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蔳走出宮門之后，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又側(cè)過頭來看向同路的小黃門，他記得這小黃門乃是在殿前伺候的，瞧著身量倒是與他相差不大，心里很快有了個主意，笑著搭訕道：“公公是在皇太妃宮里伺候的？”

    小黃門點了下頭，甄蔳的眼里閃過一道暗光，笑得溫和地說道：“公公這會子是要去辦差事不成，不若下官請公公去喝上一杯吧？”

    那小黃門本是京城本地人士，因其師傅孫吳耀與總管太監(jiān)吳斐德交情較好，故而也不像皇太妃宮中的其他太監(jiān)侍女們那般排斥甄蔳，更何況現(xiàn)在是人都知道陳相的勢力之大，與他手下的人來往密切對他沒有什么壞處。

    小黃門點了下頭，甄蔳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盛了，眼里卻是絲毫沒有笑意。

    “小德子，叫你去辦個差事怎么一去就去了這么久？好在這宮中還沒有下鑰，不然的話咱家瞧你可怎么辦？”一腰肥體胖的太監(jiān)扯著公鴨似的嗓子指著小德子罵道。

    小德子回首一望，見那人正是自己的師傅掌事太監(jiān)——孫吳耀，忙擠出一抹笑容，“師傅，方才路上遇見了人，耽誤了點事，您看，我給您老人家買了什么？”

    小德子邊說著邊從懷里掏出一油紙包的烤鴨，烤鴨的香味透過油紙包順著風(fēng)吹到孫吳耀的鼻子里，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臉上的怒氣被笑意所代替，親昵地拍了一下小德子的肩膀，“好你個小子，這般會討人喜歡，罷了，你且去干活，免得別人說三道四?！?br/>
    “師傅，我這肚子在外頭吃錯了東西了，得先去如廁?！毙〉伦游嬷亲?，一臉痛苦地說道。

    孫吳耀哪里不曉得這皮猴子想偷懶的心思，擺了擺手，道：“叫你干點兒活計就這疼那疼，也就是咱家，才能容得下你，去、去！”

    “誒！”小德子低垂著頭應(yīng)了一聲，若是孫吳耀此時仔細一點兒，定然會發(fā)現(xiàn)這個小德子的眼睛異常的靈動，而且這眼睛里面沒有一點兒恭敬之情。

    但是孫吳耀這會子只想著油紙包里的燒鴨，不住地咽著口水，太監(jiān)們常居宮中，若是沒有差事，等閑出不了宮門，除非是到了首領(lǐng)公公的職位才能夠在休沐之日出宮回府。

    小德子捂著肚子，跑起來活像一只鴨子，孫吳耀看得直發(fā)笑，這小德子雖然好吃懶做了點，但是好在人還為逗趣，還算是機靈。

    那小德子在宮中的人緣倒還不差，幾個小太監(jiān)瞧著他這幅猴急的模樣，笑歸笑，又道：“小德子，可用我們給你拿點藥來？”

    那小德子只低著頭含糊地應(yīng)了幾聲，腳下飛快地朝著西南角的茅廁奔去。

    “這小德子總是這樣急急忙忙，上輩子指定是只猴子?！睅讉€小太監(jiān)打趣地說道。

    他們說笑完之后又各顧各的事情去了。

    小德子一路飛奔到了西南角，這里臭氣熏天，時而久之，太監(jiān)宮女們也都不到這里來了，便是巡邏的侍衛(wèi)也都嫌棄這里太臭，互相推卸著責(zé)任不肯過到這邊來。

    小德子的耳朵豎了起來，待確認這四周沒有一個人的時候，才松了口氣，低聲嘟囔道：“好在這小德子素來是個好吃懶做的貨，不然的話自己要冒充他不露破綻卻是個極大的難題。”

    他這聲音與方才那尖銳沙啞的聲音渾然不同，聽起來只讓人覺得身心由里到外都覺得舒暢極了。

    甄蔳緩了口氣，這才意識到這四周的臭味有多難聞，不禁皺了皺眉頭。

    “誒，這小德子怎么去個茅廁一去就那么久？”孫吳耀吃完了烤鴨見那小德子還沒回來，拉住一個過往的小黃門問道。

    “孫公公，小德子方才往西南角的茅廁跑去了，估計這會子還在里頭蹲著呢！”小黃門笑嘻嘻地說道。

    “這可怎么辦？今夜可是輪到他守夜，要是皇太妃怪罪下來，咱家也得受牽連！”孫吳耀神色緊張了起來，連帶著那小黃門的臉色也有些不安，這皇太妃脾性溫柔，可是最不喜歡人家不守宮規(guī)，小德子向來是個機靈的，怎么今個竟這般糊涂！

