伶他們接過一看，都愣住了，只見封皮上書四個大字——《無極心經(jīng)》——可不就是池宮主許諾的那本不用內(nèi)力單憑琴音就可擁有戰(zhàn)力的神奇心法！

    戴日西出聲問出了他們的疑惑：“池宮主，這是何意？原本不是說只有比賽的勝者才能被你收為弟子,得到這本心經(jīng)嗎？”

    池秋水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這本《無極心經(jīng)》中所述心法不僅能用聲樂做出攻擊之勢,還包含了我對聲樂一道的畢生感悟。你們?nèi)硕际钱?dāng)世最杰出的樂師，若能由你們把我的道心傳承下去，是我池秋水之幸?！?br/>
    游伶皺了皺眉...這話聽起來,為什么有點兒像是在交代遺言,是他的錯覺嗎？

    池秋水將三人帶到莫修考驗他們聽音辨琴的那間書房,示意他們跪坐于小桌后面的蒲團(tuán)之上，他自己則面對三人,同樣端端正正的跪好,然后便像夫子授課那般講解起了這本心法。

    游伶他們開始還十分驚訝,但后來聽著聽著,卻都入了迷。

    池秋水的講解不但條理清晰，而因他本身對聲樂一道有許多獨特的感悟，即使遇到復(fù)雜深刻的道理，也能敘說的妙趣橫生。

    游、沈、戴這三位年輕人已經(jīng)代表了當(dāng)世樂界的最高水平，可卻不得不對眼前這位看上去比他們大不了太多的池宮主心服口服。

    授課的時間過得飛快，四人從一大早就進(jìn)了書房，一直到黃昏時刻還沒有出來。

    元香將涼了的飯菜又一次端了出來，搖著頭對莫修感慨：“一口飯都不吃，一滴水都不喝，真是不懂這群瘋子?！?br/>
    莫修抱著胳膊看了看里面，笑了：“所以我們成不了這樣的人啊！”

    天色暗下來后，元香又進(jìn)去為他們掌了燈。

    等到太陽重新升起，轉(zhuǎn)過他們正頭頂?shù)臅r候，池秋水終于講完了一整本心經(jīng)，站了起來。

    “我已經(jīng)傾囊所有，至于能理解多少，全看你們今后的造化了。”

    三人也趕忙起身，畢恭畢敬的向池秋水行了大禮。所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池宮主的講述足以讓他們于聲樂一道再次提升一個境界，這份師恩，必將值得銘記一生。

    “對了，雖然已經(jīng)把心經(jīng)教給你們，但我其實還準(zhǔn)備了最后一道考驗，你們想試試嗎？”池秋水笑著問他們。

    游伶和沈自橫對視一眼，躍躍欲試。

    戴日西輕哼一聲：“都到這里了，難道還要不分勝負(fù)就回去？”

    “我的考驗很主觀，贏了也不能說明誰更技高一籌?！背厍锼p笑一聲，準(zhǔn)備去取琴，卻被元香攔了下來。

    元香氣哼哼的說：“你們一個個都不餓嗎？”

    這么一問，大家才驚覺自己已經(jīng)超過一整天沒有進(jìn)食，五臟六腑都開始造反。

    丫鬟相繼端上豐盛卻又清淡的膳食。

    在元香的逼迫之下，就是堂堂無極宮宮主也只好老實坐下，乖乖用了一碗飯和一碗湯。

    飯后，莫修將紫檀寶琴交與宮主。

    池秋水道：“最后的考驗其實十分簡單，我彈一曲，你們閉眼傾聽。根據(jù)聽到的曲子，告訴我你們聽到看到了什么即可?！?br/>
    三人點頭，表示明白，池秋水的演奏便開始了。

    當(dāng)他的雙手撫上琴的時候，表情一下子嚴(yán)肅了起來。

    起勢是一段陰沉而詭異的低音，宛若黑暗牢籠里誰人的啜泣，陡然一聲拔升的高音，好像喉嚨深處絕望的哀鳴。

    當(dāng)樂曲過渡至第二小節(jié)的時候，宮主的撥琴的手速猛地加快，頻繁的顫音直揪得心尖都跟著琴弦一起震顫起來。明明不長的一節(jié)，卻讓人生出一種度秒如年的錯覺。

    好容易熬過這一段后，琴音終于開始變得悠揚而明媚，聽者才跟著長舒了一口氣，但這喜悅還沒持續(xù)多久，又有重音似榔頭一般砸了下來......

