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師兄趕回婆娑心門時,小師妹已經(jīng)在師父病榻前伺候了多日,我和大師兄看到師父的病容，不禁大吃一驚,師父面容慘白，雙目黯淡無光,內(nèi)息不轉(zhuǎn),真力枯竭,這哪里是病，分明是被人吸干了內(nèi)力！

    “是誰干的？”我恨聲問道。

    小師妹搖了搖頭,眼淚又涌了出來。

    大師兄伸手搭在師父腕間,細(xì)細(xì)切脈,許久，大師兄終于收手起身，而后在師父面前跪下來：“師父，您是自己耗去功力的！是不是有人逼您這樣做？”

    師父無力的搖頭，枯瘦的臉上依舊是慈悲和藹的笑容：“你們稍安勿躁。既然都回來了，師父也可以走的無牽無掛了，只是有幾件事，師父要向你們幾個交代?！?br/>
    “師父……”小師妹悲聲切切，卻還是咬緊嘴唇，忍住了哭聲，只是含著熱淚看著師父。我們都知道，師父此刻，是在交代后事了。

    “非輕……”師父第一個叫的居然是我，我跪在地上，膝行至師父面前，“徒兒在?！?br/>
    師父摸了摸我的頭發(fā)，像小時候那樣，“非輕，你這一生，為情所苦，卻也因?yàn)橐粋€情字，心無二致，日后，必成大器，師父對你，其實(shí)是最放心的，雪戀這孩子性情剛烈執(zhí)拗，日后，你要多多照拂她，她的兩個孩子，雖然也都聰慧過人，但依師父看來，太子身上戾氣太重，揚(yáng)兒又太過寬厚，將來，恐怕還是有操不完的心，你要好好輔佐太子，希望他將來能做個好皇帝……”

    “師父……”我哽咽著抹去臉上的淚水，鄭重其事的點(diǎn)頭：“我一定遵照師父交代的，照顧好小師妹，輔佐太子，照顧好揚(yáng)兒，請師父好好保重身體，徒兒的戰(zhàn)功，還要和師父一起分享！”

    師父聽到我的承諾，虛弱的笑了，他有氣無力的擺擺手，“好了，非輕，你出去吧，太子和揚(yáng)兒都在，你去看好他們，不要出了亂子?！?br/>
    我聽了師父的話，默默退到外面，我知道，師父一定有話單獨(dú)交代給小師妹和大師兄，鬼使神差一般，我沒有就此離開，而是站在門外，仔細(xì)聆聽里面的動靜。

    師父沉默了許久，仿佛是在積攢力氣，好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他開口的時候，中氣明顯充沛了不少，卻還是帶著濃濃的傷感：“息罔，雪戀……師父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們兩個……當(dāng)初，師父早就看出雪戀命中注定母儀天下，卻沒有及時提醒勸誡，以至于你們二人都是一世心傷，都是為師的錯啊……”

    “師父……”大師兄嗚咽著，語氣卻極為堅(jiān)定，“弟子對師父感佩之至，從未覺得師父有錯，因?yàn)?，對弟子來說，能夠傾盡一生心血去愛一個人，這本身就是最幸福的事！”

    “師父，雪戀從未后悔過……”小師妹的聲音有些嘶啞，卻仍舊是那么好聽，“大師兄所說，正是雪戀心中所想……幸福有很多種，相濡以沫，白首不離固然美好，可是，若不能相濡以沫，白首不離，那么，我還可以選擇另一種幸福，這種幸福，就是擁有一個能讓你不顧一切去愛他一輩子的人……即使不能在一起，也像在一起一樣，彼此守護(hù)，相互扶持……師父，雪戀已經(jīng)得到了幸?！?br/>
    我的心，痛的揪成了一團(tuán)。

    大師兄，小師妹，他們這些年，就是這樣過來的……

    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是的，沒有分開過。

    他們彼此相愛，將對方溶入自己的生命，骨血，靈魂，即使是生死之隔，對他們來說，也微不足道。

    只要可以相愛，因?yàn)榭梢韵鄲邸?br/>
    臉上有些濕冷，我抬手一摸，卻摸到了自己的淚。

    “一對癡兒啊……”師父長長一聲嘆息，沉默了許久，終于又開口：“為師一生，凡事務(wù)求盡善盡美，可是，你們二人的事，卻讓為師一直耿耿于懷，為師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你們二人這樣受苦……”