    那小黃門的眼睛忽地放光，道：“孫公公，您別擔(dān)心，小德子這不跑來了？”他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以百米沖刺般速度奔來的小德子身上。

    “唉喲，你這是上哪去了？這一身的臭味！”孫吳耀捏著鼻子，原本見著小德子回來如釋重負的感覺一下子隨著這臭味而去，這種情況要去殿前守夜，不被打死才怪。

    小德子怔了怔，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兒，果然臭氣熏天，“這，這怎么辦？”

    “怎么辦？！咱家上輩子算是欠你的，小涼子，你去幫小德子沖個澡，再跟宮女們借點香粉去去味道。”孫吳耀指使著站在一旁的小黃門，那小黃門心中不悅，面上也不敢表露出來。

    急急忙忙、慌里慌張了一會兒，總算是在交替的時間之前將小德子身上的臭味去掉。

    小德子身上穿著一件太監(jiān)服，那太監(jiān)服似乎有些短了，只到了小腿肚那里，孫吳耀瞧了瞧，不住皺眉，道：“你這長得也太快了，前陣子不是才新作了衣裳，怎么這會兒又短了？”

    小德子心中一驚，面上嬉皮笑臉地說道：“還不是師傅您對我好，給我好吃好喝，不然我也不能長這么快！”

    孫吳耀嗤笑了一聲，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頭，道：“你這嘴甜的都快比蜜還甜了，今夜好生守夜，別給咱家丟臉?！?br/>
    小德子乖巧地應(yīng)了聲是，與其他三個守夜的小太監(jiān)一起往皇太妃的宮殿走去。

    入了夜，紫禁城里一改白日的喧囂，整座宮殿都仿佛安靜了下來，就連那天空中的幾朵云也飄得極慢極慢，似乎生怕打擾了這里的靜謐。

    幾個小太監(jiān)站在殿門外，不住地打著哈欠，這入了秋了，夜里風(fēng)大不說，還有那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蚊蟲，嗡嗡嗡得，吵得人心神不寧。

    “啊……”一聲凄厲的叫聲自殿內(nèi)傳了出來，幾個小太監(jiān)嚇得打了個哆嗦，紛紛朝著殿內(nèi)看去，卻沒有人敢在沒有主子指示的時候推門進去。

    一年紀(jì)稍小的太監(jiān)覷了一眼旁邊三個小太監(jiān)，低聲問道，“皇太妃娘娘這是怎么了？”

    其中一個小太監(jiān)壓低了嗓子說道：“今兒個是你第一次守夜吧？這種情形日后還有的見，這會兒且莫說話，等著傳喚便是了?！?br/>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自殿內(nèi)便傳出皇太妃余驚未定的聲音，方才那說話的小太監(jiān)應(yīng)了一聲，推開門帶著數(shù)人走了進去。

    一入殿內(nèi)，便可聽得皇太妃急促的喘息聲，小太監(jiān)取出火折子將那四周的宮燈都點亮了，一時間大殿內(nèi)的黑暗如潮水般盡數(shù)褪去。

    “將那畫軸取來。”皇太妃平息了一下呼吸之后，急切地說道。

    “是?！毙√O(jiān)似乎早已猜出了皇太妃的意圖，熟悉地走到書架附近，將架子上一卷畫軸取了下來，又恭敬地呈給皇太妃。

    那皇太妃接過畫軸，便迫不及待地將畫軸打開，甄蔳定睛一看，驚得幾乎魂飛九天。

    “啪嗒”，一滴淚珠順著皇太妃的面頰滑落，她似乎毫未察覺自己的失態(tài)，幾個小太監(jiān)們聽得低聲啜泣聲也不敢抬頭去看。

    甄蔳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的氣息一下子就亂了，好在及時反應(yīng)過來，將氣息調(diào)整平息，然而心里的驚訝卻始終無法褪去。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