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顧亦舟又問了一句，甚至抓住了程蕭然的手。

    程蕭然揚眉望著一臉震驚的他，腦海中心思閃過許多，最后淡淡拂手：“抱歉，我還有事，關(guān)于車禍我們之后再聊?！?br/>
    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心里不斷在想，對方是看到他的臉之后才臉色大變的，他的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嗎？

    他摸摸自己的臉，大概他長得像誰？長相是父母給的，但他長得和程述年并不像，難道這個顧亦舟認識他另一個父親或者……母親？

    想到那天在監(jiān)獄外面看到顧亦舟，程蕭然想得就多了，事關(guān)他的身世，他看著重新開機的手機屏幕，還是沒有聯(lián)系傅之卓，而是聯(lián)系上了那個律師。

    顧亦舟一離開就開始調(diào)查程蕭然的身份，他不知道程蕭然叫什么，但從程二伯和程曉杰入手，很快程蕭然的資料就擺在他桌面了。

    其實知道他姓程的時候，他就有預(yù)感了，發(fā)現(xiàn)程蕭然是程述年的侄子的時候，他并沒有太過驚訝。

    他靠在昂貴的辦公椅上，點燃一支雪茄，面色沉沉。

    是當年那個孩子啊……

    當年程蕭然執(zhí)意救下并帶走那個孩子的時候，他們兩人幾乎是恩斷義絕的，他為程述年的所作所為隱瞞，掩蓋了所有程述年留下的痕跡，斬斷了一切聯(lián)系，此后十年沒有去找過他一次，也做到了自己承諾，沒有追蹤調(diào)查他。

    他們彼此開始新的人生，并與對方再無牽連。

    他不是不遺憾，偶爾獨處時也會無法控制地想起拿給帶給他無數(shù)快樂和溫情的少年，可是是程述年選擇了一條與他作對的路，為此他后來一段時間過得膽戰(zhàn)心驚，日夜擔(dān)心被趙家識破，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程述年背棄了他，不顧他的立場和壓力，去選擇保護那個剛出生的本該被弄死的小東西。

    是程述年背叛在先！他這樣告訴自己，對他的留戀也就越來越少，事實上他漸漸的也確實把程述年給忘了。

    直到顧亦峰死訊傳來，兇手居然是程述年。

    他當時家主之位還沒坐穩(wěn)，對顧亦峰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向來看不慣，覺得這種人死了也是活該，但為了得到更多的支持，他不得不施壓，讓程述年被判了死刑。

    當時痛惜不忍之余，他心里是松了一口氣的，他以為程述年不會再出現(xiàn)在他面前，但他偏偏出現(xiàn)了，他已經(jīng)不是當年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心腸早已冷硬，意識到程述年會成為一個難以掌控的變數(shù)，他就產(chǎn)生了一個念頭，讓程述年死了算了。

    程述年死了，當年那個天大的漏洞，也就被他帶入地底，誰也不會知道了吧？

    誰知道趙政會出面，將死刑改成了終身監(jiān)禁，不僅如此，趙牧還十幾年如一日地守著程述年，程述年活了下來，卻也完全脫離了他的控制。

    他終于開始重視這個往日的戀人，偷偷調(diào)查程述年的家人，然而竟然是一片空白，也是，十年時間，足夠他做許多手腳，如果不是今天，他怎么會知道，程述年的根就在京城腳下的一個小山村里？又怎么會知道，當年那個孩子也一直呆在他眼皮底下？

    他忽然起身：“去監(jiān)獄?！?br/>
    ……

    在顧亦舟調(diào)查程蕭然的時候，程蕭然也了解到了很多事情。

    “這個煌少啊，那可厲害了，他全名叫趙煌，是趙家的太子爺，趙家知不知道？就是京城傅、卓、趙、顧四個百年大家族中的一個，從老爺子到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那都是在機構(gòu)里工作的。趙煌的老爸叫趙政，是趙家最出息的，趙老爺子再過兩年退下來，趙家就他最大了，趙煌身為他的獨子，那是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br/>
    程蕭然請過來的這個喜歡吃他家水果的律師長得白胖白胖的，兩只眼睛賊圓，看著憨憨的，但只要仔細注意，就會發(fā)現(xiàn)那眼里溜滴滴的全是精光。

    程蕭然問：“趙煌無論干出什么事，他爸他家里都不會管？”

    “呵呵，趙煌是獨子，趙政就生了這么一個，那寵的簡直是……我就沒見過那么寵孩子。”

    “你見過？”

    “呃，是聽說，聽說。聽說趙政和他的夫人是家族聯(lián)姻，感情很淡漠，但對這個兒子卻是百依百順，趙煌嘛，沒什么大出息，愛玩，但也很有分寸，不會鬧太大，一般的小麻煩趙政是根本不放在眼里?！?br/>
    叫做劉敏振的律師瞅了瞅程蕭然：“這次車禍吧，其實我建議你去找趙煌道歉，姿態(tài)擺低一點，有一次趙煌去賽車，贏了，回去的路上被心懷不忿的對手撞了一下，本來也沒什么，但很不幸的擋風(fēng)玻璃碎了，碎片把他眼角割了一條血痕，就是一條細細的血痕你知道嗎？結(jié)果趙政把撞人的那一家子查了個底朝天，本來也算他的得力屬下，結(jié)果一家子入獄的入獄，家產(chǎn)充公的充公，撞車那人還蹲了兩年監(jiān)獄，鬧得很兇的?！?br/>
    程蕭然皺皺眉。