    這首由池宮主獨創(chuàng)的曲子一共分做七節(jié)，其節(jié)律變化之多，情感起伏之大，實屬世間罕見。以至于池秋水奏完曲子后，閉上眼平復(fù)了好久，才從那濃重到近乎凝固的情感中抽身出來。

    沈自橫他們生平見過的曲子中，唯有梁王陳平的《入魔》可以在感情上與之一比。

    “你們......看到了什么？”池秋水喑啞著嗓音，問道。

    沈自橫猶豫了一下，率先答道：“絕望與抗?fàn)??！彼坪蹩吹搅撕芏鄸|西，卻最終化成這簡單的兩個詞語。

    戴日西思考了半晌，試探性的說：“逃，我看到了一個人在逃跑。”

    池秋水勾了勾嘴角，轉(zhuǎn)頭去問游伶：“游先生，你...”話還沒問完，看到游伶的樣子，宮主愣住了。

    沈自橫和戴日西也才察覺坐在最邊上的游樂師，似乎已經(jīng)半天沒有出聲了。

    此時的游伶，眼睛一眨不眨，眼神有些放空，三人轉(zhuǎn)向他時，兩道晶瑩的淚水正從他眼眶中滾落，順著臉頰一路來到脖頸，遂隱沒于衣衫之中。

    “先生這是？”

    “我看到了你，池宮主，我在你的曲中看到了你的一生?！庇瘟婺剜恼f。

    池秋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暢快的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先生說的好，說的好哇！”池宮主走過去，親自將跪在蒲團(tuán)上的游伶扶了起來。

    原來這就是覓見知音的感覺，現(xiàn)在就算立即讓他死了，他池秋水也不枉此生！

    “看來又輸給游賢弟了?！鄙蜃詸M站起來，笑瞇瞇的拍了拍游伶的肩膀，“池宮主似乎和賢弟有話要說，沈某也有友人尚在山下等候，如此便先行一步。”

    見沈自橫都走了，戴日西也不想自討沒趣，遂也跟著一起離開。

    待他們走后，池秋水帶著游伶來到無極宮正中那棟銀白色的大殿里。

    地上厚實的地毯和桌角包著的棉布讓游樂師有些疑惑。更奇怪的是，這大殿裝飾華美，但地毯上卻有很多地方都破了，其上還沾著一些干涸的暗紅色痕跡，池宮主可不像這么不講究的人。

    “游先生，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br/>
    兩人在大殿里促膝而坐，池秋水緩緩開口，揭開了那個被他隱藏了許久的不堪過去.....

    ......

    西南總督赫連壁貪財好色，性格暴戾，從來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諷刺的是，這樣的人渣，卻聰慧狡詐，做事謹(jǐn)慎，還身懷一身詭譎武藝。在他把持西南三年之后，當(dāng)?shù)孛癖娋鸵阎恢偠讲恢渫趿恕?br/>
    這赫連生性好yin，并且性（河蟹）癖獨特，尤其喜愛幼童。他認(rèn)為幼童純潔無垢，和其交（河蟹）合能夠固本培元，永葆青春。不但如此，他還男女不拘，水路旱路都愛嘗試，卻又覺得男孩身前的那根東西礙眼，所以所有被他看上的男孩都是凈了身才送來的。

    “莊楠縱火那日，他曾罵我不男不女的妖怪，其實說的沒錯，因為當(dāng)年...我就是被赫連壁挑上的第一批男童?！背貙m主淡淡的說。

    游伶猛地攥緊了拳，想到那日杜云箏說到池秋水沒有喉結(jié)的話，心里苦澀難當(dāng)，原來、原來竟是這么一回事兒。

    池秋水和其它孩童一樣，在那昏黑的牢籠里遭受了慘無人道的折磨。和他一批的人，有的受不了虐（河蟹）玩選擇了自盡，有的習(xí)慣后變得逆來順受。唯有池秋水，一絲一毫也沒有放棄，無時無刻不在想怎么出去。

    這樣的池秋水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奈撕者B壁的注意，所以在身上也格外花了些精力，這導(dǎo)致池秋水身上的鞭痕和淤青幾乎是其它人的三倍多，每天接受調(diào)（河蟹）教的時間也最長。

    “真是漂亮的小臉，完全崩潰的那天一定非常美妙。”每次，赫連壁都會一邊啃咬他胸前的茱萸一邊笑著說。其中的一邊穿了個漂亮的銀環(huán)，另一邊則已經(jīng)被咬到血肉模糊。