    說到這里，師父的聲音突然壓的很低很低，以我的耳力，居然也完全聽不清楚。

    交代完這件事情后，師父就去了。

    小師妹傷心欲絕，幾次哭到昏死過去，即便是醒著的時候，也是悲戚哀慟，神思恍惚。

    她在無我精舍逗留了七天七夜，大師兄亦陪了她七天七夜。

    那一夜，月華如水。

    大師兄為了哄小師妹開心，便在月光之下，用內(nèi)力將雪狐斗篷伸展開，那朵絕世奇葩傾城之戀，便清晰的展現(xiàn)在小師妹眼前……

    果然，那驚世妖嬈的傾城之戀立刻吸引了小師妹的注意力，稍稍緩解了她的悲傷。

    師父頭七過后，小師妹回到宮中，又過了一個多月，宮中傳來消息，小師妹和皇兄的嫡妻曹貴妃都有了身孕，只是沒多久，曹貴妃便因?yàn)榛市謴?qiáng)行召幸導(dǎo)致小產(chǎn)，血流不止，而后一命嗚呼了。

    幾乎與此同時，大師兄突然納了一名侍女為妾，那名侍女已經(jīng)有孕在身，比小師妹晚了整整一個月。

    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很擔(dān)心小師妹會傷心崩潰，不料，小師妹卻顯得十分淡然，并且勸說大師兄將這名小妾升了如夫人。

    宰相大人的正妻之位卻始終是空著的，我知道，在大師兄眼里，夫人的位置并沒有空著，那上面，已經(jīng)有了小師妹。

    這位如夫人性格十分孤僻，也許她知道自己絕非大師兄心中所愛，所以從不出來見客，即使是我，也只是匆匆一唔，連話都沒用說幾句，偶爾向大師兄提及時，大師兄也只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九個月后，也就是小師妹臨盆的那一晚，出了一樁大事。

    曹貴妃的哥哥認(rèn)定皇兄是害死妹妹的兇手，便邀了一批絕頂高手入宮行刺，那天，幻月宮血流成河，大師兄替皇兄擋下了致命的一劍，拋下他最愛的小師妹，追隨師父而去了……

    那一晚，小師妹產(chǎn)下了一名男嬰，只是哭都沒哭幾聲就斷了氣，大師兄新納的如夫人也因?yàn)轶@懼悲傷，未曾足月早產(chǎn)下一個女兒，如夫人產(chǎn)后出血匆匆離世，那個女嬰便被連夜抱入宮中，由小師妹親自撫養(yǎng)，皇兄為這個女嬰賜名“輕寒”。

    不過短短一年，小師妹失去了師父，失去了大師兄，失去了第三個兒子，失去了對她來說最親的人。

    我不知道小師妹是怎么熬過那段日子的，只知道那段時間皇兄不上朝不議政，日日夜夜陪著她，就連玄焰也時刻守在幻月宮，以防小師妹有所閃失。

    將近一年的時間，我都沒有看到小師妹，再見她時，我嚇了一跳。

    小師妹雖然芳華依舊，可是她曾經(jīng)懷有的高深內(nèi)力，卻只剩了不到三成！

    我問她怎么回事，她卻若無其事的笑著告訴我，那一年里她傷心過度，練功時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我卻絲毫不信。

    她的內(nèi)力，明明是被一點(diǎn)點(diǎn)蠶食掉的，絕非走火入魔那種經(jīng)脈逆行導(dǎo)致的內(nèi)力流失！

    我心知有異，于是夜探幻月宮。

    這一探之下，我?guī)缀蹩煲l(fā)瘋！

    幻月宮中，到處彌漫著讓人迷亂的幽香，小師妹被綁在翡翠麒麟合歡椅上，臉色潮紅，香汗淋漓，眼神卻還保持著清明靈澈，皇兄和玄焰站在她身邊，皇兄手中端了一杯孔雀藍(lán)的酒，送至小師妹唇邊，小師妹別過臉去不肯喝，皇兄便自己含了一口，嘴對嘴的哺給她，無奈之下，小師妹吞下了那杯酒液，之后，小師妹便像換了個人似的，開始哀求皇兄與她相合……

    皇兄卻離開了。

    小師妹便去哀求玄焰，玄焰卻無奈的嘆息著，也跟了出去。

    小師妹被藥性煎熬的幾近崩潰，她突然抬頭，猛的將后腦撞在椅背上，爾后，她趁著疼痛帶來的一絲清醒急忙運(yùn)動，將藥力化解……

    皇兄和玄焰在幻月宮外站了許久，等他們回去的時候，小師妹已經(jīng)恢復(fù)了正常，只是看上去異常虛弱，皇兄又拿起一杯孔雀藍(lán)色的酒液給小師妹哺入口中咽下，剛剛那一幕便重新上演……