    劉敏振又說：“而且現(xiàn)在最麻煩的是……”他朝屋外看了看，“現(xiàn)在最麻煩的是，你表哥確實是喝了酒的，雖然是昨天喝的，但誰叫血液里還是查出來了呢?！?br/>
    “他說他就喝了一口，而且都過了一天，絕對達不到酒后駕駛的標準?！?br/>
    “一口又怎么了？”劉敏振低聲說，“現(xiàn)在是確實查出來血液里有酒精，然后偷偷地把數(shù)值提到酒后駕駛的那個邊界值上面，那就是妥妥的一份罪證，你能拿出證據(jù)證明人家是作假的嗎？”

    “然后現(xiàn)場剎車痕跡顯示，確實是你表哥越道，雖然只越了一點點啊，但誰叫正好就撞到人了呢，這事怎么說你們都是過錯方，最好的結(jié)果是私底下協(xié)商，你們賠錢，不然就真要有牢獄之災(zāi)了。尤其要在人家把老子找出來撐場子前就先搞定這件事，不然惹得趙政出手，那后果就更嚴重?！?br/>
    程蕭然微微嘆氣：“那個顧亦舟又是怎么回事？”

    “這個說來就有故事了，你不知道，顧家是四大家族中最弱的，顧亦舟啊，上面有一個大哥，特別優(yōu)秀，下面有一個弟弟，特別得寵，他就是夾在中間得不到多少重視的那個，二十多年前就被扔去海外管理一些不重要的產(chǎn)業(yè)，等于是被家族拋棄了，誰知道沒多久他就攀上趙政這個趙家嫡長子?！?br/>
    “后來也不知道為什么，顧家發(fā)生了一些事，惹惱了趙家，或者說惹惱了趙政，那段時間顧家被打壓得很厲害，幾乎是同一個時期吧，顧亦舟大哥是當兵的，軍職還不低，卻出任務(wù)死了，也就是那個時候，趙政把顧亦舟扶上臺，給他許多支持，直到十多年前，顧亦舟就正式接管了顧家，成為四大家族中最年輕的家主?！?br/>
    劉敏振說著就露出淡淡的不屑之意：“不過這個家主之位可以說是趙政扶他坐上去的，他人前人后以趙政馬首是瞻，圈子里的人都聽看不起他的，覺得他除了討好趙政也沒別的本事了，要不是趙政對顧家沒興趣，這百年顧家早就被趙家給吞并了?！?br/>
    這些大家族，糾葛還挺深的。

    但程蕭然也就聽明白了兩件事，第一，趙煌背靠趙家不好惹，第二，趙家就算不出面，顧亦舟也肯定是要牢牢捍衛(wèi)趙煌，替他出氣的。

    總之就是程曉杰現(xiàn)在處境挺危險，但他沒得到任何顧亦舟和自己身世有關(guān)的線索。

    他想著，就把自己的事情先放在一邊，暗暗想，對于趙煌這個天之驕子來說，被人撞了，愛車被撞壞了，肯定是非常憤怒，憤怒起來就偽造個罪證，讓撞他的人多吃點苦頭，這個心態(tài)到挺容易理解的。

    現(xiàn)在能做的兩件事就是，第一上門道歉，讓趙煌把這口惡氣發(fā)泄出來，讓他松手放過程曉杰，第二自然就是大額賠償，最好弄一輛一模一樣的布加迪還給他。

    不過前者不好說，要是趙煌咬死了不肯罷手，他就是把頭磕破了也沒用，后者么，程蕭然沒那么多錢，也拿不出一輛一模一樣卻又獨一無二的跑車啊。

    他嘆口氣：“能不能先把我家人保釋出來？”

    “你二伯好說，但你表哥恐怕出不來?！北ａ尦虝越艿脑?，無疑是激怒趙煌，不是明智之舉。

    程蕭然沉默片刻，擺擺手：“那就顯讓我二伯出來，他年紀大了。”

    這一刻他深深體會到了權(quán)勢地位的重要，前世亞伯拉罕嶄露頭角之后，就沒有人敢以勢壓他，他過得平靜舒心，可是現(xiàn)在不行了，他只是一個平民，對上特權(quán)階層一點辦法也沒有。

    除非，靠那個人……

    他有點復(fù)雜地翻轉(zhuǎn)著手里的手機，忽然就聽到已經(jīng)走出去的劉敏振傳來一聲驚呼：“你是誰！”然后是慘叫，接著嘴巴被捂住。

    程蕭然立即站了起來。

    他租了公安局對面的小旅館和劉敏振商議事情的，這小旅館破舊是破舊了點，但對面就是公安局，沒有人敢胡來吧？

    然后一個高大的人走了進來，因為他過于挺拔雄偉的身軀，這小小的旅館房間頓時顯得逼仄起來。

    程蕭然怔了一下：“是你?！?br/>
    傅之卓臉上沒有表情，眼神有些陰沉：“發(fā)生這種事，為什么不通知我？”

    “我……”程蕭然動了動嘴唇，“對方身份比較特殊，我想先試試我的辦法?！?br/>
    “所以呢，你現(xiàn)在有什么辦法？”傅之卓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望著他。

    這樣不假辭色，程蕭然本就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心情沉郁，這時被他這樣一問，越發(fā)有些煩躁起來。

    他有自己的尊嚴和驕傲，不想成為傅之卓的附庸，不想有點什么事就只能靠他，更不想在沒有確定將來和這個人能走多遠的時候，欠他太多，可是事實證明，他做不到。

    他有超越所有人的精神力，但能見誰就用嗎？

    他有超前的知識和見識，但這似乎不能為他加分多少。

    他想平平靜靜地做個小市民，現(xiàn)在看來卻恐怕太過天真。

    他眼神發(fā)沉，一只手在口袋里輕輕摩挲著一只程母給他縫的綢布小口袋，里面有一個小小的硬物，那是他的紐扣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