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呢？”

    隨著阿彩的話音落下，沈川源緊緊皺著眉頭，并沒有離開的意思。

    不論他對這個遠(yuǎn)遠(yuǎn)算不得熟悉的小姑娘到底懷有何種感情，到底是單純的利用，或者這其中或多或少地?fù)诫s了些許憐惜與不舍，沈川源都不可能將她一個人扔在這里。

    在生死面前，人的感情難免會被無限放大。

    自私者的貪婪與冷漠會在特定場合拋棄自己的良知，做出旁人所不能理解的殘忍決定，連偽善嘴臉都懶得再去維持，平和之下掩飾的假面碎得徹徹底底。而慣常把情感壓抑在最深處的人，也會因?yàn)樯酪凰驳南乱庾R決定而泄露出情緒的端倪，驚覺自己隱藏起來的心軟，事實(shí)上漠然都是假象，他遠(yuǎn)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冷酷無情。

    就比如此刻的沈川源。

    理智告訴他，此時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獨(dú)善其身，未知的力量無從抗衡，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恐懼。僅有的分析能力讓沈川源迅速整理出前因后果，全部的突變顯然都因?yàn)槟且粚t燭而起，又在阿彩的身上不斷具象化，才引發(fā)了眼下的突變。

    在這個詭異的古廟停留越久，就會面對越多不可控的危險。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把阿彩獨(dú)自扔下呢？

    如果現(xiàn)在踏出古廟的大門，真的可以博得一線生機(jī)，順利擺脫這段可怕的經(jīng)歷?？墒菬o故被他牽扯進(jìn)來的少女阿彩會面臨什么，是崩潰還是死亡？做出逃避的選擇之后，漫長歲月里沈川源真的不會后悔嗎，或者說，沈川源真的有他自詡的那么漠然嗎？

    這些復(fù)雜的思索僅在一瞬之間，便晦暗在男人鏡片后的隱藏的目光里了。

    此刻，在鏡像的另一端，白的目光停在小公主的臉上，漫不經(jīng)心地問了一聲。

    “你猜他會怎么做呢？”

    回應(yīng)他的是樓蘭小公主嬌俏的聲線，她像是在哀婉般感慨，也像是在陳述事實(shí)。

    講出這句話的時候，小公主的手肘墊在雕金的寶座上邊，單手托腮地觀賞著懸空的鏡面中映出來的一切，如同在極為耐心地欣賞一臺正在上演的戲劇。而她腳下瘋狂生長又快速枯萎的曼陀羅花，正跟景象中糾纏在那個可憐的女孩子身上的藤蔓如出一轍。

    “他已經(jīng)沒有時間來想自己該怎么做了，花魂已經(jīng)開始生長了。”

    隨著小公主的話音落下，鏡像之中又是一道雷聲。

    阿彩的表情有些恍惚，像是在跟某種力量抗衡著。

    燭影勾勒著她的輪廓，少女尚且稚氣未脫的臉頰上柔和褪去幾分，倒是顯露出了鬼魅一般的凄厲。

    “來不及了，這是我們寨子里的詛咒?！?br/>
    “什么詛咒？”

    沈川源急急地問了一聲，卻來不及留意身邊女孩子的變化，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古廟之外，那些由泥沙凝結(jié)而成的怪物猶如喪尸一般，正在緩慢地朝著古廟的方向移動。隨著他們的逼近，空氣之中那些令人作嘔的味道愈發(fā)濃郁了，沈川源幾乎要干嘔出來。

    “你知道為什么我們的寨子破落成這個樣子嗎？”

    阿彩的聲音在劇烈的風(fēng)聲之中有些縹緲，像是隔了一層濃霧，尾音也都聽不太真切。

    這些話阿彩原本沒有想過跟任何人說，即便傾訴對象是沈川源，但現(xiàn)在她也不管不顧了。

    “為什么？”沈川源問道。

    “因?yàn)閶寢岆x開了，她原本不該背叛族人的，這是神祗的懲罰?！?br/>
    阿彩緊緊咬著下唇，低低呢喃了一句。

    窗外是狂風(fēng)暴雨拉扯著枯枝的劇烈聲響，而破舊的古廟內(nèi)卻顯得安靜，紅燭燃燒時透出淡淡的血腥味，正在無止息地剝奪著沈川源識海的清明。他不得不分神出來，轉(zhuǎn)過頭地看著阿彩，等待著女孩子之后的解釋。

    可是阿彩卻像是沒有生命力的木偶一般，呆滯地站在原地，她此刻是那么木訥，仿佛思考能力都已經(jīng)被剝奪了。她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來的是媽媽離開那天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女人那張精致而美麗的臉在火光里扭曲，最后徹底被火光吞噬。

    那時候她帶著怨毒地看著大祭司，像是在毫不留情地諷刺著什么。

    當(dāng)時媽媽說過什么呢？

    阿彩努力思索著，不由得緊緊皺起了眉頭，她很想把這場祭祀背后的真相告訴沈川源，可是很多事情都變得縹緲，連帶著她的意識也變得恍惚了。那一瞬間，時空的罅隙像是要把阿彩吞沒了。

    巨大的空洞感包裹著她，虛幻與真實(shí)之間的界限變得不再分明。

    她的耳邊回蕩著的是媽媽在大火之中凄厲的言語，阿彩原本以為自己什么都不記得了，可是此刻一切都是這么清晰而分明，仿佛她面前正是那場燃燒著的大火，帶著毀天滅地一般的殘酷。