    在愈發(fā)變態(tài)的手段中，池秋水的眼睛也終于慢慢失去了神采，變得如同玩偶那般木訥起來。

    就在赫連壁以為自己已經(jīng)完全摧毀了這個男孩的意志，并且快要對他失去興趣之際，池秋水竟趁他騎在一個女童身上最放松的一瞬，猛然襲擊了他！

    原來他之前木訥的表現(xiàn)全都是裝的，他甚至還把赫連在他身上穿的環(huán)取下，磨尖了頭當(dāng)武器。那一下正正扎在赫連脖頸后的一處要穴，讓赫連壁生生暈了過去。

    這個隱秘的牢籠，并沒有幾人看守，所以池秋水一路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

    赫連壁醒來之后，勃然大怒，派人一路緊追，直到將他逼到一處斷崖之處.....

    “我那時想，與其再被他們抓回那地獄一般的地方，還不如跳下去一死了之，然而...天無絕人之路。”池秋水說到這里，竟然笑了出來，他不知道，那樣的笑容，是多么的讓人心疼，“那懸崖壁上有數(shù)根凸出來的粗壯枝葉，起了緩沖之效，懸底下還是一條小河，讓我撿回了一條小命?！?br/>
    之后十幾年的經(jīng)歷，池秋水只用了寥寥數(shù)語帶過。大抵就是他遇到了一位將死的老者，有幸得其青眼，老者將體內(nèi)剩余的內(nèi)力過給了他。他以此為基礎(chǔ)，潛心練武，又因為對聲樂的喜愛鉆研出了無極心法，建了這無極宮，只期待有一日能回去殺了赫連壁，解救那些和他遭受過同樣苦難的孩童。

    但游伶知道，這其中的困苦絕不會像池宮主嘴上說的那么輕描淡寫，他突然想起了張三牛府的婷婷姑娘。

    “不用內(nèi)力可以用琴聲克敵的心法，面貌有異或身體殘疾的弟子，普通人也能防身的武功......你們覺不覺得，這無極宮宮主對弱者有股特別強(qiáng)烈的保護(hù)**?。俊?br/>
    現(xiàn)在，游伶全都明白了，因為池秋水本身，就被人任意欺凌、踐踏過！試想旁人如果有過池秋水這般經(jīng)歷，或許性格扭曲，或許會恨意滔天，或許會迷失自我。但池秋水沒有，無論怎樣的境地，他人性深處最美好的部分從來未曾泯滅。

    那時的他或許在想：如果這些孩子會些功夫，是不是就能稍稍保護(hù)自己了？如果這些孩子有一處庇護(hù)之所，是不是就不會遭遇這些不幸了？

    池秋水的故事還在繼續(xù)。

    “終于，我在自己覺得能力已經(jīng)足以殺死赫連壁的時候，回到了金州，誰知他見到我的時候，竟然笑了...”

    赫連壁笑得格外開懷，就像是盜墓賊挖到了一處巨大的寶藏那般。

    池秋水心中一凌，用盡全力，朝赫連壁攻去。誰知還未近到那人，胸口就傳來一陣窒息般的疼痛，讓他跌落地上。

    原來，早在近二十年前，池秋水還在牢籠之中時，赫連壁就在他的體內(nèi)種下了噬心蠱的子蠱。

    “噬心蠱是子母蠱，赫連壁自己身上種了母蠱，就可以隨意用內(nèi)力操縱母蠱，控制我體內(nèi)的子蠱，讓我遭受萬蟻噬心之痛。如果我死了，不會對赫連和他的母蠱造成任何影響，但是倘若赫連死了，那我就要被這蠱蟲噬心而死。”

    游伶明白了，如此一來，池秋水不但殺不了赫連壁，甚至為了自己的性命還得保護(hù)這個折辱自己的惡人。

    荒唐，實在是荒唐！

    “后來，他便以這子枚蠱挾制于我，讓我?guī)椭鲂﹩时M天良的勾當(dāng)，可惜如果不是危及他性命之事，我都不愿出手。他便每逢望日，催動母蠱，以示懲戒?！?br/>
    望日不正是前天，怪不得那時的池宮主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游伶抿了抿嘴。

    “然而他也舍不得殺了我，畢竟我也算是他最強(qiáng)的一道防線。”池秋水自嘲的笑了笑。

    “此蠱...可有解？”游伶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一個問題。

    “原本是沒有的?！背厍锼@時竟還有心情賣了個關(guān)子，然后才露出一個真摯的微笑，“后來，我聽到一個傳說...這正是我舉辦這次收徒大會的真正原因，也是我收集神曲《思凡》的原因?！?br/>
    《思凡》的第三章，果然在池宮主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