    來回反復(fù)數(shù)次后，皇兄才紅著眼睛，發(fā)瘋似的撲到小師妹身上，瘋狂蹂躪……

    而玄焰站在一旁，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虛弱無力卻還飽受折磨的小師妹，眼里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于是我終于明白了，小師妹的內(nèi)力是被這些酒液蠶食掉了，或者說，小師妹為了壓制藥性，便用內(nèi)力化解，可是在藥性化去的同時，她的內(nèi)力也被一點(diǎn)點(diǎn)化掉了……

    好歹毒的手段！

    皇兄，你為何如此?。?br/>
    你不是深愛著小師妹的嗎？

    為什么現(xiàn)在會這樣的折磨她，還要她一點(diǎn)點(diǎn)失去內(nèi)力，變成一個廢人？

    我找到皇兄，和他大吵一架，皇兄憤怒到要?dú)⒘宋?，小師妹卻叫我不要多事，他們夫妻之間的事不要我來操心！

    我和小師妹一起長大，她這些話里有多少水分我很清楚，她只是為了保護(hù)我，才故意疏遠(yuǎn)我……

    在小師妹的勸說之下，皇兄沒有治我的罪，但是，他將小師妹送入帝釋云天塔，在那里寫經(jīng)祈福，可我知道，小師妹在塔中，必定遭受更加非人的折磨！

    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皇兄非但將小師妹送入帝釋云天塔，連不到兩歲的小輕寒也被送了進(jìn)去。

    他到底想干什么？

    說他不愛小師妹了，可小師妹依舊寵冠后宮，他日夜流連在小師妹身邊，根本不到別的地方去，其他的嬪妃，已經(jīng)形同擺設(shè)。

    而且，他每每折磨小師妹時，眼中仍是透著楚楚柔情的，小師妹難捱藥性發(fā)作之苦時，他的神色明明也是心疼的……

    可是說他愛著小師妹，他又為什么要這樣折磨小師妹？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去問玄焰，卻問不出任何結(jié)果。

    倒是這個在所有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六的小睿揚(yáng)，常常苦著臉跑來問我，小輕寒何時能從帝釋云天塔中出來？

    他是真心疼愛小輕寒的，從小輕寒被抱進(jìn)宮，他便一直陪在她身邊，視她如珠如寶，太子對小輕寒卻并不喜歡，甚至有幾分?jǐn)骋狻?br/>
    這時，我們都沒有看出小輕寒和別的孩子有什么區(qū)別，直到景明十一年二月，母后病逝，我們終于見到了一直在帝釋云天塔中的小師妹和小輕寒，這時大家才發(fā)現(xiàn)，小輕寒是癡傻的……

    太子越發(fā)不喜歡她，只有小睿揚(yáng)和小師妹一如既往的疼愛這個孩子。

    再見小師妹，我沒能忍住自己的淚水，小師妹容顏美好，脈象卻已成油盡燈枯之勢，分明是不久于人世了……

    景明十一年四月初九，小師妹逝于帝釋云天塔中，一句話都沒有給我留下，皇兄傷心欲絕，肝腸寸斷，一夜之間，萬縷青絲變滿首華發(fā)。

    國師玄焰亦日漸衰弱，于景明十一年九月初九，傳位于弟子泣夜，而后坐化離世。

    泣夜繼任國師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了一句預(yù)言：得輕寒者得天下。

    因?yàn)檫@句話，皇兄在小輕寒十二歲時，將她許配給了一直都討厭她的太子簡蒼穹。

    六王子子簡睿揚(yáng)悲不自勝，黯然神傷，竟然一蹶不振。

    我離開了京城這個傷心地，駐守曦夢澤，一去四年不還朝。

    再回來時，物是人非事事休。

    皇兄已然離世，太子榮登大寶，他曾經(jīng)無比厭惡的癡兒易輕寒，如今卻變的聰慧可人，被他視為至寶，以皇后之尊，住在了小師妹曾經(jīng)住過的幻月宮……

    他為他的皇后，更是做到了極致。

    只是，他的皇后，卻像當(dāng)年的小師妹，一顆心，根本不在他身上……

    莫非，這就是宿命？

    作者有話要說：簡非輕的番外完結(jié)鳥……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