    “你真當(dāng)自己是什么正義的衛(wèi)道士嗎？今天我固然是逃不開的，但是我從來沒有后悔選擇文哥，也沒有后悔跟著他離開。比起在巫族日復(fù)一日暗無天光的生活，跟文哥在一起的這幾年，雖然短暫得像是一場夢境，卻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時光。”

    “多么愚昧又無知啊，你們一直信奉著神祗，卻不知道謊言早在千年之前就埋下了。如果不是我見到那個女人，知曉到了真相，我可能會跟你們一樣愚昧下來。永遠(yuǎn)閉塞在這個破落的山村里，靠著世世代代延續(xù)下來的謊言，說白了，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

    過去與往昔不斷交疊著，阿彩低低開了口。

    “那時候我還很小，不過五六歲的樣子，我聽不懂媽媽的話，為什么要離開寨子，這么寧靜地生活著不好嗎，就非要拋下我和姥姥，非要跟爸爸一起去看看更廣闊的天空嗎？“

    阿彩垂著眼眸呢喃著，像是在認(rèn)真思考些什么。

    很多事情小時候的她不能理解也想不明白，可是哪怕到了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從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也依舊還是想不明白，為什么媽媽當(dāng)年會做出那樣的決定。媽媽是族人們心中最美麗的女人，每年的年祭都是由她來獻(xiàn)舞祭祀神祗，她永遠(yuǎn)都是那么高高在上，地位都較之族眾們高出一截，接受著大家的景仰。當(dāng)年她和爸爸頂著那么大的壓力才終于在一起，得到了大祭司的認(rèn)可，之后也過上了安寧而平靜的日子。

    有了這么高的待遇，還有什么好不滿的。

    為什么一定要離開巫族，非得跟著爸爸去外邊呢？

    “媽媽是巫族的圣女，那是我們族里最尊貴的象征哩。圣女注定要為神祗奉獻(xiàn)生命，生命的最終便是永生，而族人們也可以得到永遠(yuǎn)的福佑?？墒且?yàn)閶寢尩谋撑?，神明被惹怒了。?br/>
    “什么神明？”

    阿彩沒有回答沈川源的話，她像個精致的木偶一般，木訥地站在原地，仿佛連思考的過程也漸漸被省略掉了，只是用機(jī)械化的語調(diào)，自顧自地講述著某段往事，將長久以來被封存的往事公之于眾。

    “為了平息神祗的怒火，大祭司將媽媽活生生地?zé)懒?，那是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啊，空氣里都是嗆人的煙塵味，真是可怕哩。隨著大火平息，族人們都以為這個小插曲至此結(jié)束了，可是寨子里的厄運(yùn)再沒有終止，族人們居然接二連三地死去了。剩下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慌張了，祭祀怎么辦呢，沒有了圣女和十二姽女，巫族的祭祀不是要被迫終止了嗎？”

    沈川源緊皺著眉頭，他甚至已經(jīng)不想開口了。

    他深知自己不論說什么，或者不說什么都沒有意義，對面的女孩子明顯不正常，可是沈川源不知道該如何救她，只能眼看著這個見鬼的局面不斷惡化下去，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或者說再妄圖做什么都是無意義。

    “后來啊，寨子里的人都死絕了，最后除了大祭司，就正剩下我和姥姥了.......有一天晚上下著大雨，大祭司居然來到我的家里。我躲在里屋的門縫后邊，聽到大祭司跟姥姥說，祭祀不可能停止，這就是巫族生生世世的宿命，是擺脫不了的輪回，誰都沒有辦法。當(dāng)年巫族的分裂沒有阻止輪回，即便是媽媽的死，也不能阻止下一位圣女步入輪回。沒有人可以終結(jié)這十二年一次的祭祀，現(xiàn)在族人們的死當(dāng)然也不能阻止事情的進(jìn)程，只不過祭祀會以另一種形式上演，那是不同于以往的，一種......無法想象的形式?！?br/>
    說到這里，阿彩的話鋒驟然停頓，她歪著頭看著沈川源，忽然嬌俏地笑了。

    “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我其實(shí)也是寨子里的圣女啊?！?br/>
    這些話的尾音還未徹底落下，就被廟宇外的一聲驚雷打斷了。

    循環(huán)往復(fù)的誦經(jīng)聲變得愈發(fā)急促了，不知何處傳來的歌聲縹緲又空靈，帶著浩大的空虛感干擾著思考，那聲線分明柔和動人，偏偏讓人發(fā)自內(nèi)心地覺得可怕，連汗毛都立了起來。

    沈川源來不及消化阿彩這番話透露出來的過分多的信息，他甚至沒有多去追問與自家老師息息相關(guān)的巫族祭祀，只是下意識地去拉阿彩的手，急急道了一句。

    “別說了，阿彩，我?guī)阕摺！?br/>
    ........

    可是，終究還是晚了。

    空氣中的血腥味愈發(fā)濃重，然后便是沈川源預(yù)想不到的慘烈。

    方才點(diǎn)燃的紅燭落下的燭淚，居然在地面上迅速生根，以驚人的速度生長成為糾纏的花海。沈川源看著花海肆意蔓延，漸漸覆蓋了整間古廟，那些蔓延而來的曼陀羅花宛如猙獰的鬼爪，以讓人無法阻止的速度盤踞在阿彩的身上，將她牢牢糾纏起來。

    “阿彩，阿彩.......”